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随云起出门。
我单住一个院子,卧房又在二楼,倒不怕外人看见。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刻意落后几步。
方才在屋里那一番纠缠,我衣裳虽已整理妥当,脸上却还烫着,总得缓一缓。
随云起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只偏了偏脸,声音低低的:“别送了。外头冷。”
隐隐约约,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温柔的公子。
我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
满脸满眼,都印着对他的不舍。
也一如我当初对他。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视线定定落在我脸上,好一会子。
他背影在门框里,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然后他抬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我站在门内,目送他走出几步。他沿着回廊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衣摆被夜风轻轻吹起一角。
我正想回屋,目光无意间往西边一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廊西侧,抄手游廊的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孝服,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周身仿佛融进了夜色,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月光从他身后的天井斜斜照下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清透如玉,另半边隐在暗处,轮廓深得像刀刻的。
是随月生!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正看着这边。
看着门里的我,和刚走出去的随云起。
隔着半个回廊的距离,隔着夜色和灯笼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片寒夜冷月,轻,却凛冽如刮骨刀刃。
那一瞬间,我的血都凉了。
他看见随云起从我屋里出来。这么晚了,孤男寡女,我这个“小娘”和他的弟弟……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什么算计,什么钩引,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退回门内,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关上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关什么门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站在门后,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按在胸口,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狂跳。
“霍小娘?”柳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从里间出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您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没事。外头冷。”
柳杏眨眨眼,看了看外头:“可今晚不冷啊,月亮也好……”
我没理她,转身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住。
不对。
我慌什么?
我为什么要慌?
我是什么人?我是青楼出来的,从小练的就是怎么在男人面前装模作样。脸红心跳是假的,含羞带怯是演的,连眼泪都能想掉就掉。
我方才那一缩一躲,算什么?
可我就是慌了。
不是因为被他撞见我和随云起,而是因为——
他的眼神。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夜色和灯笼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就是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种目光,和白天在侯爷房里接住我时不一样。
那时候他的目光是清的,冷的,像高山上的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可方才那一眼……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那一瞬间,我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霍小娘?”柳杏又唤了一声,“您脸色好白,要不要喝口水?”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往床边走。
走到床边,我忽然想起什么:“柳杏,你去把门闩上。”
柳杏愣了愣:“啊?这才什么时辰,就闩门?”
“闩上。”我说。
柳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去把门闩上了。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幕。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周身素白,像一尊冰雕的像。
他看见随云起从我屋里出去。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送他。
他看见我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随云起的人?会觉得我进侯府是别有用心?
可他白天还让人送人参养荣丸来,还免了我去灵前磕头。
他是在帮我。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就因为我是他父亲的外室?
——或者,因为我长得像他母亲的年轻时候?
不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随云起说得对,我这人就是胆子太大。还没站稳脚跟,就想着去撩拨世子爷。这下好了,还没撩上,先被他撞见我和他弟弟不清不楚。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股清冽冽的冷梅香气,却像是刻在了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
接下来的几天,我称病不出。
孙嬷嬷来催过几次,说灵前需要人去守孝,说族老们有意见。
我乖巧地听话起身,软软下床,然后一下都站不稳,瞬间摔倒。
柳杏惊呼一声,赶忙冲上来扶住我,替我求情,“嬷嬷,霍小娘她才刚苏醒呢。”
“连世子爷都免了她去行礼。您老又何必为难小娘?”
孙嬷嬷也没办法,只得甩脸子走人。
孙嬷嬷、春虹、柳杏这三个人,我在心里揣测过了。原本以为她们三个都是随云起带来的,那便都应该是随云起的人。
可是后来我又否了这个念头。
以随云起的性子,他若当真派来的都是他的人,反倒落人把柄。
所以我猜,这三个人里虽然有他的人,但不会全都是。
回想那日他竟敢放肆地吻我喂水,外头站着的是柳杏,那便可知,恐怕唯有柳杏才是他的人。
他挑一个年纪最小的丫头,表面看起来又不是十分聪明伶俐的样子,这样反倒是最安全的。
这样反推,孙嬷嬷和春虹,便不是他的人了。
我握了握柳杏的手,将腕上的玉镯褪下,顺势套到了柳杏手腕上。
红着眼圈,“以后,我便什么都仰仗你了。”
柳杏也红了脸,“霍小娘,你别这么说,奴婢会尽心服侍小娘的。”
柳杏扶着我躺下,偷偷告诉我,这两天世子爷那边派人来问过我的病情,还送了些补品来。
我听了,心里更乱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关心我,还是在试探我?
我不敢细想。
我只知道,我还没准备好再见他。
可该来的总是要来。
侯爷出殡那日,我再也没法躲了。
天还没亮,柳杏就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换上**的孝服,头发绾成最简单的髻,插上两朵白绢花。
铜镜里的我,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倒真像是大病未愈的样子。
“霍小娘,您还好吗?”柳杏小心翼翼地问。
我对着镜子挤出一个虚弱的表情:“不好。可也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