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了一个快死的人。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我对周强说"认识卫生系统的副院长",
说"保证你女儿手术费有着落"。这是谎话。我丈夫是货车司机,他兄弟在工地搬砖,
没有一个认识副院长。但周强信了。他帮我传纸条,配合警察,因为他女儿第二天要做化疗,
因为他需要相信。现在他女儿死了,死在手术台上,他坐在太平间门口,手里拿着蜡笔画,
太阳的位置被他的血染黑了。林薇告诉我,周强反水了。他说所有供述都是被胁迫的,
说我也是骗子,说我和诈骗团伙是一伙的。她推过来一份文件,"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我曾经是调查记者,专门写别人怎么骗人。现在我是骗子,专门骗快死的人。
第一章卫生巾我来月经了。发现的时候,我正在给二宝换尿布。一股热流涌出来,
我僵在原地。尿布台上的二宝蹬着腿,手抓着我的头发往下拽,头皮发麻。我没动,数了数,
上次来月经,是我辞职前三天。那时候我还有人样。现在我有四万块,和一片护垫。
包里翻出来的,皱得像咸菜,粘在包装纸里,用了三天。护垫中间磨薄了,
我垫了两层卫生纸,纸屑粘在腿上,走路沙沙响。"建国。"我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卫生间门口站了十秒,听见他在客厅刷短视频,外放,笑声很大。
我又喊:"我们要去趟超市。""嗯。"他没抬头。我从门缝看见他的后脑勺,躺在沙发上,
肚子上的T恤卷起来,露出肚脐。我转身进卧室,换**,那层卫生纸移位了,黏糊糊的。
超市是小区门口的永辉,生鲜区、日用品区、收银台,瞧着走着。我推着购物车,
车里是大宝的奶粉、二宝的尿不湿、一袋打折的苹果。卫生巾货架在角落,我绕了两圈,
假装看洗发水。夜用420mm,二十八块。日用240mm,十九块。护垫,九块。
我拿起夜用,又放下。拿起护垫,又放下。最后拿了一包日用,塞进购物车最底层,
用苹果盖住。苹果是五块九一斤的,袋子上有水汽,渗进日用包装,边角发软。收银台排队。
**突然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两桶油。"还需要什么?"他说。我愣了一下。
家里还有半桶油,但他总说打折就多买点。我扫了一眼购物车,奶粉、尿不湿、苹果、油。
那包日用还躺在下面,像个小偷。"没了。"我说。他开始扫码。手指在收银台边缘敲,
哒哒哒,他不耐烦的时候这样。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完苹果,袋子上的水汽滴在传送带上。
"就这些?"她问。"就这些。"**说。他没问。我也没说。日用包装被苹果压得变形,
护垫的位置磨得更薄了。出了超市,我走得很快。
**拎着两桶油在后面喊:"走那么急干什么?"我没回头。我在找ATM机。
小区东门有一个,我熟,每个月去一次,取出现金,再存进另一张卡。那张卡是婚前的,
**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我假装在理财,其实是在转移。三年没上班,但我有四万块。
ATM机屏幕亮着,我插卡,输密码。手指在"取款"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两百"。
两张红票子吐出来,还是热的,有机器的油味。我又走回超市。**站在门口,
看着我:"你干什么?""忘买东西了。"我径直走向卫生巾货架,拿起那**用,
二十八块。收银员还是刚才那个,她扫了码,说:"二十八。"我把两张红票子拍在台上。
硬币找零,一块,五毛,一块。我攥在手心,攥出汗,硬币边缘硌进肉里。这不是买卫生巾。
这是买"我可以自己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是先从一张卡偷到另一张卡,再拍在台上。
**一路上没说话。到家门口,他突然说:"你哪来的钱?""以前存的。""存了多少?
""没多少。"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来了"你又花钱"。但这次我没低头,我直视他,
直到他先移开视线,掏钥匙开门。晚上,我躺在二宝身边,听着**在客厅打呼噜。
二宝的手抓着我的头发,和早上一样。我打开手机,银行APP,余额:三万九千八。
我点开一个微信群,"宝妈副业交流群"。群公告:"在家动动手指,月入三千到五千,
适合想证明自己的宝妈。"我点了申请加入。第二章连单第一单,一百返一百二。
我转了一百,十分钟后收到一百二。截图,保存。相册里多了张图,和宝宝的照片混在一起。
第二单,五百返六百。我转了五百,十分钟后收到六百。截图,保存。手指在屏幕上滑,
滑到三年前——我在报社的工牌照片,穿白衬衫,嘴角有颗痘,没修。第三单,
两千返两千五。我转了两千,十分钟后收到两千五。截图,保存。余额变成四万一千一百。
**问我"钱哪来的"的画面闪了十遍,我想象我说"我自己挣的",想象他的眼神,
从"你又花钱"变成"你能挣钱"。第四单,"连单任务"。客服说:"沈姐,
您前三单表现优秀,系统给您升级了VIP任务。连单三笔,第一笔一万,第二笔两万,
第三笔一万,完成后一次性返还五万二,净赚一万二。"我盯着屏幕。一万,两万,一万。
我的全部。"操作超时的话会冻结资金哦,"客服说,"建议您尽快完成,名额有限。
"我作为调查记者,写过P2P骗局的深度报道。我知道"超时冻结"是标准话术,
我知道"名额有限"是逼单技巧,我知道连单任务就是无底洞。
我查了"刷单返利骗局"的新闻。第一篇就是我三年前写的,标题《宝妈刷单被骗二十万,
记者调查发现话术精准打击焦虑》。我盯着屏幕,作者署名"沈灼",照片里我穿白衬衫,
嘴角有颗痘。我关掉页面,点了确认。第一笔一万,转账成功。第二笔两万,转账成功。
第三笔一万,我在"确认"按钮上停了十秒。十秒里,我想了大宝的幼儿园学费,
想了**"你又花钱"的眼神,想了我藏在ATM机里的秘密,想了我三年没写的稿子,
没见的采访对象,没说的"我是记者"。我点了确认。页面跳转,
红色警告:"操作失误导致系统崩溃,您的资金已冻结。请联系客服解冻。"我截图。保存。
这是我的本能,记者的本能,保留证据,追踪线索,写出报道。但已经晚了。钱没了。四万。
我三年的全部。我坐在卫生间地板上,扇自己耳光。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那个又相信了的自己。三年前我相信"家庭需要我",现在我相信"刷单能挣钱",
我总是相信,我总是错。手机响了,不是客服,是另一个号码。"沈女士,我是公司风控部。
您操作失误导致系统崩溃,公司损失十二万。根据合同,您需索赔六万,
否则我们将起诉您诈骗。""诈骗?"我说。"您虚构交易,恶意冻结资金,构成合同诈骗。
一旦立案,您要坐牢的。您这种案底,孩子这辈子都过不了政审,考不了公务员,当不了兵。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三年没上班,和社会脱节,
我不知道法律变了没有,不知道"刷单"算不算诈骗,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犯了罪。
"我需要时间。"我说。"二十四小时,"他说,"六万打到指定账户,否则我们报警。
对了,您叫沈灼,三十二岁,住阳光小区三号楼,丈夫**,货车司机,车牌号483。
我们都有记录。您不赔,我们就找你老公,找他单位,找他爸妈。您猜他信您,还是信我们?
"电话挂了。我坐在地上,查了三个小时"刷单被骗要不要赔违约金",越查越怕。
有人说法务威胁是骗局,有人说真的被起诉了,有人说孩子政审确实受影响。
我不敢告诉**。这钱是我瞒着他攒的,他会骂我"不安分",会说"活该",
会说"算了"。"算了"是他的哲学,是我的绞索。凌晨三点,我报警了。不是相信警察,
是我不敢自己决定。接待我的是林薇。她穿着警服,头发剪短了,比我记忆里胖了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从职业性的漠然,到惊讶,到怜悯。"灼姐?""是我。
""你怎么……"她顿了顿,"坐。"我说刷单被骗四万,又被威胁索赔六万。我说得很慢,
因为每说一句,我就更像个傻子。前调查记者,被刷单骗局骗了,这本身就是新闻。
"这种案子很难追,"林薇说,"钱早被转走了,境外账户,层层洗白。我们立案,
但别抱太大希望。"她的眼神在说"你怎么成这样"。我以前多厉害,现在多狼狈,
这种对比让我想逃。"我知道了。"我说。我站起来,腿在抖。走到门口,
她突然说:"有消息我通知你。"我回头看她。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三天后,
凌晨六点,电话响了。"沈姐,"林薇的声音很急,"嫌疑人出现了,正在抓捕,
城南菜市场。你要来……看看吗?"我鬼使神差地去了。菜市场刚开市,
鱼腥味、肉腥味、泥土味混在一起,和我小时候跟父亲赶集时一样。我穿着睡衣,
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没梳。混乱发生在鱼摊旁边。便衣警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拔腿就跑。他跑向我,眼神慌乱,和我丈夫差不多的年纪,
袖口磨破了,我突然想起**,想起所有被逼到墙角的男人。但我没有犹豫。我扑上去,
抓住他的皮带。他拖着我跑了两步,我膝盖磨在地上,疼,但我没松手。他摔倒了,
鱼摊上的冰碴子溅到我脸上,凉,但他的腿是热的,在抖,和我一样。"我的钱!"我尖叫,
"我孩子的学费!"警察按住他。我瘫在地上,手在抖,膝盖**辣地疼,
但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感觉,我终于做了点什么,我终于又烫了。
警察押他上警车的时候,我瘫在地上,看见他夹克内侧缝着一块布,上面有个三角形的山。
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想起来,我衣柜深处也有这么一件,周牧野送我的,入职礼物。
我三年没穿,但记得。一个记者,怎么会和骗子穿一样的衣服?
第三章摔碗我扑倒骗子的当天下午,**从邻居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你老婆当街抓人,
像个疯子。"我不知道是哪个邻居说的,可能是菜市场卖豆腐的,可能是楼下遛狗的老太太。
在这个小区,消息传得比病毒快。**冲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洗指甲。
周强的血嵌在指甲缝里,我刷了三次没刷干净。
或者说我不想刷干净——那是我"又烫了"的证据。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他开门,换鞋,
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口。"四万块而已,"他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闹到派出所,
邻居怎么看?我说算了,你非要去追,追得回来吗?"我说那是我的钱。"你的?"他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三年前他求我"先顾一下家里"的时候也是这种笑,只是那时候是软的,
像面团,现在是硬的,像冻过的馒头,"你哪来的钱?你这三年的吃穿用度,
哪一分不是我挣的?你偷偷攒四万,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我关掉水龙头。
血还在指甲缝里,像细小的红线,被水冲得发胀。"我要追赃。"我说。他暴怒。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我没意料到的是他会摔碗,那个碗是结婚时我妈买的,蓝白花纹,
用了三年。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脚边,有一片划过小腿,没出血,但**辣地疼。
我动都没动。"你疯了?"他吼,"钱没了就没了,你安生过日子不行吗?
你以为你还是记者?你现在就是个带孩子的,你追什么追!"我看着地上的碎片。三年前,
我写过一篇报道,关于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她丈夫摔碗的时候她缩在角落里发抖。
我当时在稿子里写:"暴力从不是突然降临的,它从摔一个碗开始。"现在我站在碎片中间,
没有发抖。我捡起最大的一片,上面还有"青花瓷"的图案,其实是化学染料。
我把这片放进裤子口袋,不是纪念,是提醒,便宜的东西,碎了就碎了,但碎片还能划伤人。
"那四万块是我攒的,"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烫的,
"我得自己追回来。不是为你,不是为这个家,是为我自己。"他沉默地看着我。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不是怕钱追不回来,是怕我不再温顺,怕这个家不再由他定义。
这种恐惧我曾经也有过。三年前,我辞职那天,我在报社楼下站了半小时,怕上楼,
怕走进那扇门,怕承认我要放弃。那时候我理解了恐惧,现在我认出了恐惧。"你自己?
"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你自己什么都不是。"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有几个词漏出来,
像碎玻璃:"……管不了……她自己……"我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听懂了,他在撇清,
在把我推出去,像推一个烫手的碗。我在碎片中间站了十分钟,然后蹲下去,
一片一片捡剩下的碎片。蓝白花纹,我妈说这叫"青花瓷",其实是最便宜的釉下彩。
我捡了十二片,还有几片太碎,嵌在瓷砖缝里,抠不出来,指尖抠破了皮。
我把十二片碎片放进垃圾桶,然后换衣服,出门。我要去派出所。不是要钱,
是要见那个骗子,问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会信?我要知道,是我太蠢,还是他太懂,
还是有人教过他,怎么找到我这种人的裂缝。派出所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像鱼肚子。我坐在长椅上,等林薇。她出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看我,
坐在我旁边。"周强,三十五岁,河南人,"她说,声音平淡,像在念菜单,"女儿白血病,
欠了几十万,老婆跑了。他不是集团高层,是最底层话务员,提成百分之三。骗你那天,
女儿正好做化疗。"她说得很平淡,但我知道她在给我什么,
她在给我"可以恨"或者"可以不恨"的选择。"我能见他吗?"我说。"隔着玻璃。
"周强比菜市场时更瘦,眼窝陷进去,像两个洞。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铐在桌腿上,
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又移开,像动物看见天敌。"你报警吧,"他说,
"让我坐牢,我活该。"我没说话。我在看他身后的墙,那上面有一行字,刻的,
歪歪扭扭:"对不起女儿"。字迹很浅,被后来的油漆盖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你女儿,
"我说,"多大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警惕,像动物被触碰到伤口,
要咬人或者要逃跑。"五岁,"他说,"和你女儿一样大。"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可能是档案里写的,可能是他记得我的资料,我的档案,在周牧野的办公室里,
写着"二胎宝妈,大女儿五岁"。"她画过蜡笔画吗?"我说,"太阳,房子,
牵着手的小人?"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得很小,像藏了很久,
边角磨毛了。他展开,推到我这边,隔着玻璃,推不过来,但我们都看见了。太阳,房子,
牵着手的小人。和我女儿画的一模一样。我女儿上周刚画过,贴在冰箱上,被油烟熏得发黄。
"我骗你那天,"他说,"她在做化疗。我需要钱,百分之三的提成,四万能拿一千二,
够一天的医药费。"他说"我骗你"的时候,没有得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的陈述。
像在说"我吃饭","我睡觉","我骗你"。我应该恨他。四万块,我三年的全部,
被他一个电话骗走。但我想起我藏在ATM机里的秘密,想起我买卫生巾时的颤抖,
想起我点"确认"按钮时的十秒停顿,我和他一样,都是说大话的小人物,
都是被逼到墙角还在相信的人。"谁教你的?"我说,"那些话术,
'操作失误''系统崩溃''孩子政审',谁写的?"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从疲惫变成警觉,像动物发现陷阱。"我不能说。""你可以配合,"我说,"减刑,
早点出去见你女儿。""我女儿活不了多久了,"他说,"医生说她撑不过今年。
"我没说话。玻璃隔在我们中间,像一层透明的冰,看得见,摸不着,哈一口气就模糊。
我想起我三年没写的稿子,没见的采访对象,没说的"我是记者"。
我想起我曾经相信文字能撬开石头,现在我只相信我能撬开眼前这个男人的嘴。
"我可以帮你,"我说,这是谎话,但我需要它像真的,"我认识人,卫生系统的。
你配合我,我保证她得到最好的治疗。"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我让他看,我不移开视线,
这是周牧野教我的,"对视是一种权力",但我现在用来骗他。"你想干什么?"他说。
"我想看看,"我说,"是谁在制造你。"第四章档案林薇告诉我,周强愿意配合,
可以带人去诈骗窝点。"但需要有人'配合演出',"她说,"扮演想加入的宝妈,
进去取证。""我去。"我说。"太危险,"她说,"你不是警察,没有训练,
没有保护""我曾经是记者,"我说,"我知道怎么套话。而且,"我顿了顿,
"我想看看是谁在写那些话术。那些话太懂我了,懂到可怕。"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怜悯的升级版本,可能是"你怎么还这样"的变奏。
"周强说,"她慢慢说,"他们的'内容总监',以前也是记者。"我知道是谁了。
在菜市场,风吹起周强夹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三角形的山,那个字母,
那个我穿了三年、在报社时天天见的牌子。周牧野。我的师父。窝点比我想象的简陋。
城中村三层小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二楼窗户用报纸糊着,报纸是三个月前的,
标题是"本市GDP增长百分之七"。周强带我走侧门,楼梯很窄,只能过一个人,
空气里有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像夏天的公交车。二楼是话务区。三十个年轻人,
戴着耳机,对着电脑打电话。声音此起彼伏:"姐,您这样的聪明人,肯定懂投资""姐,
您在家带孩子太屈才了""姐,经济独立才能人格独立"。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话,
每一句都曾经打动过我,或者说,每一句都是我曾经想听的。我听得太多,以至于现在听来,
像听自己的录音。主管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染着黄头发,指甲很长,上面贴着水钻,
掉了一颗,她用胶水粘回去。她给我培训,发给我一本手册,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
严禁外传"下面印着周牧野的名字,印刷体,但我在报社见过他的签名,
认得出那个"周"字的写法,最后一笔往上挑。我翻开第一页:"客户画像与话术匹配"。
"经济焦虑型:强调'在家也能月入过万',对比其丈夫收入,激发不平衡感。
""情感缺失型:强调'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用'姐姐''亲爱的'等称呼建立虚假亲密关系。""自我价值怀疑型:强调'你本可以',
唤醒其职业记忆,暗示'带孩子是浪费才华'。"我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我抬头看主管:"我能看看档案吗?"她犹豫了一下,看手机,可能是请示。
周强在旁边说:"姐是自己人,周总亲自批的。"这个"特批"让我警觉,
周牧野知道我会来,他在等我。她带我进档案室。铁皮柜,抽屉式,
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A类-高意向""B类-待跟进""C类-已放弃"。
我拉开"C类-已放弃",里面全是女性的资料,打印的聊天记录,手写的情绪分析。
有一张纸,上面用红笔画着波浪线:"该客户已放弃抵抗,
建议转卖至医美渠道(转化率百分之十五)。""放弃抵抗",不是"驯化",
但比"驯化"更冷。数据化的冷漠。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档案。
抽屉在"A类-高意向"最底层,按日期排。我找到最近的,十月十五日,我的名字,
旁边贴着标签:"优等生坠落型"。我翻到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周牧野的笔迹,
是打印的,但加了粗:"重点盯防,已安排接触"。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烫。他记得我,
他分析我,他猎杀我。而且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会"复燃",他等着看我烧,
然后亲手熄灭我。"沈姐,"主管在外面喊,"周总来了,说要见新人。"我合上档案,
把它塞回原处。我的手还在抖,但我把它压下去,像压住火,像压住月经来潮时的那股热流。
我走出去,看见周牧野站在话务区中央,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
和我三天前在菜市场看到的一模一样。他转过身,看见我,笑了。"灼姐,"他说,
"你怎么成这样?"我没说话。我在看他身后的墙,那里贴着一张"今日开单榜",
第一名是个叫"小美"的,开了八单,金额四十七万。榜上的照片里,小美笑得很甜,
像三年前的我。"上楼聊聊?"他说,"我教你点新东西。"我摸了摸裤子口袋,
那片碎碗瓷还在,边缘硌着大腿。我跟着他向三楼走去,楼梯比二楼的更窄,空气里有烟味,
陈年烟味,渗在墙皮里,像血渗进指甲缝。第五章搜身周牧野的办公室在三楼,
比二楼更窄,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他和女儿的合影。粉色裙子,羊角辫,
和我女儿一样的年纪。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打印的:"给念念,爸爸永远爱你。""坐。
"他说。我没坐。我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片碎碗瓷,
早上从卫生间地上捡的,边缘硌着指腹。我来之前把录音笔藏在内衣肩带里,贴着皮肤,凉,
但很快焐热了。这是当年采访危险人物时学的,周牧野教的,在报社培训课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演示怎么搜身,找窃听器。他当然知道怎么找。"你当年写那篇报道,
"他说,自己坐下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十块钱的那种,红塔山,"让我被报社处分,
记得吗?"我记得。三年前,我调查一起医疗腐败,周牧野给我线索,
但我发现线索是他捏造的,他想让竞争对手下台,用我的笔。我写了真相,包括他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