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律师,您可得帮帮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上午九点刚过,“言信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缓冲器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铂金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憔悴的中年女人旋风般冲了进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像是要戳出火星子。
前台实习生小唐吓得一哆嗦,手里刚泡好的咖啡差点泼出去。
林薇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人:“王太太,您先别急,坐下慢慢说。”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镇定力量。
这里是林薇接手父亲留下的“言信律师事务所”的第三个月。父亲林正业是业界有名的婚姻家事律师,一个月前突发心梗去世,把这家在业内颇有声誉、却也承载着无数家庭狗血剧的律所留给了刚从国外读完LLM(法学硕士)回来的独生女。
王太太是律所的老客户,也是林父生前最“头疼”的客户之一——她和她那位身家不菲的丈夫已经闹了三年离婚,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甚至家里那条纯种柯基的归属,都能吵上法庭。三年间,**律师换了三个,案子还没了结。
“慢不了!林律师,那个杀千刀的,他、他要把我在瑞士银行那个账户里的钱全都转走!”王太太一**坐在林薇对面的客户椅上,昂贵的皮包随手扔在地上,双手撑住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身体前倾,眼睛通红,“那可是我自己的私房钱!婚前就有的!他凭什么?!”
林薇面不改色,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调出王太太的案卷电子档:“王太太,您那个瑞士账户,虽然是婚前开设,但婚后有多次大额资金进出,部分资金来源于您丈夫公司的分红转账,还有几笔是您用夫妻共同财产的投资收益转入的。这部分混同的资金,在离婚财产分割时,很难被认定为完全的婚前个人财产。”
“那我不管!那就是我的钱!林律师,你爸爸在的时候,可是向着我的!”王太太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因为你爸不在了,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又来了。每次谈判不利,王太太就把“你爸爸”和“孤儿寡母”搬出来。林薇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专业而疏离:“王太太,法律讲证据,不看向着谁。我父亲如果在,也会这样分析给您听。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您丈夫坚持主张分割那个账户的部分资金,法官很可能会支持。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抓住对方急于离婚的心态,用这部分作为筹码,换取您在房产分割上的更大利益。您看,”她将电脑屏幕转向王太太,上面是一张清晰的资产对比图,“位于滨江的那套大平层,市值比瑞士账户里可能被分割的金额高得多,而且产权清晰,完全属于婚后共同财产。”
王太太盯着屏幕,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眼神闪烁,显然在快速计算利弊。过了足足一分钟,她肩膀垮了下来,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泄了大半:“……那,那你说怎么办?我就听你的。但是滨江那套房子,我必须要!还有,女儿必须跟我!”
“抚养权方面,您女儿已经十四岁,法官会尊重她本人的意愿。我们之前做的沟通工作显示,孩子更愿意跟您生活,这是我们的优势。”林薇语气缓和了些,“具体的谈判策略和底线,我们稍后详细敲定。现在,您先平复一下情绪,喝点水。”
她示意小唐给王太太倒杯温水。
王太太接过水杯,手还有点抖,但总算没再大喊大叫。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律师,明明长着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柔和的娃娃脸,偏偏眼神冷静得不像话,说话条分缕析,一句废话没有,和她父亲那种圆融中带着强硬的风格完全不同,却莫名地……让人信服,甚至有点发怵。
打发走千恩万谢(暂时)的王太太,林薇揉了揉眉心。一上午接了三个咨询电话,两个是闹离婚的,一个是遗产纠纷。家事律师这行,见多了人性最不堪的一面,有时候比刑辩律师还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薇姐,你真厉害。”小唐凑过来,小声说,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王太太那么难搞,你三言两语就稳住了。”
“不是厉害,是知道她要什么,怕什么。”林薇端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她要的是钱和安全感,怕的是人财两空。给她看得见的利益和可行的路,她自然就不闹了。”
正说着,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潮牌,头发用发胶抓出精心设计的凌乱感,手腕上戴着一块闪瞎眼的理查德米勒,走路带着风,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壮汉,像是保镖。
小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年轻男人没理她,目光在不算大的接待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上,径直走过去,抬手就要敲门。
“先生,请问您找谁?林律师正在工作,需要预约……”小唐赶紧上前阻拦。
“我找林律师,谈个大案子。”年轻男人不耐烦地挥开小唐,力道不大,但态度极其傲慢。保镖往前半步,挡住了小唐。
办公室里的林薇已经听到了动静,她放下咖啡杯,扬声道:“小唐,请客人进来吧。”
年轻男人推门而入,保镖留在门外。他大剌剌地走到刚才王太太坐过的椅子前,却没立刻坐下,而是挑剔地打量了一下椅子,似乎嫌不够档次,然后才一**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你就是林薇林律师?”他上下打量着林薇,语气有些轻慢,“听说你是林正业的女儿?刚接手律所?”
林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我是林薇。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张,张天佑。”年轻男人报出名字,仿佛这是个响当当的字号,应该人人皆知。看林薇没什么反应,他撇了撇嘴,补充道,“长信集团的张家,听说过吧?”
长信集团,本地有名的家族企业,做地产和零售起家,近几年涉足金融和科技,算是排得上号的富豪。张天佑,张家的小儿子,有名的**,娱乐版常客。
“张先生,幸会。”林薇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张天佑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恼怒和荒谬的表情:“林律师,我要告我前女友!我要她赔偿我三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饶是林薇见过不少奇葩诉求,听到这话,眼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分手费索赔?理由呢?”
“理由?她浪费了我两年时间!”张天佑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委屈,“两年!我最黄金的两年!我给她买包、买车、带她出入各种场合,介绍人脉给她,结果呢?说分手就分手,转头就跟了个搞艺术的穷酸小子!我的时间不是钱吗?我的感情投入不是成本吗?还有,因为跟她谈恋爱,我错过了多少好机会?这些损失,她必须赔!”
林薇:“……”
她沉默地打开一个新的案件记录文档,敲下“张天佑”三个字,然后抬起眼:“张先生,我需要明确几个问题。第一,您所说的‘浪费两年时间’,是指恋爱关系的存续期间,双方自愿交往的两年吗?”
“自愿?一开始是自愿,后来她就是图我的钱!”张天佑愤愤道。
“有证据证明她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骗取您的财物吗?比如,她是否有过明确的、以结婚为条件的索要财物行为,并在获得财物后拒绝结婚?”林薇问得极其具体。
张天佑噎了一下:“那……那倒没有。但她花了我那么多钱!”
“第二,您给她购买的包包、车辆等物品,在赠送时,是否有明确约定为借贷,或者附有其他返还条件?比如,您是否说过‘这车是借你开的’或者‘如果分手要还给我’之类的话?”
“我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能说借?”张天佑像是受到了侮辱,“我张少送女人东西,从来都是大手一挥!但那是建立在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的基础上!现在关系没了,她凭什么还拿着?”
林薇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张少的法律素养打了个负分。她调出《民法典》的相关条文页面,将屏幕转向他:“张先生,根据《民法典》第六百五十七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第六百六十一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但您刚才也说了,赠送时没有附任何条件。”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波澜的语调说:“恋爱期间,一方出于促进感情、共同生活等目的,自愿给付另一方财物,或者自愿支付双方共同消费的款项,通常视为一般性赠与。关系终止后,赠与方要求返还的,一般不予支持。除非,您能证明这些财物属于‘彩礼’性质,即以结婚为条件的赠与,但根据您的描述,似乎也不符合。”
张天佑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黑,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你的意思是,我白给她花了那么多钱?我这两年就白耽误了?”
“从法律角度讲,恋爱关系本身不产生法律上的权利义务。您自愿支出的费用,属于赠与。您自愿投入的时间,法律上无法量化索赔。”林薇合上文件夹,直视着他,“所以,很抱歉,您这个‘天价分手费’的诉求,法律不支持。如果坚持起诉,我可以**,但必须提前告知您,胜诉率无限接近于零。并且,诉讼过程可能会将你们的私人关系细节公之于众,对您的个人声誉造成负面影响。”
“你!”张天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薇!你是不是觉得我付不起律师费?还是你根本就没本事打这种官司?我告诉你,只要你能帮我打赢,钱不是问题!五十万?一百万?你开个价!”
林薇纹丝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等他吼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张先生,我开律所是为了赚钱,但不是什么钱都赚。打一场必输的官司,消耗我的时间精力,损害我的专业声誉,得不偿失。我建议您冷静一下,接受现实。如果实在气不过,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调节心情,比如,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一本正经,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张天佑气得胸膛起伏,指着林薇:“好!好!你有种!我就不信,全城找不出一个敢接、能帮我打赢的律师!”他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门外传来他怒气冲冲对保镖吼的声音:“走!什么破律所!给脸不要脸!”
小唐心惊胆战地探头进来:“薇姐,没事吧?这张少……好像来头不小。”
“没事。”林薇重新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透了,“来头再大,也得讲基本法。小唐,下次再有这种明显胡搅蛮缠的咨询,可以直接挡掉,节省时间。”
“哦,好。”小唐缩回头,心里却嘀咕,薇姐刚才那气场,她可不敢随便挡人。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继续处理王太太的案卷,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大学室友兼闺蜜,现在在检察院工作的沈晴发来的微信:“薇薇,晚上老地方?给你带了‘八卦补给包’。”
所谓的“八卦补给包”,是沈晴搜罗的各种奇葩案件边角料,算是她们律师/检察官枯燥工作中的一点调剂。林薇回了个“好”字。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张天佑那份只开了个头的案件记录,随手点了删除。这种案子,连建档的价值都没有。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有些人,不是你想删,就能删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