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那种眼睁睁看着城墙倾颓,爱人浴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剧痛,
几乎将他撕裂。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入眼的,不是尸山血海,不是冲天的火光。
而是……一片喜庆的红。红色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堆叠,像凝固的血。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合欢酒香,醇厚,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酒。
他记得这杯酒。这是他与长乐公主李乐安的合卺酒。前世,他就是在这里,
冷漠地饮下这杯酒,然后对那个满怀期待的新婚妻子说:“公主殿下,你我联姻,各取所需。
井水不犯河水,方能长久。”就是这句话,将她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浇灭。也是从这一晚开始,
她那双原本亮如星辰的眸子,在他面前,再也没有亮过。他转过头,
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那个他思念到骨髓里都在痛的女人,就坐在不远处的床榻边。
她穿着繁复的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红唇如火。她正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似乎有些紧张和不安。活的。是活的李乐安。不是那个在他怀里慢慢变冷,
临死前还轻声问他“沈惊鸿,如果有下辈子,你能不能……早点对我好一点”的乐安。
“乐安……”他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李乐安抬起头,
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她不习惯他这么亲昵地叫她。在她的印象里,这位新科状元,
当朝最负盛名、也最清高孤傲的驸马,应该叫她“公主殿下”。“驸马,
你……”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沈惊鸿,
那个被誉为大梁国风骨第一,连面见圣上都未曾有过半分谄媚的男人,
踉跄着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然后,
在李乐安惊愕的目光中,他连滚带爬地挪到她面前,猛地抱住了她的腿。“别走!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乐安,求你,别走……别跟那个山贼跑,他护不住你的!他护不住你的!
”男人温热的眼泪透过喜服,烫在她的皮肤上。李乐安彻底懵了。山贼?什么山贼?还有,
他不是一向注重仪态风骨吗?现在这副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抱着她大腿不放的样子,
是几个意思?她低头,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
这张脸上写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悲伤与绝望。他死死地抱着她,力气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
她就会立刻消失。“沈惊鸿,”李乐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
“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沈惊鸿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他没说话,
只是摇头,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裙摆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我错了……乐安,我错了……你打我,你骂我,怎么都行。求你,别离开我。
”李乐安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个新婚之夜的场景。他可能冷漠,可能客套,
可能直接去书房。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这剧本……是不是哪里不对?2李乐安活了十七年,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状况。
她试着抽了抽自己的腿,纹丝不动。沈惊鸿抱得太紧了,简直像长在了她身上。“沈惊鸿,
你先起来。”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一松手你就要去找山贼了!”李乐安的额角突突地跳。
“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什么山贼!”她提高了音量,“你再不放开,我就叫人了!
”“你叫啊!”沈惊鸿耍起了无赖,把脸埋得更深了,“你就算叫父皇来,我也抱着!
我死也抱在这里!”李乐安气得想笑。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性子冷得能冻死人的状元郎吗?
这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好,我不走,我不去找山贼。
”她放缓了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现在,你能先放开我吗?我的腿麻了。
”沈惊鸿的动作一顿。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怀疑:“真的?”“真的。
”李乐安面无表情地点头。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只是那双眼睛,
依旧像鹰一样盯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破门而出。李乐安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站起身,
与他拉开距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坐在地上的男人,冷声道:“沈惊鸿,
你今晚到底在发什么疯?”沈惊鸿也慢慢站了起来,他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几步开外,
眼神卑微又执着。他能说什么?说他活过一辈子,亲眼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冷漠而心死,
最终被一个名为萧策的山贼用所谓的“自由”勾走了魂?
说他亲眼看着那个山贼在乱军中抛弃了她,让她惨死?说他散尽家财,耗尽心血,
为她报了仇,却最终在她的墓前吐血而亡,然后一睁眼就回到了这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他不能说。说了,她只会当他是疯子。他脑子飞速旋转,
前世身为内阁首辅的急智终于在巨大的情感冲击后开始运转。他看着李乐安,
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公主殿下,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微臣……这里,可能有点毛病。
”李乐安挑了挑眉:“毛病?”“是。”沈惊鸿郑重地点头,“一种怪病。发作起来,
就会看到一些很可怕的幻象,然后会胡言乱语,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他一边说,
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刚刚,微臣就犯病了。幻象里,
看到公主殿下被坏人掳走,所以……情急之下,才失了礼数,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但却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不涉及“重生”二字的解释。
李乐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相信,反而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她就这么看了他足足一分钟,看得沈惊鸿心里发毛,冷汗都快下来了。
就在他以为她要发飙的时候,李乐安忽然笑了。她这一笑,仿佛满室的烛光都明亮了几分。
“哦?是吗?”她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
“一种会让人抱着妻子大腿哭,还会胡说八道什么山贼的怪病?”她的指尖微凉,
却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沈惊鸿的皮肤。“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意思。
”李乐安收回手,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既然驸马有病,
”她停在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那本宫作为你的妻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惊鸿心头一紧:“公主的意思是?”“意思是,”李乐安转回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本宫会好好‘照顾’你,贴身‘看护’你,直到你的‘病’好为止。
”她特意加重了“照顾”和“看护”两个词的读音。沈惊鸿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心中一喜。
贴身看护?这不就意味着,她不会离开他身边了吗?!这病,生得值!他立刻顺杆往上爬,
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多谢公主殿**恤!微臣……微臣感激不尽!
”看着他那浮夸的演技,李乐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倒要看看,这位状元郎驸马,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好了,时辰不早了。”她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向床榻,
“本宫乏了,要歇息了。至于你……”她回头,瞥了一眼还傻站着的沈惊鸿。
“你就睡那儿吧。”她指了指旁边的软榻。“啊?”沈惊鸿一愣。“怎么?你的病,
难道还包括不能一个人睡软榻?”李乐安反问。“不,不是……”沈惊鸿连忙摆手,
随即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微臣只是……怕半夜又犯病,会吵到公主殿下。”“无妨。
”李乐安躺下,盖好被子,背对着他,“你最好多犯几次,好让本宫瞧瞧,
你的病到底有多严重。”沈惊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敢再多言。他默默地走到软榻边,
和衣躺下。寝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沈惊鸿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贪婪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真好。她还在。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被她当成疯子,哪怕要用尽所有卑劣的手段,他也要把她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山贼?
萧策是吗?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前世身为权臣的阴鸷。等着吧。这辈子,
你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别想碰到!3第二天一早,李乐安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本该睡在软榻上的沈惊鸿,不知什么时候竟挪到了她的床边。他正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
薄而专注的嘴唇。李乐安有一瞬间的晃神。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很好看。“醒了?
”沈惊鸿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大狗。
李乐安瞬间回神,睡意全无。她坐起身,面无表情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看公主的被子掉了,怕你着凉。”他回答得理直气壮,脸上写着“快夸我”。
李乐安揉了揉眉心:“谁允许你到床边来的?
”沈惊鸿的表情立刻变得委屈起来:“公主不是说要贴身看护我吗?我怕离得太远,
公主看不见。”“……”李乐安发现,自己完全没法跟这个“有病”的男人正常沟通。
她索性掀开被子下床:“本宫要洗漱了。”“我伺候公主!”沈惊鸿立刻跟了上来。
宫女们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进来时,就看到她们的驸马爷,正拿着一根沾了青盐的柳枝,
一脸殷勤地递到公主面前。“公主,请。”而她们高贵的公主殿下,
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他。整个早晨,沈惊鸿都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李乐安喝茶,
他提前试温。李乐安吃点心,他把最好看的那块挑出来。李乐安看书,他站在一旁帮她翻页。
宫女和太监们都看傻了。这还是那个传说中高傲冷漠的沈状元吗?这伺候人的熟练劲儿,
比他们这些下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李乐安被他烦得不行,终于忍无可忍,
把书“啪”地一声合上。“沈惊鸿!”“微臣在!”他立刻应声。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沈惊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双眼睛又开始泛红,
活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公主……是嫌弃我了吗?”他声音发颤,
“我的病……是不是让你讨厌了?”李乐安:“……”她发现,
只要她对他表现出一点不耐烦,
他就会立刻祭出“我有病”和“你是不是要抛弃我”这两大杀器。偏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不是心软,而是觉得……太好笑了。看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瞬间变成委屈包,
这种反差感,莫名地让她觉得有趣。“没有。”她叹了口气,重新打开书,“你继续。
”沈惊鸿立刻多云转晴,又精神抖擞地站在她身边,像一棵尽忠职守的白杨树。就在这时,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大事。春猎!再过三天,就是皇家一年一度的春猎。
前世,就是在这场春猎上,李乐安因为追逐一只白狐而与大部队走散,在林中迷了路,
然后“偶遇”了同样在围场里打猎的黑风寨寨主,萧策。萧策那个人,生得高大英武,
性格不羁,满嘴的江湖豪情和所谓的“自由”,
三言两语就勾起了李乐安对宫外世界的好奇与向往。那是他们孽缘的开始。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去春猎!沈惊鸿心中警铃大作。他放下手中的书,
一脸严肃地对李乐安说:“公主殿下。”“又怎么了?”李乐安眼皮都没抬。
“三天后的春猎,你不能去。”他语气坚决。李乐安翻书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
好笑地看着他:“为什么?”“因为……因为……”沈惊鸿开始紧急编造理由,
“我夜观天象,发现春猎那日,天有异象,恐有血光之灾。公主千金之躯,不宜犯险。
”李乐安差点笑出声。夜观天象?他一个状元郎,什么时候还**了钦天监的活?“哦?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那依驸马看,这血光之灾,是冲着谁来的?
”“自然是……冲着公主你来的!”沈惊鸿说得信誓旦旦。“是吗?”李乐安放下书,
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可我怎么觉得,这血光之灾,是冲着你来的呢?
”沈惊鸿一愣:“什么意思?”“本宫决定了。”李乐安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春猎,
我不仅要去,还要带上你这个‘神棍’驸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血光之灾,
到底是怎么个灾法。”沈惊鸿的脸都白了。让她去,还带着自己?这不就意味着,
他要亲眼看着她和萧策相遇?不!绝不!“不行!”他想也不想就拒绝,“公主,
你的身体娇弱,围场里风大,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再说了,刀剑无眼,
万一伤到你……”“我的身体好得很。”李乐安打断他,
“至于刀剑无眼……不是有驸马你这个‘贴身保镖’在吗?”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得意味深长:“我相信,为了本宫的安全,驸马一定会寸步不离,对吧?
”沈惊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看着李乐安那双满是促狭的眼睛,他知道,春猎之行,已成定局。躲不过了。既然躲不过,
那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惊鸿的眼神沉了下来。萧策,你想当英雄救美?
那要看我这个正牌驸马,答不答应!4三天后,皇家围场。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李乐安一身火红的骑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英姿飒爽。她跨在一匹神骏的白色宝马上,
手里拿着弓箭,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挣脱牢笼的兴奋。而她的身边,
跟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沈惊鸿也换了骑装,但这位文弱书生显然不习惯这种束缚。
他骑在一匹温顺的棕马上,脸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抓着缰绳,怎么看怎么滑稽。“驸马,
你还好吗?”李乐安回头,明知故问。“……还好。”沈惊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前世虽然官至首辅,但骑马射箭这种武将的活,他确实不擅长。可为了盯住李乐安,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他目光紧张地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那个该死的山贼。然而,
围场太大了,人又多,他根本找不到萧策的踪影。“乐安!”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李乐安的兄长,太子李承乾骑马过来,笑着说:“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听说你把沈驸马也带来了?他这身子骨,行吗?”“皇兄放心,
”李乐安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惊鸿,“他不行也得行。”沈惊鸿:“……”他深吸一口气,
对太子拱手道:“殿下放心,微臣定会护好公主。”李承乾哈哈大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担当!不愧是父皇亲选的驸马!好好玩!”说完,
便策马奔向了围场深处。狩猎正式开始。李乐安就像一只出笼的鸟,一夹马腹,
白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公主,慢点!”沈惊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催马跟上。
他死死地盯着李乐安,生怕她像前世一样,为了追一只狐狸而跑偏了路。然而,
怕什么来什么。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突然从前方的草丛中窜出,灵活地跳跃着,仿佛在挑衅。
“白狐!”李乐安眼睛一亮,立刻拉弓搭箭。“别追!”沈惊鸿大喊。但已经晚了。
李乐安一箭射偏,那白狐受了惊,立刻钻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林间小路。“哪里跑!
”李乐安好胜心起,想也不想就策马追了上去。“乐安!”沈惊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也只能拼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偏离了主干道,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林中光线昏暗,白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可恶,让它跑了。”李乐安勒住马,
有些不甘心。沈惊鸿终于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四周,心中警惕到了极点。就是这里。
前世,就是在这片林子里,他们遇到了萧策。“公主,我们快回去,这里太偏了。
”他急切地说道。“怕什么。”李乐安不以为意,“这么大个围场,还能有危险?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李乐安身下的白马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然后像疯了一样朝前狂奔!“乐安!”沈惊鸿目眦欲裂。他清楚地看到,马的后臀上,
扎着一支淬了毒的短箭!有人暗算!前世没有这一出!是谁?来不及细想,
沈惊鸿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她!他狠狠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夹马腹,棕马吃痛,
也跟着冲了出去。李乐安在马背上颠簸得厉害,她拼命拉着缰绳,却根本无法控制发狂的马。
眼看着前方就是一处陡坡,摔下去非死即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从侧方猛地扑了过来。沈惊鸿,那个文弱的,连骑马都发抖的男人,
竟然直接从自己的马背上飞扑过来,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死死地抱住了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俩一起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沈惊鸿在落地的瞬间,用尽全力翻转身体,
将李乐安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重重地砸向了地面。“砰!”一声闷响。
沈惊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沈惊鸿!
”李乐安被他护在怀里,毫发无伤,但看到他吐血,吓得脸都白了。她挣扎着想起来,
却被他死死按住。“别动!”他声音嘶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锐利,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中走了出来。男人一身黑衣,肩上扛着一把大刀,
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哟,好一出英雄救美。可惜啊,晚了一步。”是他!萧策!
沈惊鸿看着他,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萧策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状元郎驸马。怎么,不在金銮殿上之乎者也,
跑这儿来玩命了?”他没看到刚才马上淬毒的箭,只以为是寻常的马受惊,
而沈惊鸿不过是运气好,抢在他前面救了人。他一步步走近,
目光落在李乐安惊魂未定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公主殿下,受惊了。
在下黑风寨萧策,路过此地,可需帮忙?”李乐安还没说话,
护着她的沈惊鸿就冷冷地开口了。“滚。”一个字,冰冷,充满了杀意。
萧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5萧策显然没想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地上狼狈的两人。“驸马爷好大的火气。
”他冷笑一声,“怎么,救了公主一次,就真当自己是护花使者了?”“她本就是我的妻子,
我护着她,天经地义。”沈惊鸿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
但背后的剧痛让他又摔了回去。“沈惊鸿,你别动!”李乐安急了,伸手扶住他,
“你伤得很重!”她回头,怒视着萧策:“你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家围场,
你想干什么?”“我说了,在下萧策。”萧策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碰巧路过,
看到公主惊马,想出手相助而已。谁知道,被驸马爷抢了先。
”他的目光在沈惊hong吐出的那口血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个书生,看着弱不禁风,倒是个狠角色。“那马臀上的毒箭,也是你‘碰巧’射的?
”沈惊鸿一针见血。萧策脸色一变:“什么毒箭?”他快步走到那匹已经倒地抽搐的白马旁,
拔出短箭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我的箭!”他立刻否认,“我的箭上从不淬毒!
”沈惊鸿冷冷地看着他。前世,没有毒箭,只有惊马。萧策顺理成章地救了李乐安,
成了英雄。这一世,多了毒箭,多了他的“自杀式”救援,萧策的出现,反而显得疑点重重。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不管是不是你,现在,立刻离开。”李乐安扶着沈惊鸿,
语气冰冷。她虽然刁蛮,却不傻。眼前这个男人身份不明,敌友难辨,而沈惊鸿又受了重伤,
此地不宜久留。萧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本想在公主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英雄气概,
博个好感,谁知道会变成这样。他看着李乐安那张充满敌意和戒备的脸,心里有些不爽。
“公主殿下,你可想清楚了。这位驸马爷伤得不轻,这荒山野岭的,若没有我,
你们恐怕走不出去。”“不劳费心。”沈惊鸿咬着牙,撑着李乐安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背后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但他必须站起来。他不能在李乐安面前倒下,
更不能在这个情敌面前示弱。“乐安,我们走。”他拉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林外挪。
萧策看着他们相依相扶的背影,特别是看到那个高贵的公主,
竟然毫不嫌弃地用自己纤弱的肩膀支撑着一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本以为,
这不过是一场无爱的政治联姻。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等等!
”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
先给他止血。”沈惊鸿头也不回:“不必。”他怎么可能用情敌给的药?
李乐安却伸手接住了。她看了萧策一眼,淡淡地说:“多谢。但今天的事,我一定会彻查。
”说完,她扶着沈惊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萧策站在原地,摩挲着下巴,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有意思,真有意思……”……两人走了没多远,
沈惊鸿就再也撑不住了。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就要倒下。“沈惊鸿!
”李乐安连忙抱住他。他的身体滚烫,额头上全是冷汗。李乐安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扶着他坐下,让他靠在树上。她想撕开他背后的衣服看伤口,
却发现衣服和血肉已经黏在了一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声音颤抖地问。
为什么一个连骑马都怕的人,敢从飞奔的马背上扑过来?
为什么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安全?沈惊鸿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费力地睁开眼,
看着眼前这张为他担忧焦急的脸,虚弱地笑了。“因为……我怕。”“怕什么?
”“怕你受伤……更怕……再也见不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
敲在李乐安的心上。她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麻。这个男人,从新婚之夜开始,
就变得奇奇怪怪。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执拗和恐慌。
她一直以为他在演戏,在耍什么花招。可直到今天,直到他毫不犹豫地用后背为她砸向大地,
她才意识到,那股恐慌,或许是真的。“沈惊鸿,你到底……图什么?
”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沈惊鸿看着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抬起沾着血的手,
想要触摸她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仿佛怕弄脏了她。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说出了一句让李乐安永生难忘的话。“我所图……从始至终,不过一个你。”说完,
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6沈惊鸿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公主府自己的床上。
太医、宫女、太监,围了一屋子。浓重的药味**着他的鼻腔。“驸马爷醒了!
”一个宫女惊喜地叫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沈惊鸿动了动,
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别乱动!
”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响起。李乐安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了他。
她换下了一身骑装,穿着家常的罗裙,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似乎一夜未睡。
“太医,他怎么样了?”她回头问。年迈的太医连忙上前,为沈惊鸿把了把脉,
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松了口气。“回公主殿下,驸马爷吉人天相,已经没有大碍了。
只是后背撞伤了筋骨,需要静养百日,切不可再有剧烈活动。”李乐安点点头:“都听到了?
好好躺着,不许乱动。”她这话,是对沈惊鸿说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但沈惊鸿却听出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关心。他心里一暖,乖乖地躺好,
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什么?”李乐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公主……你一直守着我?
”他小声问。李乐安耳根一热,嘴上却不饶人:“不然呢?你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死在我的地盘上,我怎么跟父皇交代?”沈惊鸿笑了。他知道,她就是嘴硬心软。
“让公主担心了。”“知道就好。”李乐安哼了一声,亲自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太医说你醒了就要喝,趁热。”沈惊hong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
他从小就怕喝苦药。李乐安见他不动,催促道:“怎么?还要我喂你?”沈惊鸿眼睛一亮,
立刻顺势点头:“我……我背疼,手抬不起来。”李乐安:“……”她就知道!这个男人,
给他一分颜色,他就能开染坊!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憋着笑。李乐安瞪了沈惊鸿一眼,
但看着他那苍白的脸和包得像粽子一样的后背,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
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沈惊鸿立刻像只待哺的雏鸟,乖乖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却觉得比蜜还甜。一碗药喂完,李乐安的脸已经快红透了。“行了,
你好好休息吧。”她放下碗,就想逃离这暧昧的气氛。“乐安。”沈惊鸿却叫住了她。
他又换回了那个亲昵的称呼。李乐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干什么?”“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谢谢你,还愿意照顾我。李乐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少说废话,好好养伤!”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惊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就在这时,一阵“咕咕嘎嘎”的叫声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
沈惊鸿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架子上,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那鹦鹉歪着脑袋,
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这是?”旁边伺候的宫女连忙回答:“回驸马爷,
这是公主殿下前几日得来的宝贝,名叫‘雪球’,据说能言善辩,通人性呢。
”沈惊鸿想起来了。前世,李乐安也养了这么一只鹦鹉。只不过,那时候他整日忙于公务,
对这些“玩物”不屑一顾,从未正眼瞧过。他看着那只鹦鹉,忽然计上心来。接下来的几天,
沈惊鸿开始了漫长的养伤生涯。李乐安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都会亲自过来看他,
监督他喝药,偶尔还会陪他聊上几句。而沈惊鸿,除了养伤,
就多了一项“事业”——教鹦鹉说话。“雪球,来,跟我念。”他躺在床上,
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引诱着鹦鹉,
“驸马……最好……”雪球歪着头:“最好……最好……”“对!驸马最好!
”“驸马……有病……”沈惊鸿:“……”他忘了,这几天李乐安来看他时,
最常说的就是“沈惊鸿你是不是有病”。这破鸟,好的不学学坏的!他不死心,继续教。
“乐安……最美……”“最美……有病……”“……”这天,李乐安来看他,
正好撞见他在“孜孜不倦”地教鹦鹉。“沈惊鸿,你伤还没好,就这么有精神?
”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似笑非笑。沈惊鸿吓了一跳,手里的糕点都掉了。
雪球扑腾着翅膀,嘎嘎叫了起来:“有病!你有病!”李乐安的脸瞬间黑了。
沈惊鸿恨不得当场把这只破鸟炖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公主,你听我解释,
它……它学岔了。”“是吗?”李乐安走进来,从他手里拿过一块糕点,逗弄着雪球,
“雪球,你说,他是不是有病?”雪球立刻来了精神,张嘴就来:“有病!有病!他有病!
”李乐安被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沈惊鸿看着她那灿烂的笑脸,也跟着傻笑起来。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开怀地笑了?就在这时,雪球突然又冒出了一句。
“乐安……最美……”李乐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鹦鹉,又看了看沈惊鸿。
沈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雪球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然后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
一字一顿地说道:“乐安最美……驸马说的!”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7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乐安呆呆地看着那只得意洋洋的鹦鹉,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沈惊鸿的心跳得像打鼓。这只破鸟,关键时刻,居然还挺给力!“它……它胡说的!
”李乐安结结巴巴地辩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惊鸿。沈惊鸿躺在床上,一脸无辜,
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和温柔。“公主,它只是一只鸟。”他轻声说。“我当然知道!
”李乐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只蠢鸟而已!本宫才不会跟它计较!”说完,
她把手里的糕点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公主!”沈惊鸿连忙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又干嘛!
”“药……”沈惊鸿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药,“我还没喝。
”李乐安的背影僵硬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回来,端起药碗,
粗鲁地递到他面前。“喝!”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喂药,而是在灌毒药。
沈惊鸿却笑得更开心了。他知道,她这是害羞了。原来,他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
也是会害羞的。真可爱。就在两人一个“凶狠”地喂,一个“乖巧”地喝时,
一个侍卫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启禀公主殿下,宫外有人求见,
说是……黑风寨的人。”“黑风寨?”李乐安喂药的手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沈惊鸿的眼神则瞬间冷了下来。萧策!他还是找上门来了。“他说什么?”李乐安问。
侍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说,这是他家寨主给公主的‘挑战书’。
”挑战书?李乐安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内容却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嘲讽。“笼中金丝雀,可知天外天?若有胆,
三日后,城西破庙,一观人间。”落款是,萧策。李乐安的脸色沉了下来。笼中金丝雀?
他竟敢如此形容她!沈惊鸿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眼中闪过怒意,心中顿时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