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张癞子心中荡开层层涟漪。他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了几分气。他混迹乡里多年,仗着张员外的势,寻常农户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便是村里那几个老童生,也多因家贫势微而对他忍气吞声。可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沈墨,眼神太过平静,话语太过锋利,竟让他一时摸不着深浅。
“你……沈童生这话说的,”张癞子强行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自是代表我家员外前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沈家借的银子,连本带利,今日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他避开了“礼数”和“功名”的话题,直接将矛头指向债务核心。
沈青山闻言,脸上血色褪去,连忙上前一步,佝偻着身子,赔着小心道:“张管事,您行行好,再宽限些时日吧。您看墨儿这病刚见好转,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银钱啊。”
“拿不出?”张癞子嗤笑一声,三角眼扫过沈家破败的院落,目光最终落在沈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沈老汉,不是我不讲情面。当初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三个月为期,田地抵押。如今期限将至,你们拿不出钱,那三亩水田可就归我们张府了!莫非,沈童生是想赖账不成?这读书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沈青山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林婉儿搀扶着沈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中满是焦急和无助。
沈墨轻轻拍了拍林婉儿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他向前微微挪了半步,将父亲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迎向张癞子:“张管事,欠债还钱,确是正理。我沈家虽贫,却从未有赖账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追问:“只是,方才家父言及,借款五两,期限三月。如今两月有余,如何就变成了近六两之数?这多出的近一两银子,是何名目?利息几何?可有票据明证?据我所知,《大周律·户律》有载,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余利没官。不知张员外所取之利,可合律法?”
这一连串的发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是搬出了《大周律》,更是让张癞子头皮一麻。他一个乡下豪奴,认得几个字已算难得,哪里真正读过什么律法?平日里盘剥农户,靠的就是唬诈威吓,利息多是随口而定,何曾有过什么票据明证?更别提什么“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即月利率不超过3%)、“一本一利”(利息总额不能超过本金)的规定了。
张癞子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强辩道:“这……这利息是当初说好的!你们急用钱,自然利息高些!这都是规矩!”
“规矩?”沈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谁的规矩?是大周律法的规矩,还是张员外自家的规矩?若是后者,恐怕到了县尊老爷堂上,也未必说得通吧?况且,我朝最重科举,士子有功名在身,即便见官亦不跪。若因债务纠纷,闹上公堂,损及功名体面,不知张员外可愿承担此后果?”
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张癞子心上。他不怕沈家告状,沈家无钱无势,县衙大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但他怕沈墨这个“童生”身份。童生虽小,终究是读书种子,是潜在的士大夫阶层。若真逼急了,沈墨豁出去不要脸面,拖着病体去县衙门口一跪,喊几句“乡绅盘剥士子”,再扯出几句律法条文,即便奈何不了张员外,也足以惹来一身骚,损了名声。对于注重声望的乡绅而言,这有时比损失几两银子更麻烦。
张癞子气势彻底被压了下去,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家丁也是面面相觑,他们有力气,却对付不了这软中带硬的言语刀子。
沈墨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稍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家一个喘息之机:“张管事,我并非要赖账。只是眼下情况你也看到,我大病初愈,家中确实艰难。可否请你回去禀明张员外,念在乡里乡亲,以及我功名在身的份上,宽限一月。一月之后,无论我沈墨是变卖家产,还是另寻他法,必将所欠银钱,按照合乎律法的本息,亲自送到府上。如何?”
他这番话,先是表明还款意愿,再示弱博取一丝同情(尽管对方未必有),点明自身“功名”作为谈判筹码,最后给出明确期限和承诺,逻辑严谨,软硬兼施。
张癞子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今天这债是逼不出来了。硬逼,恐怕真会惹出麻烦。沈墨表现得太过冷静和难缠,与以往判若两人。他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沈墨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平静的脸记住。
“好!沈童生果然不愧是读书人,牙尖嘴利!”张癞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带给员外。就宽限你们一月!一月之后,若再见不到银子,可就别怪我们按契书办事,收回那三亩水田了!我们走!”
说完,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两个家丁,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沈家院子,来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直到张癞子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沈青山才仿佛虚脱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他转过头,看着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额头微微见汗、显露出几分疲惫的儿子,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墨儿,你……你刚才……”他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方才那一幕,简直如同做梦。他那只会死读书的儿子,竟然三言两语,就将难缠的张癞子给逼退了?
林婉儿也是美目圆睁,看着沈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丈夫。她搀扶着沈墨的手臂微微颤抖,是后怕,也是激动。
沈周氏从屋里探出头,见恶人已走,这才敢出来,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墨儿,你没事吧?刚才你们说的,娘听着都心慌……”
“爹,娘,婉儿,没事了。”沈墨轻轻吐出一口浊,身体晃了晃,方才全凭一股精神撑着,此刻松懈下来,虚弱感再次席卷而来,“扶我进去歇歇吧。”
回到屋内,重新躺下,沈墨才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墨儿,你方才说的律法……是真的?”沈青山忍不住问道,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和疑惑。
“自然是真的。”沈墨闭目缓了缓神,解释道,“《大周律》确有相关规定,限制高利盘剥。张员外家放债,利息定然远超法定,只是寻常农户不懂律法,又被其势所慑,不敢追究罢了。我们抓住这点,他便不敢过于相逼。”
“可是……一月之期,我们上哪里去弄六两银子啊?”沈周氏忧心忡忡地道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即便利息按律法计算,本金五两也是一笔巨款。
沈青山也沉默了下来,脸上的喜色褪去,重新被愁云笼罩。赶走了恶奴,但债务的大山依然压在头顶。
林婉儿紧咬着下唇,低声道:“我……我多接些绣活,日夜赶工……”
“不够的。”沈墨摇了摇头,他睁开眼,眼中虽然疲惫,却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仅靠省吃俭用和零散绣活,攒够五两银子不知要猴年马月。我们必须另寻财路。”
“另寻财路?”沈青山苦笑,“我们庄稼人,除了种地、打短工,还能有什么财路?”
沈墨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正在为他掖被角的林婉儿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略显粗糙,但手指修长,看得出十分灵巧。记忆里,林婉儿的绣活在附近几个村子算是拔尖的,但也仅此而已,绣品花样普通,卖不上高价。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超越时代的学识……不仅仅包括律法、科学,还有……美学,还有那些沉淀了无数岁月精华的艺术图样!
他或许不懂刺绣的技法,但他脑海中拥有的那些来自后世、经过千锤百炼的纹样、图案、色彩搭配理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刺绣行业而言,无疑是降维打击!
“婉儿,”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看向林婉儿,“你的绣活,如今一方帕子,能卖几何?”
林婉儿不明所以,老实答道:“若是寻常花样,一方帕子也就五六文钱。若是复杂些的,能卖到十文左右。一方上好的绣帕,需耗时两三日呢。”一文钱大约能买一个烧饼,十文钱,对于农家而言已是不错的收入,但相对于五两银子的巨债,无疑是杯水车薪。
沈墨点了点头,心中有数了。他沉吟片刻,对林婉儿道:“婉儿,取你的绣绷和针线来,再找一块素净的布料。”
“相公,你这是?”林婉儿更加疑惑了。
沈青山和沈周氏也面面相觑,不知儿子意欲何为。
沈墨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因这一笑而焕发出些许神采:“我们能不能在一个月内赚到这笔钱,或许,就要落在婉儿的这双手,和我这‘梦中’所得的些许‘奇技淫巧’之上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夕阳已彻底沉下,暮色四合,但沈墨的眼中,却仿佛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智斗乡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利用这超越时代的见识,为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凿开一道通往希望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