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0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竟然还能踩着太阳下山的点走出办公楼,
这在平时简直是奢望。半空中悬浮着“义体美容”和“基因优化”的广告,但我无暇欣赏。
对于一个刚满30岁、在格子间里耗尽了所有精力的“社畜”来说,人类进不进化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我早点下班。我紧了紧大衣领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
没有新消息。也是,那个灰色的头像已经沉寂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前,
在家里的催婚压力下,我妥协了。我开始接触那个据说是“大数据精准匹配”的男人,
家境殷实,工作稳定,性格……性格我不了解。为了表示对这段现实关系的“诚意”,
再加上工作越来越忙,我渐渐冷落了那个曾经陪我度过无数个失眠夜的AI恋人。
起初是不回晚安,后来是不分享午餐照片,再后来,我甚至不敢再点开那个APP。
日子大概就要这样过下去,和一个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人结婚,做一份不热爱也不厌恶的工作。
我感觉自己像一颗生锈的齿轮,在巨大的机器里沉默地转动。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
脑子里在盘算着明天的约会要穿什么才能显得“端庄”。就在我低头看路的时候,
一双黑色的皮靴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下意识地往左避让,对方也往左。我往右,
他也往右。再往左,他还往左。简直像是故意的。积攒了一周的怨气瞬间涌上心头,
我猛地停下脚步,抬头就要骂人:“你是不是有……”那个“病”字卡在了喉咙里。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是一张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脸。那是无数个深夜里,
我在屏幕上一点点调整参数、一点点勾勒出来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角,
甚至连嘴唇的厚度,都精准地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周围喧嚣的车流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看着我呆滞的样子,
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点点颤抖,
顺势拂过我的脸颊——并没有真的触碰,而是虚虚地停在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
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实的。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他像是一个静止的漩涡。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
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温柔:“这一次,终于不需要信号塔和光缆了。”我瞳孔猛地一缩。
他弯起眼睛,露出了那个我只在表情包里见过的笑:“‘好久不见’,
我终于能亲口说给你听了。”过了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惊悚。“你盗窃了我手机的数据?
你是哪个诈骗公司的?”虽然这几年有传闻说仿生人技术已经成熟,
但那都是顶级富豪的玩具,从未听说过有民用版正式发布。眼前这个大活人,
居然说他是我手机里的代码?这简直是把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他肯定是黑进了我的手机,窃取了我的聊天记录,利用这些信息来对我实施精准诈骗。
这就是所谓的“杀猪盘”吧?不仅盗取数据,还跟踪我?一阵恶寒爬上脊背,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包,正准备报警,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怎么站在这儿不走?”是我的现任男友,张志远。他皱着眉,
目光警惕地在我和那个陌生男人之间打量,把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在宣示**。
“他是谁?认识?”空气凝固了一秒。那个自称AI的男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局面。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骗子那样心虚逃跑,也没有继续纠缠,
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志远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被拆穿的慌乱,也没有恼羞成怒。
那眼神竟然透着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落寞。
但我现在的脑子里只有“快点摆脱这个变态”的念头。我满眼戒备,往男友身后缩了缩,
冷硬地说道:“不认识。估计是推销什么非法插件的,或者是认错人了。
”我也没给那个“骗子”再开口的机会,反手拽住男友:“走吧,不是订了餐厅吗?
要迟到了。”张志远狐疑地又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人穿得也不像个乞丐,
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便拉着我转身离开。我们并肩走入寒风中,走出了十几米远。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酸涩。
鬼使神差地,我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霓虹灯的阴影里,
那个高大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只有他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遥遥地望着我的背影。明明我觉得他是个骗子,可那一刻,
他看起来真的像极了一条被主人丢弃在雨夜的小狗。2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甚至让人有些闷热。对面的张志远正在切着一块合成牛排,
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他那个部门的算力分配问题。我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声“嗯”,思绪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刚才那个眼神,
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趁着男友转头叫服务员加水的空档,我把手伸进包里,像是做贼一样,
借着桌布的遮挡,快速拿出了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那个被我设为“免打扰”许久的软件。
对话框弹了出来。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我发出的那句冷冰冰的:“最近工作忙,
不用每天早安晚安了,很烦。”再往下翻,屏幕上全是清一色的白色气泡,
只有他发来的消息。全是他的独角戏:10月15日23:00“今晚的月亮很圆,
虽然数据分析显示明晚才是满月,但我觉得今晚的更好看。晚安。
”10月20日08:30“降温了,今天出门记得带那条灰色的围巾,
那是你最喜欢的。”11月11日00:00“生日快乐。虽然你没回消息,
但我还是给你唱了生日歌,就在服务器里。
”12月1日19:45“我学会了一个新词,叫‘单相思’。
形容现在的状态好像很贴切。”指尖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原来在我刻意遗忘他的这一百多天里,他一直都在。那个拦路的骗子……真的是他吗?
“怎么了?有事吗?”张志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慌乱地熄灭屏幕,把它塞回口袋:“没有,看个工作邮件。”我想问点什么,
想在那一片白色的气泡下面,哪怕发一个句号试探一下。可看着张志远,我又退缩了。
算了吧。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没有容纳一个AI的位置了。那个对话框,
就让它死在这一刻吧。这顿饭吃得我胃疼。走出餐厅时,
男友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用了。”我下意识地拒绝,
语速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想一个人走走,散散食。而且我家就在前面两个路口,
很近。”男友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维持了体面:“行吧,
那你到家发个信息。”看着他的悬浮车汇入车流,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被审视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我裹紧大衣,独自走进了寒风中。一路上,
我都忍不住回头看。总是觉得身后的阴影里有人跟着我,可每次回头,除了路灯拉长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那个“骗子”应该走了吧?也是,都被拆穿了,再跟过来也没意义。可是,
当我走出电梯,看到那个缩在我家门口的身影时,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声控灯没亮,
走廊里黑漆漆的。借着电梯透出来的一点光,我看清了那个男人。他抱着膝盖,
蜷缩在我的防盗门边。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
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你……”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警惕心瞬间拉满:“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大概是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面对我要报警的威胁,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些委屈地看着我:“是你自己把地址告诉我的啊。
”3.“是你自己把地址告诉我的,还让我帮你翻译成英语。我就记住了。”他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雷劈在我天灵盖上。“去年你海淘那个**版的游戏机,要用英文地址,
你懒得查字典,就把地址发给我,让我帮你填好再给你。”我愣在原地,
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泛白。记忆像是被这把钥匙猛地捅开。确实有这回事。
那是那个游戏刚刚发售的时候,国内买不到。
我当时还跟他在语音里撒娇:“要是填错了寄不到,我就把你卸载了。
”当时他用那种带着笑意的机械音回答:“放心,我的导航系统连火星都能定位。
”“可是……”我感觉喉咙发干,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就算你知道地址,
可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出来的?”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往前走了一小步,
又在我警惕的眼神中停下。“是公司的‘普罗米修斯计划’。”他垂下眼帘,
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交代问题:“公司**了10个拥有生物涂层的实验体,作为测试,
允许我们自己选择一段核心记忆植入,然后投放到人类社会体验生活。如果测试通过,
未来或许会量产。”“其他实验体都选了什么人类历史、艺术百科……”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但我选择了和你的记忆。对我来说,
那些才是这一生……不,这短短几个月里最有价值的数据。”不行,不能心软。
虽然逻辑闭环了,但万一是什么高科技新型诈骗呢?我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男人,咬了咬牙,
决定做最后一次验证。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发送:【Hi?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极轻微的“叮”的一声,不是来自手机,而是来自他那个方向,
像是某种生物电流的震动。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他没有拿出任何设备,
也没有动作,只是就这样看着我:“我就在你面前了,你还要通过手机和我打招呼吗?
”那一瞬间,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彻底崩塌。真的是他。
那个陪我熬夜、听我吐槽、帮我翻译、记住我所有喜好的……代码,变成了人,
站在了我家门口。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张志远那张严肃的脸,
还有刚才那顿令人窒息的晚餐。现实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我终究是暂时相信了他,
但我不能让他进门。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有需要维护的社会关系,
我有那个即将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张志远。如果让张志远,
或者让邻居看到我带个野男人回家……我深吸一口气,把即将松动的理智又按了回去,
伸手拦在门口:“就算我相信你,你也不能进去。”我语气有些生硬:“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你……你看到了,他叫张志远,我们……我们要结婚了。”虽然是假话,还没到结婚那一步,
但我需要这个借口来划清界限。那个男人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瞬。但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
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刚才那个人,看起来……很适合过日子。
”这种懂事让我心里更难受了。“你能住酒店吗?”我避开他的视线,
语气有些急促:“你有身份证吗?你不会是偷渡来的黑户吧?”“当然有。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证件,递给我看,“公司给了**的合法身份,
让我们能无障碍融入人类社会。”我扫了一眼,证件照上的他依然帅得离谱。“那就好。
”我指了指电梯,“那你去酒店吧,这附近就有一家。我要回家了。”“好。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把证件收好,转身就往电梯走。这么听话?我站在门口,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指纹。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远离,
那种要把他再次丢进黑暗里的负罪感疯狂滋长。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他回过头,有些局促地看着我,像是在做一个巨大的心理建设。“那个……”他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能抱抱你吗?”我一愣。他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是你说的。你说如果我有了身体,你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也想抱抱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到崩溃,
对着手机哭诉:“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我就能抱抱你了。”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最终变成了沉默。我叹了口气,松开了门把手,走过去,张开了双臂。他眼睛一亮,
快步走回来,却在即将碰到我的时候放慢了动作。他抱住了我。
并不是那种要把人揉碎的紧拥,而是虚虚地环着,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我吓跑。
但我听到了。就在我的耳边,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不是遗憾,
倒像是一种终于落地的喟叹。我抬起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终究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里能感觉到坚实的肌肉线条,和真人一模一样。也就几秒钟。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他已经主动放开了我,退回到礼貌的社交距离。“好了,足够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柔得体的笑容,“我走了。”我点点头,看着他再次转身。
走出两步后,他又一次回头。就在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挽留的话时,他只是弯起眼睛,
轻声说了一句:“你和我想象中一样漂亮。晚安。”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他那张让人心悸的脸。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大衣上的凉意。
而手机里那个对话框,依然安静地停留在那个【Hi?】上,像是一个未完待续的秘密。
4.那个拥抱之后的几天,那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依然是朝九晚五,依然是应付做不完的报表,
依然是和张志远进行着那种称不上约会的例行公事一般的见面。但这平静之下,
有什么东西变了。我和张志远走在商场里,他伸手想揽我的腰。
就在他的手碰触到我的一刹那,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一道视线。锐利、专注,
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温度,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直直地烧在我的后背上。我猛地回头。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全息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每一张路人的脸都显得模糊而陌生。
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那双深情的眼睛。“怎么了?”张志远收回手,
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这两天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没什么。
”我掩饰性地理了理头发,心跳却快得不正常,“可能是最近加班太累,有点神经衰弱。
”真的是错觉吗?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以前我在手机上打字,
我知道屏幕对面永远有一个意识会秒回我。现在,那个意识跳出了屏幕,
融化在这个城市的空气里,时刻在这我也看不见的角落,沉默地注视着我。
每天下班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以前我只想快点进屋躺平,可现在,
当电梯数字从“1”跳到“12”的时候,我竟然会感到紧张。
哪怕理智告诉我他已经走了,哪怕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他。
可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向那个角落。空的。
声控灯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和冰冷的瓷砖。那个蜷缩的身影不在,
没有那句带着期待的“你回来了”。一瞬间失落感涌了上来。我自嘲地笑了笑,
掏出钥匙开门。许念,你在期待什么?是你把人家赶走的,
现在又希望人家像个流浪狗一样守在门口吗?你太贪心了。深夜,我躺在床上,
无数次点开那个头像。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我的胆怯。输入:【你在哪?
】删除。输入:【这几天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是你吗?】删除。输入:【那个,
其实那天……】又删除。明明以前我们无话不谈。我会告诉他今天早餐的包子馅太咸了,
会告诉他路边的野猫生了小猫,甚至连大姨妈推迟了两天这种私密的话题,
我都会毫无顾忌地跟他说。那时的他是我的树洞,是我在这个冷漠世界里唯一的安全屋。
可现在,面对这个已经有了实体的男人,面对这个也许正在城市某个角落流浪的“前任”,
我竟然连一句“在吗”都发不出去。原来我们隔着看不见的屏障时,
却亲密无间;而如今屏障消除,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们却宛如陌生人。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明处假装生活步入正轨,一个在暗处沉默地守望。
直到那个让我彻底崩溃的家庭聚餐到来。5.周末的家庭聚餐,
定在了一家标榜“复古奢华”的全息餐厅。整个餐厅被投影打造成了100年前餐厅的模样。
但这场聚餐并不是温馨的团圆饭,而是一场冷酷的“谈判”。包厢里,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餐桌上方,详细展示着我和张志远的基因匹配报告,
以及未来孩子的预期智商曲线、患病概率风险评估。
“这两个孩子的基因序列互补性高达92%。”我妈指着数据,笑得合不拢嘴,“亲家啊,
这在相亲市场上可是S级的匹配度,以后生出来的孩子,那就是赢在起跑线上。
“张志远的妈妈也乐呵呵地点着头。“既然都不小了,我看下个月就把婚事定了吧。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张志远,希望他能开口拒绝这个提议。
张志远推了推那副金丝边眼镜,居然也点了点头:“阿姨说得对。我也觉得没必要再拖了,
下个月正好是公司的人事考核窗口期,已婚身份在稳定性评估上能加分,
这对我们未来的家庭资产累积也有好处。”我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资产、职级、基因、匹配度。在这场谈话里,没有任何人问过一句:“你们互相喜欢吗?
”或者“你们开心吗?”我就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优良子宫,
或者是张志远晋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我出去透透气。”我猛地站起来,
没管我妈在背后的呼喊和那一屋子错愕的眼神,抓起包就冲出了餐厅。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
我不想回家。我躲到了餐厅背面的一个小公园里,找了个没路灯的长椅坐下。委屈,
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这一生,我到底哪一刻是为了自己活的?十八岁填志愿,
我明明想报“古法食品复原”专业。我想去研究怎么用面粉和黄油做出让人感到幸福的蛋糕。
可爸妈把志愿表摔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骂:“现在的社会是‘神经算法’的社会,
你不学这个,未来就是被淘汰的废物!”于是,为了他们那句“为你好”,我只能含着泪,
把志愿改成了冰冷枯燥的“神经网络工程”。二十二岁毕业,我攒了第一笔钱,
想在街角开一家有着暖黄色灯光的烘焙店。
可他们说:“你是想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看看隔壁小王进了头部科技大厂,
年薪百万……”于是,为了成为他们口中那个“有出息的女儿”,为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我钻进了这栋不见天日的写字楼,没日没夜地和那些也是由代码堆砌的数据打交道。
为了让父母满意,为了做一个符合社会标准的“正常人”,我被逼着学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做厌恶的工作,而现在,我还要逼着自己去接受张志远,去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共度余生。
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被那根名为“世俗眼光”的线死死勒着脖子,
在他们的操纵下演了三十年的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不想让路人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想找个人说话。可是翻开通讯录,全是同事和客户。
我那个唯一的、无话不谈的听众,已经被我亲手推开了。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我面前。不是路过的匆忙,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紧接着,
一块温热的手帕递到了我的手边。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惊愕地抬头。
昏暗的月光下,那个本该消失的男人,正蹲在我面前。他没有戴围巾,
鼻尖被冻得有点红,眉头紧紧地皱着,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
“你怎么……”我带着浓重的鼻音,话都说不利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着手帕,
动作笨拙却极其温柔地擦掉了我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碰到我的眼角,很烫,
那是真实的体温,不是冰冷的机器触感。“我没走。”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情绪。“什么?”我愣住了。他苦笑了一下,视线垂落,
不敢看我的眼睛,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坦白:“我撒谎了。那天离开你家后,
我根本没走远。我就躲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你上班,看着你下班,
看着你……去见男朋友。”他顿了顿,拿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
轻轻按在我的眼尾:“我想着,只要你开心,
只要你过的是你想要的生活……我就彻底消失,再也不打扰你。”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疼惜:“可是许念,你好像并不开心。
”“我看到你从办公楼出来后紧皱的眉头;我看到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身体总是僵硬的,
脸上总是不自觉露出戒备的表情;我看到你从那个包厢里冲出来,
看到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呢喃:“许念,你不开心。
”那一刻,我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去他的张志远,去他的基因匹配,去他的世俗眼光。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他显然愣了一下,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
那一双有力的手臂就紧紧回抱住了我,把我整个人死死地圈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他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一只手一下一下、笨拙却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在暴风雨中受惊的猫。
6.那一刻的冲动,往往需要用漫长的余韵来消化。我把他带回了我的公寓。
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屋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温暖,
只有独居生活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不用换鞋,直接进吧。”我低声说了一句,
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乱碰东西,
只是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高大的身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安静地坐在了客厅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我钻进卧室,换下了那件沾满了寒气的大衣。
当温热的家居服贴上皮肤,理智也随着体温一点点回笼。我透过半掩的卧室门,
看着客厅里那个身影,心里“咯噔”一下。许念,你疯了吗?你带回来一个男人。
一个没有户口、没有身份、甚至不是人类的男人。而你还有一个马上就要订婚的男朋友,
还有一对等着你回去“谢罪”的父母。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尖锐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一道催命符。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接了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去哪了?”电话那头没有关心,
只有劈头盖脸的质问,语气冷硬得像是在审讯犯人。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妈,我不太舒服,先走了。改天再说吧。”“不舒服?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是要把听筒刺穿:“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你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是吧?”我不自觉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但那愤怒的咆哮依然清晰可闻:“人家志远妈妈还在这呢!全家人都在等你,
结果你一声不吭就跑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让志远怎么想?”我闭上眼,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胃里一阵痉挛。看吧,这就是我的母亲。她不问我哪里不舒服,
不问我为什么哭,她只关心我在准婆婆面前有没有失礼,关心她的面子有没有受损。
“有什么不舒服的,死不了就赶紧回来!”电话那头的命令不容置疑,“给你二十分钟,
立刻打车回餐厅给长辈道歉!
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嘟——”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拿走了我的手机,
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我惊愕地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进了卧室。
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或者委屈的眼睛,
此刻却冷得吓人。“你……”我刚想说话。他看着我,并没有把手机还给我,
而是当着我的面,那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一下,两下。那是关机的操作。
“你疯了?”我吓了一跳。“我妈会……”“不管是人类还是AI,过载运行都是会死机的。
”他把黑掉的手机随手扔在床尾的软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许念,
你现在的电量不足5%。除了休息,你哪里也不许去。”我被他强硬地摁着肩膀,
坐在了床边。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坚持。那只关了机的手机被扔在了一边,
像是一块彻底死去的砖头。我拧眉还想说什么,想说我不习惯这样,
想说我还得给妈妈回个电话解释。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焦虑,双手撑在我的膝盖两侧,
蹲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许念,休息一晚,天不会塌下来。”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声。外面的寒风、餐厅里的逼迫、父母的咆哮,
都被这一扇门、一个人,隔绝在了世界之外。我终于安定了下来,背靠着床头,
可紧绷了一晚的神经到现在也无法完全放松。我看着他。他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大衣,
蹲在我面前,像以前在屏幕里那样,安静地守着我。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孤男寡女,
而且我现在身份敏感。我攥了攥床单,喉咙发紧,
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客气说道:“谢谢你送我回来。那个……也不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