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的王帐,是用人皮鼓声迎客的。
那声音沉闷、阴森,每敲一下都像捶在心口。
天已经黑透了。
篝火在营地里噼啪作响,烤全羊的油脂香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被带进一座巨大的穹顶金帐。
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踩上去软得让人心里发虚。
「公主请稍候,狼主在议事。」
带路的侍女是个哑巴,比划完就退了出去。
大帐里空无一人。
只有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王座,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不是椅子。
那是用无数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扶手上甚至还挂着几颗风干的狼头。
我站在原地,不敢乱走,更不敢坐。
腿已经麻了。
骑马那十里地磨破了大腿内侧的皮,血肉粘在亵裤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我必须站得笔直。
我是大梁的长公主,代表着大梁的脸面。
突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没有通报,没有随从。
像一只幽灵,或者一只潜行的野兽。
我屏住呼吸,紧紧攥着袖口。
「听说,你会骑烈马?」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磁性。
却让人背后的汗毛瞬间炸起。
我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正倚在屏风旁,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
他没穿王袍,只穿了一件领口敞开的玄色皮裘,露出大片精壮的小麦色胸膛。
头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眉骨前。
那双眼睛。
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是狼的眼睛。
幽绿、贪婪、冷酷,却又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戏谑。
阿史那·也就是。
那个一夜之间屠尽兄长满门的疯子新王。
「大梁长公主,李宛。」
他念着我的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肉。
他一步步走过来。
压迫感铺天盖地。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松、烈酒,还有极淡的血腥气。
我强迫自己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大梁李宛,见过狼主。」
「抬起头来。」
那把剔骨刀冰凉的刀背,挑起了我的下巴。
我不躲不闪,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我知道,在野兽面前,一旦露怯,就会被撕碎。
只有表现得比他更硬,才有一线生机。
他眯起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脸上游走。
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大梁皇帝老儿最宝贝的女儿……」
他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刀柄。
「怎么长了一双拿刀的手?」
我心脏骤停。
他发现了?
我的手虽然涂了厚厚的脂粉,虽然用朱砂掩盖了茧子。
但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回狼主。」
我脑子转得飞快,声音尽量平稳。
「李宛虽在深宫,却也喜好抚琴雕刻。这手,是常年练琴留下的。」
「抚琴?」
他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好借口。」
刷——
刀光一闪。
我下意识地闭眼。
几缕发丝飘落。
那把剔骨刀堪堪擦过我的脸颊,**了我身后的木柱里。
入木三分。
「既然是琴师的手,那就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凑到我耳边,热气喷洒在我的颈窝。
语气却冷得掉渣。
「比如,袖子里的那把匕首。」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怎么知道?
我明明藏得很好,连搜身的嬷嬷都没发现。
「别紧张。」
他伸手,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带进他怀里。
坚硬的胸膛撞得我肋骨生疼。
「本王不喜欢死人,尤其是漂亮的死人。」
他的手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滑,动作轻浮,却带着掌控生死的力度。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公主,你是想在床上伺候我,还是想在刑架上伺候我?」
他在试探我。
或者说,他在逼我露出破绽。
真正的李宛,此刻应该尖叫,应该挣扎,应该痛斥他的无礼。
但我不能。
我是阿昭。
我知道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我抬手,按住了他在我腰间游走的手。
指尖微凉,却坚定。
「既然来了北漠,李宛就是狼主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要狼主不嫌弃,李宛……生死相随。」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史那·也就是盯着我,眼底的戏谑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有意思。」
他突然松开手,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顶都在颤抖。
「大梁送来的不是只绵羊,是只小野猫。」
他转身走向王座,大马金刀地坐下。
「脱。」
他吐出一个字。
「既然生死相随,那就让本王验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