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自己也愣住了。指尖的冰凉尚未褪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千年古树?唯一存活?价值连城?这些词汇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和她十八年来被灌输的、关于“价值”的所有定义都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棵存在于描述中的“树”,虽然它此刻远在林家后院,但它的影子却仿佛穿越时空,骤然庞大而清晰地笼罩下来。
周廷轩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意识到重大失误、错估形势的懊恼,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所有权”的重新灼热。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场,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调整过的亲昵和赞叹:“原来如此!沈先生真是博闻广识!溪溪,你看,岳父留给你的,可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传家宝啊!我们之前都眼拙了。”他边说,边试图去握林溪的手,动作带着一种重新确认归属的意味。
林溪不动声色地,极其轻微地将手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一直注视着她的沈叙白的眼睛。
沈叙白像是完成了某项科普任务,对周廷轩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极淡地笑了笑。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林溪,再次愕然的事情。
他转向林溪,目光沉静而专注,越过周廷轩,直接落在她脸上。他略略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离得近的人都能听清,语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林**。”
林溪不由自主地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能映出此刻她内心的震动与无措。
“鉴于这棵金丝梧桐无可替代的珍稀性和保护价值,”沈叙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谨代表国际植物保护基金会,冒昧地向您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也像是在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顶点。
“您是否愿意,与基金会携手,共同成为这棵千年金丝梧桐永远的、第一顺位监护人?”
永远的监护人。
不是拥有者,不是继承者,是监护人。
这个词用得如此慎重,如此不同寻常。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份财产,一个象征,而是一个生命,一份需要郑重承诺的责任。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放轻了。所有的目光,震惊的,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难以置信的,全都死死钉在林溪和沈叙白之间这短短的距离上。
周廷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方才强撑的笑容荡然无存。他盯着沈叙白,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被打断掌控的不悦。
林溪站在那片无形的、由无数视线交织而成的聚光灯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掌心似乎又有汗意渗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麻木。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颤栗,从心口那被撞击过的地方,悄然扩散开来。
她看着沈叙白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似乎能容纳下整片森林寂静的眼睛。
然后,在父亲微微蹙起的眉头,母亲略带焦急的眼神,周廷轩阴沉的目光,以及全场屏息的等待中,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我……”
她的声音有些微哑,却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需要考虑。”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只是需要时间。
沈叙白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尊重:“当然。这是您的权利,也是您的责任。基金会随时等待您的答复。”
说完,他微微欠身,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学者,从容地转身,在重新嗡然响起的、爆炸般的议论声中,走回了自己原先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一段随手分享的科普知识。
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然彻底改变。恭维的对象悄然转移,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林溪再次被包围,但这一次,那些话语里的温度复杂难辨。周廷轩试图重新将她拉回身边,举止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和强势。
林溪维持着微笑,应酬着,心却仿佛飘了起来,落不到实处。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飘向窗边那个已经重新坐下、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沉静身影。
价值连城……永远的监护人……
这几个词,连同沈叙白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后院那棵她看了十八年、却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的梧桐树,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又仿佛照进了一道她从未想象过的、奇异的光。
宴会的后半程,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水晶灯依旧璀璨,香槟塔依然闪耀,宾客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但所有的暗流都改变了方向,无声地涌向同一个人——林溪。
恭维的话语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巧妙。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掺杂了各种试探与好奇。
“林**真是深藏不露啊,家里有这样的宝贝,难怪气质如此沉静脱俗。”
“沈先生是国际专家,他的话肯定有分量。林**日后可要多多费心了,这不仅是林家的财富,也是我们大家的宝贵遗产啊!”
“周少好福气,这真是锦上添花,不,是点睛之笔啊!”
周廷轩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只是那弧度有些僵硬,眼底深处藏着未能完全消化的惊愕和一丝被抢了风头的不快。他紧紧跟在林溪身侧,手臂虚环着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示着**,回应着各方祝贺,言辞间努力将这份“意外之喜”与周家、与他本人紧密联系起来。
“是啊,岳父大人慧眼如炬,留给溪溪的果然是最珍贵的。”他笑着应对,侧头看林溪,眼神里带着催促,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至少附和一下,将这份荣耀更多地归拢到“未婚夫妻”的共同名下。
林溪只是微微笑着,偶尔点头,并不多言。她的应答礼貌而疏离,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将那些灼热的视线和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冰凉光滑的杯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飘向宴会厅相对安静的窗边一隅。
沈叙白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几乎没动。与周围的衣香鬓影、高谈阔论格格不入,他像一株生长在喧嚣边缘的静默植物,自成一片领域。有人试图过去攀谈,他客气温和地回应几句,但那种疏淡的气质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来者很快便识趣地离开。
他似乎对这场因他而起的波澜毫无所觉,或者,全然不在意。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全场,有时,会与林溪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有极短暂的相接。没有额外的情绪,没有暗示,只是如同观察一片叶子飘落般自然的一瞥,却每次都让林溪心尖微微一颤,匆忙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