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举着摄像机爬到了16楼。17、18楼方向传来的噼里啪啦燃烧声和玻璃炸裂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耳膜发颤,热浪迅速包围了整个楼梯间,烫的她脸颊发疼。
她刚扶着楼梯把手堪堪站稳,就看见陆遁带着两名队员从浓烟里出来换氧气瓶。
沉重的装备“嗙”的一声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遁一把扯下面罩,急促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额头的汗水混着黑灰往下淌,顺着下颚线滴进消防服领口,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这么几乎贪婪的吸吮着为数不多的空气时,他不经意的视线向下一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窈窕身影。
只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眯紧,周身的戾气在一瞬间骤然炸开。
“许知意!”他的吼声裹着怒气,震得身边调试氧气瓶的队员的动作都下意识的顿了一顿,险些扔下去。“谁给你的胆子到这里来的!”
他几步就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许知意笼罩,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常年因训练带有厚茧的掌心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到仅仅只是一下,许知意的手腕就留下了一圈红痕。
“我让你跟在后面拍摄,是在安全区的范围里!你耳朵聋了?”他的声音满是怒意,胸腔还在因为剧烈运动起伏,“17.18楼的火都窜到管道井了,刚才18楼半块预制板塌下来,差点砸到我们自己人!你是嫌命长,非要往鬼门关里钻?”
许知意被他吼的愣了半晌,摄像机在怀里晃得厉害,相机盖都在掉与不掉的边缘徘徊着。
她犟着劲抬起下巴,纵然眼眶已微微发红,手尖仍狠狠扣着摄像机的握把,“我是记者,现场记录是....是我的任务,我要拍摄你们真正出任务在火场救人的样子,不是拍些员员的背影!”
“记录个鬼!”陆遁没听完就打断了她,转脸向远处啐了口,“我告诉你,跟我来出任务就要听我指挥!”
边说着指腹狠狠蹭了下她脸颊蹭到的黑灰,粗鲁失控的动作之中带着几分不容察觉的纵容,“我告诉你,再往前一步,这火场就能把你吞了!到时候别说记录,你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看着许知意张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拽着她的手腕就往楼梯口拖,力道大到她完全挣脱不开,怀里紧抱着着的摄影机里晃过陆遁紧绷的侧脸,还有他身上蹭到的星星点点的火星印记。
事后很久,当许知意整理资料才发现,视频里陆遁拽着她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颤抖,是担心吗?还是后怕?是对她吗?当然了,这是后话。
两人刚踉踉跄跄的往下冲了两层,17楼方向,大厦布置的员工食堂区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是燃爆的煤气罐。
热浪裹挟着火星子顺着他们的方向奔涌而来,烫的许知意瞬间缩起脖子,手里的摄像机险些脱手。陆遁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拽到靠自己身内侧的这一面,另一只手迅速扯下头上的防火头罩,罩在她的头上挡住起飞溅的火星。
“弯腰,捂住口鼻!”陆遁低头向她交代了一声,高大宽厚的身躯像一堵坚实的后盾,挡在许知意身后,将热浪和浓烟与许知意悉数隔开。
许知意回头想看看情况怎么样了,鼻尖一下子蹭到陆遁消防服上热的发烫的面料,闻到全是浓烟和汗水交融的味道,心脏在这层安全的庇护下,不受控制的狂跳。
余波过后,陆遁不敢再耽搁,抓着许知意的手腕继续往下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许知意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个大厦存续至今有很长时间了,很多设施已经很老旧了,现在火势又凶又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烧穿坍塌的风险,他不能冒这个险。
脚步又快了些,直到走出楼梯口,将她塞进一直焦急等待在门口的冯琳手里,“看住她,”才松了攥住她的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好像要留下她手腕细腻的触感。
许知意张了张嘴,声音似有些沙哑:“陆遁,我......对不起。”
陆遁没应声,只垂眸睇了她一眼,眼神沉得像暴雨前夕黑的发乌的云,没半点温度,看得许知意有些发怵,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他没再停留,转身又钻进了火场,背影绷的笔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知意,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冯琳看这情况不太对,将许知意按在急救站的折叠椅上,又赶紧拿出包里的水递给她,“先喝点水润润,我先在外面拍一下火势吧。”
许知意无声的摆了摆手,就脱力的蹲了下去。
她的目光黏在火场入口的方向,那里人影晃动,过了一会,浓烟被高压水枪冲的七零八落,呛人的焦糊味淡了些,警戒线外的天光总算能落到火场里。
消防员们正分批撤出火场,三三两两地聚在空地上清点装备。
许知意站起来,开始找寻其中陆遁的身影。
陆遁和一部分队员正扛着水带逐层排查隐患,他刚扯下沾了灰的头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一块被烧的发焦的预制板突然从天花板砸落,正冲着一个弯腰收拾装备的年轻队员。
陆遁瞳孔骤缩,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队员被砸中肩膀,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老幺!”
陆遁的吼声瞬间撕破这份刚刚来之不易的宁静,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掀开压在队员身上的碎块,指尖触碰到队员渗血的制服时,指节猛地攥紧,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快叫救护车抬担架上来!”陆遁转身向周边过来搭把手的队员喊道,他抬头死死盯着眼前掉落下来的碎块,咬着牙骂了句脏话,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怒火——是火场余温导致的墙体二次坍塌,这是消防救援收尾时最防不胜防的意外,偏偏就砸中了队里最年轻的那个。
老幺张霖18岁就入队了,一张娃娃脸总挂着笑,平时看他年纪小,大家都很关照他,陆遁更是把他当成自己半个亲弟弟护着,教他拆装备,教他躲隐患。这次意外,他真的很自责。
担架被稳稳抬上救护车,老幺张霖疼得张牙咧嘴,却还强撑着冲陆遁扯了扯嘴角。
“陆哥,我没事,你看我好着呢!”
陆遁没接话,只沉着脸弯腰帮医护人员固定好担架,跟着抬腿就要往车上跨。
许知意忙不迭的捧着相机跑过来,她刚才看着担架抬进大厦里的那一刻,心简直像是被被攥了起来,是谁出意外了吗?是他吗?
直到看见陆遁的身影出现在安全出口的那一刻,她才感觉自己刚刚恢复呼吸的能力。
但还是跑了过来,在救护车旁停下时喘着气开口:“陆遁,我...我能跟着一起去医院吗?想看看他的情况。”
陆遁正低头给老幺掖好急救毯,听见她的声音,动作顿都没顿,只掀了掀眼皮扫过来。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话更是冷邦邦的,“不用,你呆在这,别添乱。”
倒是他身旁的张霖听到女生的声音,好奇的坐了起来,因为太急扯到伤口还嘶了好几下,“姐姐是你呀,我没事,就是砸到了肩膀。”
“啊,真的没事吗?”
许知意对他有印象,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好像第一天给她们搬行李的人中就有他。
“没...”张霖还没说完,就被陆遁直直的按了下去,随后,直接转过身,抬手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隔绝了许知意所有想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