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奶奶当着全村人的面喝下了农药。爸爸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背起行李就拉着我出了门。我问他:「要是奶奶真的死了怎么办?」
爸爸挺直的脊背僵了一瞬,再回头时眼底满是破碎的决绝。他说:「那也是她自找的。」
11988年,鬼节,我出生在棺材铺旁边。那天阴风怒号,我妈难产,流了一地的血,
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走了。奶奶指着刚落地的我,大骂我是「讨债鬼」,是来索命的阿修罗。
算命的说我八字极硬,克父克母克全家。刚办完丧事,奶奶就拎着我的脚脖子,
要把我扔进后山的狼窝里。她站在山口,迎着冷风咒骂:「这种祸害留着就是个雷!
老大媳妇就是被她克死的!扔了干净!」那时候的农村,重男轻女又迷信,
死了娘的女婴就是最晦气的存在。就在奶奶松手要把我丢下悬崖的那一刻。
爸爸疯了一样从山下冲上来。他平日里是个只会拉手风琴的文弱书生,
那一刻却像头发怒的狮子。他一把抢过我,紧紧护在满是补丁的棉袄里,
吼道:「这是阿婉拿命换来的!谁敢动她,我就跟谁拼命!」奶奶气得直跺脚,
指着爸爸的鼻子骂他不孝,骂他被鬼迷了心窍。她说:「为了个赔钱货,你要忤逆你亲娘?
这丫头片子一脸穷酸相,留着只会败光我们李家的运势!」可爸爸不管。
他看着怀里冻得发紫、连哭声都微弱的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他说:「她没妈了,
不能再没爸。她叫李余生,劫后余生,也是阿婉留给我的余生。」这个名字,
彻底激怒了奶奶。她觉得我在提醒她,李家死了个儿媳妇,却多了个丧门星。从那天起,
奶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仇人。她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个克死亲妈的「余生」
送走,或者弄死。2为了护着我,爸爸那把视若珍宝的手风琴落了灰,
他开始下地干最脏最累的活。因为带着个「不祥」的女儿,村里的媒婆绕着他走,
没人愿意给他介绍续弦。奶奶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她觉得是我耽误了爸爸,
让老李家断了香火。终于在我八个月大时,她趁爸爸去镇上卖粮,对我下了手。寒冬腊月,
她把只穿着单衣的我扔进了结了冰的猪食槽里。冰冷刺骨的猪食瞬间淹没了我,
我拼命挥舞着小手,却发不出声音。奶奶就站在一旁,磕着瓜子,那双吊梢眼里满是快意。
她嘴里念叨着:「去吧去吧,早死早超生,别在这一世害我儿了。」
就在我快要冻僵、失去意识的时候,提前回来的爸爸一脚踹开了院门。看到这一幕,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冲过来把我从猪食槽里捞起。他解开棉袄,
用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我冰冷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那天,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奶奶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喊着我克死了她儿媳,现在又要克死她儿子。她骂我是「扫把星」
,骂爸爸是「白眼狼」。见爸爸红着眼不说话,只顾着给我搓手取暖。
奶奶突然从兜里掏出一瓶老鼠药,拧开盖子就往嘴边送。「好!既然你要留这个祸害,
那我就死给你看!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刚缓过气来的我被吓得哇哇大哭,
死死抓着爸爸的衣领。原本愤怒的爸爸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抱着我的手无力地垂下。
奶奶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招「以死相逼」,是她的杀手锏。
1978年爸爸考上音乐学院时,她用的就是这招。3当年恢复高考,
爸爸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考上省城音乐学院的人。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
村里的广播喇叭都在喊着爸爸的名字,说是文曲星下凡。可奶奶看着那红彤彤的通知书,
脸黑得像锅底。就在爸爸收拾行李准备去报到的前一晚,奶奶喝了半瓶煤油。被救回来后,
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却恶毒地说:「你要是敢走出这个村子去拉什么破琴,
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村支书和老校长轮番来劝:「李大娘,这是孩子的前途啊!
以后出来了是国家干部,是艺术家啊!」奶奶却唾沫横飞地骂回去:「屁的艺术家!
那就是个戏子!不当吃不当喝!我养大他不容易,他就得给我养老送终!他走了,
谁给我种地?谁给我挑水?谁给我端屎端尿?」周围那些原本羡慕嫉妒的人,
也开始说着风凉话:「就是啊,百善孝为先,为了前程逼死亲娘,那是要遭雷劈的。」
「老李家孤儿寡母不容易,这孩子要是走了,心也太狠了。」在一声声道德绑架中,
在奶奶脖子上勒出的红痕和满屋子的煤油味里。二十岁的爸爸,含着血泪,当着奶奶的面,
亲手撕碎了那张改变命运的通知书。碎片像雪花一样落下,埋葬了爸爸的梦想,
也埋葬了他眼里的光。从此,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死了,变成了一个只会闷头种地的农民。
奶奶却得意极了。她跟邻居炫耀:「什么大学不大学,那都是虚的!
儿子拴在裤腰带上才是实的!「我那是为了他好!外面的世界多乱啊,他在家娶媳妇生娃,
伺候我一辈子,这就是他的命!「想飞?没门!我是他娘,他这辈子都得听我的!」
爸爸的人生被奶奶用「孝道」编织的锁链死死锁住。而现在,她又要用同样的锁链,
锁住我的命。只要爸爸像当年一样低头,我就只有死路一条。4奶奶举着药瓶,眼神狰狞,
步步紧逼:「李文博,你选!是要这个讨债鬼,还是要你亲娘!」
爸爸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满身猪食味的我。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良久,
爸爸抬起头,那双常年沉默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火。他说:「妈,
您已经毁了我的一辈子,我不能让您再杀了我唯一的女儿!」奶奶愣住了,
似乎没料到一向顺从的儿子会反抗,她尖叫起来:「你说什么?!我毁了你?我那是救你!
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爸爸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他用大衣把我裹严实,
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沉重却坚定。身后是奶奶摔瓶子砸碗的巨响和恶毒的咒骂:「滚!
滚了就别回来!带着这个丧门星死在外面!」那天风雪很大,
爸爸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但我知道,只要在这个怀抱里,
我就死不了。那次之后,爸爸变了。他不再把我扔在家里,而是做了一个特制的背篓,
干活背着,赶集背着。他在田埂上歇息时,会从草垛里拿出那把旧手风琴,轻轻擦拭。
虽然琴声不再响亮,但他会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给我讲每一个音符的故事。
村里人笑话他:「文博啊,你背着个丫头片子,还当个宝似的,将来也就是泼出去的水。」
爸爸只是淡淡一笑,摸着我的头说:「她是我的听众。」我稍微大一点,奶奶还是不死心。
她会在我路过时故意伸脚绊我,会在我的碗里掺沙子,会趁爸爸不在时掐我的胳膊。
我学会了跑。爸爸教我的,他说:「余生,听到不对劲的声音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教我听风的声音,听虫鸣,听人心。他说,音乐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能洗掉所有的脏话。每当奶奶骂我时,爸爸就会拿出琴,拉一首欢快的曲子。
琴声盖过了骂声。爸爸说——余生的耳朵,是用来听旋律的,不是用来听诅咒的。
5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了光。那天,村里来了个下乡演出的剧团,车坏在了村口。
爸爸背着我去帮忙修车。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阿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正在揉脚踝。
她长得很美,像画报里的人,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看到我盯着她看,她招了招手,
笑得很温柔:「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怯生生地躲在爸爸身后。
爸爸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局促地说:「她叫余生,李余生。」「余生……」阿姨念了一遍,
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好名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这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甜的东西,甜得我眯起了眼。
阿姨笑了,她站起来,虽然脚有点跛,但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她看着爸爸背上的手风琴,
问:「你会拉琴?」爸爸脸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搓着手说:「瞎拉,瞎拉。」
「能拉一曲吗?我的脚扭了,跳不了舞,听听音乐也好。」鬼使神差地,爸爸拿起了琴。
那一刻,田野边的风停了。爸爸拉的是《贝加尔湖畔》的前身旋律,悠扬,深情,
带着无尽的遗憾。阿姨听得入神,居然忍着痛,随着琴声轻轻踮起了脚尖,转了一个圈。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却美得让我窒息。曲终,阿姨眼里含着泪光,
看着爸爸说:「李文博,你的琴声里有故事。」爸爸震住了。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阿姨叫沈秋,是当年省歌舞团的首席舞者,也是爸爸当年艺考时的一面之缘。
她曾对那个拉琴的少年说:「我们在北京见。」可爸爸失约了。
沈秋后来因为一次舞台事故摔断了腿,再也跳不了主角,被分配到了这个小剧团。
两个被命运折断了翅膀的人,在这个破败的村口重逢了。沈秋蹲下身,
帮我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温柔地说:「余生,想学跳舞吗?」我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爸站在一旁,看着沈秋,那双死寂多年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那天回家,
我觉得爸爸走路都轻快了。但我不知道,这短暂的光亮,即将引来更黑暗的风暴。
6沈秋阿姨经常来找我们。她在村后的打谷场教我压腿、下腰。爸爸就在旁边拉琴伴奏。
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可好景不长,风言风语很快传遍了村子。
奶奶带着一帮长舌妇杀到了打谷场。她指着沈秋大骂:「哪里来的野鸡!在这里勾引我儿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是个瘸子!」「难怪我儿子最近魂不守舍,
原来是被你这个狐狸精迷住了!」奶奶捡起地上的石块就往沈秋身上砸。爸爸冲过去,
用后背挡住了石头。鲜血顺着爸爸的额角流下来,沈秋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护着我。
爸爸转过身,一把夺过奶奶手里的烂泥巴,狠狠摔在地上。「够了!妈!
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奶奶见爸爸见红了,不但不心疼,
反而索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啊!儿子打亲娘啦!为了个破鞋,连命都不要啦!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狐狸精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唾沫星子差点把沈秋淹没。「这女的看着就不正经,跳舞的能有什么好人。」「就是,
听说还是个残废,也就老李家这傻儿子当个宝。」沈秋浑身颤抖,
曾经舞台上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踩进泥里。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爸爸看着沈秋受辱,
突然爆发了。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冲着人群怒吼:「都给我闭嘴!你们懂什么!」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比你们这些嚼舌根的干净一万倍!」「当初您逼我撕了通知书,
断了我的路!现在又要逼死唯一对我好的人吗!」「是不是非要看着我孤苦伶仃一辈子,
您才满意?!」爸爸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当众把心里的脓疮撕开给人看。人群安静了,
连奶奶也被爸爸那吃人般的眼神吓住了。我紧紧抓着爸爸的手,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
我大声喊道:「不许欺负沈阿姨!她是好人!」那一天,爸爸当众宣布:「我要娶沈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死气沉沉的村庄。7因为奶奶以死相逼不让沈秋进门,
爸爸就在村西头的废窑洞里安了家。虽然家徒四壁,但那里充满了欢笑。
沈秋阿姨把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用旧报纸糊墙,用野花装饰窗台。
爸爸在墙上挂上了手风琴,沈秋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地毯当舞台。他们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八个字。爸爸教我念:「弦断有声,岁岁有余。」沈秋笑着对我说:「余生,
这是我们的家训。就算弦断了,也要发出声音;就算日子再苦,也要年年有余。」
我问:「什么是岁岁有余?」沈秋抱起我,亲了亲我的脸颊:「就是每年都有希望,都有爱,
都有我们的小余生。」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我看到爸爸在沈秋面前,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农汉。他会给沈秋洗脚,**那只受伤的脚踝。
沈秋会给爸爸缝补衣服,会在他拉琴时深情地注视着他。村里人都骂他们是「破鞋配傻子」,
是「不知羞耻」。可我觉得,他们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人。奶奶偶尔会来闹,
但每次都被爸爸强硬地挡回去。有一次,奶奶竟然破天荒地拿了几个鸡蛋给我。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阴森森地说:「丫头,回去告诉你爸,那个女人要是生不出儿子,
迟早得滚蛋。「你也一样,别以为有了后妈就有靠山了。「后妈的心,那是毒蛇的牙,
迟早咬死你。」我没接鸡蛋,也没传话。我相信沈秋阿姨。
因为她会在冬夜里把我的脚捂在她怀里。因为她告诉我:「余生,你的出生不是罪,
是上天给这个世界的礼物。」她教我:「脚踩在泥里没关系,心要飞在云端。」
8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风特别大。我和沈秋阿姨正在窑洞里编草鞋,
爸爸去邻村送货还没回来。突然,一块燃烧的火把从窗户扔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块,
第三块。干燥的报纸瞬间被点燃,火势借着风势,一下子窜上了房顶。
外面传来奶奶恶毒的叫骂声:「烧死你们!烧死这两个狐狸精!让我儿子鬼迷心窍,
我让你们连窝都端了!」「沈秋!你个不下蛋的鸡,带着这个扫把星去死吧!」浓烟滚滚,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吓得大哭。沈秋阿姨脸色惨白,她没有自己跑,而是第一时间冲过来,
用打湿的棉被裹住我。「余生别怕!阿姨在!」火势太大,门口已经被大火封住了。
房梁发出断裂的咔嚓声。沈秋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手风琴,那是爸爸的命根子。她咬了咬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