傍晚的天光渐渐收敛,最后一丝暖橘色沉入城市的天际线,老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周芸熙站在公寓的阳台边,看着楼下逐渐稀疏的人影和车流。保洁团队刚刚结束工作离开,四个小时的精细打磨,让这间六十多平的小公寓焕然一新。
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气,混合着新拆封的棉织品味道。她刚铺好新买的床单,浅灰色的纯棉布料,柔软而陌生,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没有黎家别墅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压迫感的奢华,只有属于她一个人的、刚刚开始的秩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默认的,但在此时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黎宅”。
周芸熙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预料之中。她让**响了三下,才不疾不徐地接起,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管家陈伯一如既往的、恭敬而刻板的声音,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周**,晚上好。天色不早了,请问需要安排司机过去接您吗?”
周**。
多么精准又疏离的称呼。在黎家,下人们对她这个女主人的称呼,向来是随着黎斯辰的态度而微妙变化的。黎斯辰在场或者心情尚可时,他们是恭敬的“太太”;当黎斯辰冷淡或者像现在这样,她“行为异常”时,便成了客套而界限分明的“周**”。
别墅里的管家、佣人,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人?他们揣摩男主人的心思,比阅读报纸头条还要敏锐。会看不清局势?会不知道她这个看似光鲜、实则地位摇摇欲坠的黎太太,本质上就是那个可以随时被“周**”替代的存在?
周芸熙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声音却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用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没有交代自己在哪里,更没有提及是否回去,何时回去。
然后,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似乎还回荡在空气中。她几乎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的陈伯,会如何微微躬身,转向旁边那个很可能正坐在沙发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关注着这边动静的男人,恭敬地汇报:“先生,周**说不用了。”
这通电话,根本就不是管家出于职责的关心,而是在黎斯辰的授意下打来的试探。
他回来了。回到了那个没有她在的、空荡荡的别墅。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今天楼梯口发生的事情,或许也知道了林静仪被他的人“处理”了(无非是给点资源打发了事)。他可能准备好了面对她的哭闹、质问,或者至少是带着委屈的沉默。他甚至可能已经酝酿好了几句敷衍的安抚,或者,习惯性地准备好了下一笔“补偿款”。
但他等来的,是她悄无声息的消失,以及管家电话里这异常冷静、不带任何情绪的拒绝。
这不符合她过去八年的人设。这脱离了他的掌控。
果然,几乎是掐着秒表,在她挂断管家电话后不到两分钟,黎斯辰的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简单,直接,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在哪?”
周芸熙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微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一种强烈的厌倦感涌上心头。她很想把手机扔到一边,装作看不见,让这条信息和它的主人一起,在她新生的世界里彻底静音。
但她太了解黎斯辰了。了解他那隐藏在傲慢之下的、不容许任何脱离掌控的偏执。如果她不回复,他今晚绝不会罢休。电话会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打到她关机为止;或者,他会动用他的关系网,很快就能查到她名下的这处小公寓,然后直接找上门来。
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迎接那样正面、激烈的冲突。她的新巢才刚刚筑好,还不够坚固,不足以抵挡他带来的风暴。
于是,她拿起手机,用同样简练的方式回复了两个字:
“外面。”
不交代具**置,不说明原因,不给予任何他想要的信息。这是一种消极的抵抗,一种划定界限的尝试。
信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芸熙几乎能透过这沉默,想象出黎斯辰此刻的表情。他大概会蹙起他好看的眉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对于她这种前所未有的、惜字如金的态度感到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习惯了她是透明的,是围绕着他运行的卫星,她的喜怒哀乐都应该在他的引力范围之内。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他的信息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问句,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挑战了权威的愠怒:
“芸熙,你今天怎么不找我告状了?”
看吧。
他果然在意的是这个。
他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受伤,不在意她是否受了委屈,他在意的是她“反常”的行为模式。就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出了一个无法用既定程序解释的bug,这引起了他的“兴趣”和警惕。
告状?
周芸熙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二十二岁的周芸熙,会把每一次委屈都当作天大的事情,哭红了眼跑到他面前,试图用她的痛苦来换取他的怜惜和关注,那是源于爱,源于在乎,源于愚蠢地以为他会在意她的感受。
而三十岁的周芸熙,早已看清,告状的结果,无非是得到他几句不走心的安慰,以及一笔更加丰厚的“封口费”。她的痛苦和委屈,在他那里,最终都会变成一个可以量化的数字。
她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下了一行字,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
“因为你给的钱够。”
这7个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他们婚姻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金钱交易本质。
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的手指顿住了。
不行。现在还不行。
这样直接撕破脸,固然痛快,但会立刻激怒他,打乱她所有的计划。她需要的是平稳过渡,是悄无声息地抽身,而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两败俱伤的战争。她还需要时间,需要利用他这种“大方”,为自己积累更多的资本。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行足以引爆火药桶的字逐个删除。
然后,她重新打字,换上了一副符合他认知的、隐忍而懂事的口吻,回复了过去:
“因为不是很严重。”
信息发送成功。
周芸熙看着自己发出的这句话,忍不住失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悲凉。
“不是很严重……”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发出的谎言。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我想冷静一下……”
从物理上看,额角的伤确实不严重。但从心理上看,林静仪那一推,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他默许的轻慢和侮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足以让她整个婚姻世界彻底崩塌的严重。
可是,她不能这么说。
以前闹,是因为在乎,是因为爱,是因为还对他抱有幻想,试图用激烈的情绪去唤醒他的注意,去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现在,她在乎的不是他那份虚无缥缈的、早已不存在的爱了。她在乎的是钱,是实实在在的、能保障她未来自由生活的资本。既然钱给到位了,她自然不会再“闹”,她只会无比配合地、甚至可以说是“愉快”地,从他们面前消失,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规则。
黎斯辰似乎对她这个“懂事”的回答比较满意,或者,他并没有深思这简短回应背后可能隐藏的决绝。他的控制欲得到了暂时的安抚,她的反应重新回归到了他能够理解的“轨道”。
他没有再追问。对话就此停滞。
周芸熙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彻底拉开窗帘。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或许都有一个寻常或是不寻常的故事。她不再属于黎家别墅那片冰冷的光亮,她属于这里,属于这间小小的、刚刚被点亮的新生之地。
她知道,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黎斯辰不会轻易放手,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而是因为他无法容忍“属于”他的东西,尤其是被他视为所有物的人,脱离他的掌控。
但没关系。
她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她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明确的目标,更重要的,她有了一颗早已冷却、不会再被任何虚情假意所动摇的心。
今晚,她将第一次睡在这张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床上。
而黎斯辰,就让他独自待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慢慢品味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吧。他迟早会发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即使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一颗彻底死去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