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斤狗的寒夜清乾隆五十二年的除夕,梅县松口的寒风裹着梅江的湿气,
像无数细针扎在李三雄的旧棉袄上。他蜷缩在茅寮的稻草堆里,肚子饿得咕咕叫,
耳边却飘来隔壁林阿婆家里蒸甜粄的香气。“三斤狗,快出来看啊,林财主家杀猪了!
”巷口传来孩童的哄笑,那绰号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往稻草深处缩了缩。
李三雄出生时不足三斤九两,
接生婆抱着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摇着头说:“这娃瘦得像只病猫,怕是熬不过开春。
”爹娘却没放弃,夜里轮流把他揣在怀里暖着,用米磨成细浆一点点喂。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五岁那年,爹在帮邻村修祠堂时从梁上摔下来,断了腿,
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塌了;娘熬了三年,也在一场瘟疫里走了,临走前攥着他的手,
反复念叨“要守着骨气活下去”。靠着爹留下的泥水匠手艺,
李三雄十三岁就开始给人搬砖和泥,三十好几才凑了点薄礼,娶了邻村丧夫的寡妇秀莲。
秀莲性子温和,把阿发养得白白净净,可好日子没过三年,秀莲就染上风寒,没钱抓药,
硬生生咳着去了。此刻阿发正蜷缩在他身旁,小脸冻得发紫,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都结了层薄冰,眉头皱得紧紧的,许是在梦里又梦见娘蒸的南瓜粄了。
茅寮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李三雄慌忙用破麻袋裹住阿发,
抬头看见债主林剥皮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灯笼上“林记”二字晃得人眼晕。“三斤狗,
欠我的三两银子该还了吧?”林剥皮的山羊胡翘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灶台,
“听说你今天借了半斤猪肉?拿来抵债吧。”李三雄死死攥着灶台上那口装着菜汤的破锅,
锅里只有几片菜叶和半勺油星。“林老爷,除夕了,给孩子留口汤吧!”他声音发颤,
膝盖却没弯——这是他做人的最后一点骨气。林剥皮冷笑一声,伸手就抢过铁锅,
连汤带锅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瓷片溅到阿发的胳膊上,渗出血珠。
阿发疼得“哇”地哭起来,小手攥着李三雄的衣襟不放。李三雄赶紧把儿子搂进怀里,
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泪水混着雪水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冰得生疼。
林剥皮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穷鬼就是穷鬼,给你脸了还敢顶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的孩童还在跟着起哄,有个半大的小子捡了块冻硬的泥团,砸在茅寮的破门上,
“砰”的一声响。阿发吓得往他怀里缩了缩,哽咽着问:“爹,林老爷为什么要欺负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李三雄摸了摸怀里,
掏出藏在贴身处的半块干硬红薯——这是他今天给人挑了两担水,雇主赏的。
他用牙咬开硬壳,把里面稍软的部分塞进儿子嘴里,自己则嚼着苦涩的薯皮,
含糊道:“等开春了,爹多接些活,给你蒸甜粄,放好多好多糖。”阿发含着红薯,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一会儿就累得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泪痕。后半夜,阿发睡熟了,
李三雄却睁着眼睛看茅寮顶的破洞。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照在墙角那堆他捡回来的旧砖头上——那是他偷偷攒下的,想有朝一日盖间像样的房子。
忽然,他听见茅寮外传来奇怪的响动,像是翅膀扑棱的声音。他握紧了床边的柴刀,这年月,
连野狗都可能闯进茅寮偷东西。响动越来越近,接着一道黑影从破洞钻进来,
翅膀擦过茅草屋顶,带起一阵细碎的草屑。那黑影落在灶台边,借着月光,
李三雄看清是只巴掌大的蝙蝠,通身乌黑发亮,唯独眼睛像两颗浸了血的赤豆,亮得惊人。
蝙蝠没有乱飞,只是绕着墙角那堆旧砖头飞了两圈,翅膀扇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
像是在丈量什么。忽然,它停在李三雄面前的稻草上,小脑袋微微倾斜,
朝着他轻轻点了三下头,那模样竟带着几分通人性的郑重。没等李三雄反应过来,
蝙蝠就扑棱着翅膀飞出了茅寮,消失在月光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类似桂树的清香。
李三雄心里犯着嘀咕,鬼使神差地跟着追了出去。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
把梅江照得像一条铺着碎银的带子,远处的官形山轮廓隐约可见。蝙蝠飞得不快,
总在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盘旋,像是在引路。穿过几条窄巷,就到了松口码头,
码头上的老榕树光秃秃的,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
蝙蝠停在榕树下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上,用爪子轻轻刨着石板表面。李三雄快步走过去,
蹲下身拨开石板上的积雪和落叶,只见石板上刻着个清晰的蝙蝠图案,翅膀展开,纹路细密,
蝙蝠的头部正对着不远处的官形山,像是在展翅朝拜。更奇特的是,
图案的线条里似乎嵌着细小的闪光颗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这是蝙蝠朝堂的风水眼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李三雄吓了一跳,
只见村里的地理先生张半仙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件打补丁的道袍。
张半仙平日里从不理他这穷鬼,今日却主动上前,
指着青石板说:“此乃梅江龙脉的余韵所聚,若在此建屋,可保子孙兴旺。
”李三雄苦笑着摇头:“张先生取笑了,我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建屋?
”张半仙却从袖里摸出张图纸,递到他手里:“此屋不用大兴土木,依着这图纸建三堂二围,
用你攒的旧砖打底,再取梅江的河沙奠基。只是记住,屋堂要朝对着对面的官形山,
那是蝙蝠的头,左右两山是翅膀,这样才能聚气。”图纸上画着座围龙屋的雏形,
笔法简陋却透着章法。李三雄正想问些什么,张半仙却摆了摆手,“我欠你爹一份情,
今日算是还了。切记,建屋时不可伤蝙蝠,更不可取不义之财。
”说完便拄着拐杖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只黑蝙蝠还停在青石板上,对着他又点了点头。
第二章围龙屋的脊梁开春后,李三雄真的动工建屋了。他买不起新料,就去山里捡枯木,
去梅江捞河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晚上还要给阿发缝补衣服、教他认字。
村里人见了都笑话他:“三斤狗怕是饿疯了,茅寮还没修好在做梦建大屋!
”林剥皮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嘲讽:“等你建好了屋,我把林记商号给你当柴烧。”可渐渐的,
村里有些穷人家的汉子开始来帮忙了。最先来的是隔壁的王木匠,他左腿有风湿,
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去年冬天,李三雄看他疼得下不了床,
冒着寒风去山里挖了三贴活血的草药,熬了药汤给送去,分文没收。
这天王木匠扛着锯子和刨子来的时候,还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婆娘蒸的红薯粄:“三雄,
我帮你做屋梁,这些粄给阿发当零嘴。”接着是卖菜的陈阿婆,她老伴当年下葬,
还是李三雄爹免费帮着打了棺材,这份情她记了二十年。每天傍晚收摊,
她都会把卖剩的青菜、萝卜送到工地,有时还会带碗熬好的米汤给阿发。
最让人意外的是村里最孤僻的石匠刘老栓,他无儿无女,常年住在山脚下的石屋里。
那天他扛着凿子和锤子来,只说了句“你爹当年帮我修过石屋地基”,
就蹲在地基旁凿起石头来,一凿就是一整天,中午只啃两个冷硬的饭团。
李三雄看着这些帮忙的乡亲,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帮他,
是在还他爹当年积下的善缘。建屋的过程中,那只黑蝙蝠成了工地上的“常客”。
清晨天刚蒙蒙亮,它就会飞到工地上空绕一圈,像是在检查材料;王木匠的风湿犯了,
疼得直冒冷汗,第二天清晨,蝙蝠就衔来一束晒干的石楠花,李三雄认得,
这是治风湿的良药,熬水熏洗最有效。有次天气预报说午后有暴雨,可当时太阳正毒,
没人相信,只有蝙蝠在屋梁上不停地盘旋,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急。李三雄想起之前的事,
赶紧喊大家把木料搬到临时搭的棚子下,刚搬完,倾盆大雨就砸了下来,
保住了好不容易凑齐的主梁。最让李三雄难忘的是凿地基那天,他一凿下去,碰到个硬东西,
挖出来一看是个青釉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银元,
银元上还刻着“光绪元宝”的字样。他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张半仙“不可取不义之财”的叮嘱,再看看周围干活的乡亲,没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他悄悄把陶罐埋回原处,对着官形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不知名的前辈,
这钱我们不能要,您安心放着吧。”当晚,他躺在工地的草棚里,正想着白天的事,
那只黑蝙蝠飞了进来,翅膀上沾着片新鲜的桂树叶,它把树叶放在阿发的枕头边,
又绕着李三雄飞了两圈,才飞出草棚。李三雄拿起那片桂树叶,闻着淡淡的清香,
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转眼三年过去,围龙屋的主体终于建成了。三堂二围的格局,
堂屋宽敞明亮,左右横屋对称排列,后围的龙脊像条蜿蜒的长龙,屋顶铺着捡来的旧瓦,
却也整齐有序。最奇特的是,屋堂正对着对面的官形山,从堂屋门口望去,
那山真像一只展翅的蝙蝠,正朝着围龙屋飞来。李三雄给屋子取名“桂安围”,
取“桂树常青,平安顺遂”之意,也记着那片桂树叶的恩情。屋建成那天是霜降,
按照客家习俗,要办“暖屋酒”,就算没钱买肉,也要煮锅糯米饭请乡亲们尝尝。
阿发已经十岁了,穿着娘留下的旧棉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捧着李三雄用旧布缝的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灯笼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蝙蝠,
是他跟着李三雄学画的。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王木匠带来了自己打的八仙桌,
陈阿婆拎着一篮刚蒸好的甜粄,刘老栓也来了,还带来一块凿好的石匾,
上面刻着“桂安围”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村长老都来了,
手里捏着串铜钱,说是给新屋“添福”。林剥皮也来了,穿着件绸缎马褂,
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提着两斤猪肉,脸上堆着假笑。他进屋就东瞅西看,
想找出点寒酸的地方嘲笑一番,可看了半天,只看到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布置的装饰品;阿发见了他,
还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林老爷”,举止端正,丝毫没有穷人家孩子的怯懦。
林剥皮心里的算盘落了空,脸上的笑也僵了几分。“三斤狗,哦不,三雄兄,
”林剥皮改口倒是快,“这屋建得不错,就是太小了点。”李三雄端着粗瓷碗递过去,
“屋不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钱不在多,够吃够用就好。”林剥皮接过碗,
看着里面飘着的几粒米,撇了撇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心里却暗自发痒——他最近听说桂安围的风水好,想把自己的商号迁到附近,沾点喜气。
可就在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缠上了阿发。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发起高烧,
烧得嘴唇都裂了,说胡话喊着“娘,甜粄”。李三雄请了松口最好的郎中,郎中把了脉,
摇着头说:“这是风寒入了肺腑,得用长白山的人参吊气,可那东西金贵,
你……”后面的话没说完,李三雄也明白。他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拿出来,
去林剥皮的商号买人参,林剥皮却故意抬价,一两人参要十两银子,还冷笑着说:“三斤狗,
当年让你抵债你不肯,现在知道急了?”李三雄没办法,只能挨家挨户去借,
乡亲们也不富裕,凑了半天只凑了三两银子,连人参的零头都不够。
李三雄抱着烧得滚烫的阿发,在堂屋里转圈,眼泪砸在阿发的脸上,
阿发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说:“爹,我冷……”就在李三雄快要绝望的时候,
那只黑蝙蝠飞了进来,它径直落在阿发的额头上,翅膀轻轻扇动,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它翅膀上散发出来,笼罩着阿发。李三雄屏住呼吸,
看着阿发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烧似乎退了些。可没一会儿,蝙蝠就掉在地上,翅膀耷拉着,
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翅膀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铁夹子夹到的。
李三雄这才发现,蝙蝠的翅膀上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人用夹子夹到的。他赶紧找来草药,
小心翼翼地给蝙蝠包扎。夜里,他梦见张半仙对他说:“蝙蝠灵韵护主,折了修为。
若想让它复原,需得让屋中之人行大善之事。”李三雄醒来后,抱着蝙蝠跪在堂屋中央,
对着官形山发誓:“此生定当行善积德,不负灵韵之恩。”从那以后,李三雄更是乐于助人。
有人要盖房,他免费帮忙看地基;有人家孩子没钱读书,他就把阿发的课本借出去,
还抽空教孩子们认字。桂安围的门槛,渐渐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都有村民来串门,
要么送点自家种的蔬菜,要么请他去帮忙。林剥皮见了,心里越发嫉妒,
暗自发誓要搞垮李三雄。第三章过帆的船帆阿发十六岁那年,松口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从开春到夏至,没下过一滴雨,梅江的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原本碧绿的江水变成了浑浊的黄泥水。地里的水稻全枯死了,稻穗干得像柴火,
玉米秆也蔫头耷脑地倒在地里。不少人家开始逃荒,拖家带口往惠州、广州方向走,
路上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林剥皮趁机发国难财,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卖,一斤米要半两银子,
还掺了不少沙土。有户人家实在没办法,想把女儿卖给林剥皮当丫鬟换粮食,
林剥皮却嫌那姑娘年纪小,只肯给半斤米。李三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把家里仅有的五担粮食拿出来,在桂安围门口搭了个粥棚,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熬粥,
粥里放了些红薯、南瓜,尽量让乡亲们能喝饱。他给粥棚立了规矩,老人孩子先喝,
病人优先,自己和阿发每天只喝两碗稀粥,饿得眼冒金星。陈阿婆看他实在熬不住,
偷偷塞给他两个红薯,他转手就分给了旁边的孤儿。可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
看着越来越多饥饿的村民,李三雄愁得睡不着觉。这天,
一个穿着南洋货衫的汉子来到桂安围,自称是“水客”,名叫陈六,
专门帮人“过番”去南洋谋生。“三雄叔,南洋有橡胶园、锡矿,只要肯出力,
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还能攒钱寄回来。”陈六说着,从包里掏出块雪白的南洋糖,
递给阿发。阿发含着那块南洋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