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书虫推荐《滋养：契约之下》 在线阅读
三天后，沈清辞带着律师的意见，再次走进同一家咖啡馆。
这次，她选了靠墙的位置——隐蔽，安静，便于查看文件。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拿铁，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陆燃的背景调查报告。
报告来自一家专业的商业调查机构，内容详尽得令人意外。
陆燃，三十岁，陆氏集团已故董事长陆振华的第二任妻子所生独子。毕业于国内顶尖音乐学院作曲系，二十二岁组建摇滚乐队“逆时针”，发行三张专辑，销量平平但口碑极佳。媒体评价两极分化：音乐圈称赞其才华，财经版则嘲讽他是“豪门逆子”，常年出现在“最败家富二代”榜单上。
财务方面：个人无重大负债，乐队运营基本收支平衡。继承方面：其父遗嘱确实规定“三十岁前成家可获得集团8%的股权及投票权”，截止日期明确。
法律纠纷：三年前一场酒吧斗殴被警方记录，但未提起公诉；两年前乐队与前经纪公司的解约诉讼，已和解。没有婚姻记录——这解释了无名指上的戒痕可能是长期佩戴装饰戒指所致。
最有趣的是附加信息：陆燃母亲是已故钢琴家苏文茵，他十五岁时母亲病逝，次年父亲再婚。他与继母及同父异母的兄长关系疏离，常年不住陆家老宅。
沈清辞滑动鼠标，目光停留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调查对象在媒体前的形象与真实性格可能存在较大差异。多位受访者提及，其在商业谈判中表现出的敏锐度远超公众认知。”
她刚合上电脑，陆燃就到了。
这次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耳环只戴了左耳一枚，手里提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文件袋推过来。
“我的全部资料，包括体检报告、资产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以及**拟的协议补充条款。”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她的笔记本电脑，“看来沈**也做了功课。”
“必要程序。”沈清辞打开文件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陆燃的准备充分得让她有些惊讶——每份文件都分类标签，甚至附有简要说明。
她抽出那份补充条款，只有三条：
一、如因任何一方家庭原因需共同居住，居住地点由双方协商确定，需确保双方均有独立工作空间。
二、在必须共同出席的公开场合，双方有义务维护彼此公众形象，不得故意使对方难堪。
三、如遇突发危机（定义为可能严重影响协议目的实现的重大事件），双方需立即沟通并共同应对。
简洁、清晰，且完全合理。沈清辞甚至注意到，他用的是“协商确定”而非“由甲方决定”——这在商业协议中很少见，尤其是考虑到双方实际的经济地位差距。
“我没有异议。”她将补充条款放在一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协议，“这是根据我们上次讨论拟定的正式版本，我的律师已经审阅过。您可以现在看，或者带回去请您的律师——”
“现在看。”陆燃接过协议，直接翻到关键条款页。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咖啡馆里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陆燃看得很仔细，在几处条款旁做了标注。沈清辞注意到他用的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有磨损，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与他张扬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第七条第3款，”他抬起头，“‘不得在未告知对方的情况下，单方面向媒体透露婚姻的任何细节’。我认为需要加上‘除非为应对已发生的公关危机，且事后需立即向对方说明情况’。”
沈清辞思考片刻：“可以。但‘立即’需要明确时限。”
“二十四小时内。”
“同意。”
他继续往下看，在另一处停下：“第十条，离婚后的保密义务期限……永久？”
“这是为了保护双方隐私。”沈清辞说。
“永久条款在法律上可能被质疑合理性。”陆燃放下笔，“我建议改为‘离婚后十年’。足够长，也更具可执行性。”
他说得对。沈清辞发现自己竟有些欣赏他的严谨。“可以修改。”
协议最终在四处微调后达成一致。陆燃从文件袋里取出印泥和签字笔，动作流畅得像经常签署重要文件。
“需要见证人吗？”他问。
“我的律师在附近，可以过来。”沈清辞看了眼手表，“如果您不介意等二十分钟。”
“不用。”陆燃已经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与他的慵懒形象截然不同，“我相信沈**不会在协议原件上做手脚。毕竟，如果您想骗钱，有更简单的方法。”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冒犯，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我们彼此清楚这是一场交易，所以不必假装信任，只需遵守规则。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那么，”陆燃收起自己那份，神色变得正式了些，“接下来是实际操作问题。您希望什么时候去登记？”
“越快越好。”沈清辞说，“我的课题经费申请截止日期在下月底，需要已婚证明。”
“明天？”
她顿了顿：“可以。”
“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陆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需要交换联系方式吗？毕竟，我们已经是法律上的准夫妻了。”
这个称呼让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滞。她报出电话号码，陆燃拨了过来，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存一下。另外，”他站起身，“关于居住安排——您希望各自住，还是需要尽快‘同居’以应对可能的核查？”
沈清辞思考着。她的公寓是单位分配的一居室，堆满了书籍和资料，显然不适合另一个人入住。而陆燃……报告里提到他在市区有一套高级公寓，但媒体时常蹲守。
“如果您不介意，”她说，“我的住所太小。我们可以租一个两居室，费用平分。位置最好离我的单位和您的……演出场所都方便。”
陆燃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演出场所……沈**，您是不是以为我每晚都在酒吧驻唱？”
“难道不是？”
“我的乐队上一次专场演出是半年前。”他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大部分时间，我在工作室写歌，或者处理一些……家族事务。所以居住地点只要不太偏远就可以。”
沈清辞感到一丝窘迫。她确实先入为主地假设了他的生活方式。
“抱歉，是我预设了偏见。”
陆燃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正好，我有个提议。我在西郊有一套别墅，很少去住，媒体也不知道。两层，四个卧室，足够我们各有空间。如果您不介意位置稍远，可以搬到那里，省去租房麻烦。”
“别墅？”
“母亲留下的遗产，不算在陆家资产里。”他简单解释，“平时有钟点工每周打扫，但基本空置。您可以去看看再做决定。”
这超出了沈清辞的预期。她本想象的是租一套简装公寓，而不是住进一栋别墅。
“我需要考虑。”她谨慎地说。
“当然。”陆燃看了眼手机，“明天登记后，我可以带您去看房。如果不合适，我们再找别的。”
事情推进的速度快得让她有些眩晕。三天前，她还是一个为婚姻状态发愁的考古学家；现在，她已签署协议，明天就要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登记结婚。
“还有一件事，”陆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登记后，可能需要尽快见一次我的家人。我父亲去世后，家族信托的执行人是我继母，她……会对我的婚姻状况格外关注。”
“需要我做什么？”
“出席一次家庭晚餐，表现得……”他斟酌着词语，“正常一点。不必太亲密，但至少要看起来不像是昨天刚认识的。”
沈清辞点点头。表演，这是协议的一部分，她早有准备。
“您的家人呢？”陆燃问，“需要我见他们吗？”
“我父母在国外从事援外医疗，两年内不会回国。其他亲戚……”她想起那位乱牵线的表姑，“暂时不需要。”
“那倒是省事。”陆燃站起身，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明天见，沈**。记得带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笑容。结婚照还是笑一下比较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门边停下，回头说：“对了，虽然可能多余，但还是说一句——协议期间，我不会干涉您的感情生活。如果您有喜欢的人，只要不公开让协议失效，我都接受。”
沈清辞直视他：“同理。您有需要约会的对象，只需提前告知，我会回避。”
“公平。”他推开门，风**清脆。
沈清辞独自坐了几分钟，慢慢整理桌上的文件。她将签好的协议装进文件袋，手指触到那份别墅的资料——陆燃不知何时留下的，是一张打印的房屋平面图，以及地址。
别墅位于西郊的半山，安静，偏远，确实适合需要隐蔽的人。
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地址。从那里到文物局，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四十分钟。不算理想，但可以接受。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刚存的号码：
「忘了说，别墅有间朝南的空房间，光线很好，或许适合放您的考古资料。陆燃」
沈清辞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朝南的房间，充足的阳光——这是她从未提及的需求，但他猜到了，或者观察到了。
她想起调查报告里的那句话：“真实性格可能与媒体形象存在较大差异。”
也许，这场契约婚姻的合作伙伴，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而复杂，往往意味着风险，也可能意味着……转机。
她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明天见。」
窗外天色渐暗，咖啡馆的灯光温暖昏黄。沈清辞收起所有文件，拿起手提包。机械表的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十七分，嘀嗒声平稳如常。
明天这个时候，她的婚姻状态栏将会改变。
只是法律意义上的改变，她提醒自己。一切仍在计划与控制之中。
但当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入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别墅平面图，以及那个朝南的、空着的房间。
它空了很久，等着被填满。
而她的生活，或许也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