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十七分,夕阳像一滩打翻的橙汁,黏稠地糊在落地窗上。
张岭军站在玄关处,松了松领带。空气中有种陌生的甜香,不是高静常用的那款白茶味香水——那味道总是清冷地悬浮在房间上层,像一层薄霜。这个香气不同,它沉在下面,暖烘烘的,带着某种熟透水果将腐未腐时的甜腻,丝丝缕缕缠绕在鼻腔深处。
他皱了皱眉。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了一下,没有回音。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鸣,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慢地滑下来,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高静不在。或者说,她“又”不在。
张岭军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布料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得有些刺耳。他今天开了四个会,舌根处还残留着咖啡的苦味和言语交战后僵硬的酸涩。二十八岁的身体保持着健身房雕刻出的线条,但疲惫已经像渗入大理石的纹理,从骨子里透出来。
浴室的门虚掩着。
一线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切在地板上,像一道温和的伤口。里面传来隐约的水汽声——不是正在洗澡的那种哗啦声,而是水汽凝结后从瓷砖墙面滑落的滴答声,间隔很长,一声,又一声,像老式座钟在计数。
张岭军没多想。他需要洗掉这一身粘稠的倦意。
推开门,潮湿的暖意扑面而来,裹住他的脸。浴室的灯光是昏黄的,像旧照片的底色,把一切都蒙上一层柔软的颗粒感。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看不清五官。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也不是高静用的无香型,而是某种花果调,甜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解着衬衫纽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淋浴区。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三颗纽扣上。
花洒下方的金属架上,搭着一条**。
黑色的。蕾丝的。三角形的。
它静静地挂在那里,边缘的水珠还在缓慢地聚集、拉长、坠落,在瓷砖地板上砸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响。蕾丝是精致的蛛网图案,细密的网眼被水浸透后颜色更深,近乎于墨黑,衬得未被覆盖的肌肤色布料愈发刺眼。它以一种慵懒的、几乎算是肆无忌惮的姿态舒展着——一条腿的蕾丝边垂下来,轻轻蹭着下方不锈钢横杆,随着偶尔从通风口溜进来的微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那不是高静的东西。
张岭军很确定。高静的内衣永远是纯棉的,肤色、白色或浅灰,款式保守得像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护士服。她认为蕾丝“多余”,黑色“不洁”。他们的婚姻就像她选择的那些内衣——安全,舒适,没有任何意外,也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
而眼前这条黑色的蕾丝,是意外。
它躺在这里,像一句没说完的、带着暧昧尾音的话。像一场入侵。像某个陌生女人在这间过分整洁、过分冷静的浴室里,故意留下的一枚体温尚存的指纹。
张岭军没有动。他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异常清晰。窗外远远传来汽车驶过的呼啸,被距离和玻璃过滤后,只剩下沉闷的叹息。水珠从花洒的金属喷头滴下来,砸在瓷砖上。
嗒。
嗒。
嗒。
时间被拉长了。他看见蕾丝边缘一颗特别饱满的水珠,它颤抖着,凝聚着浴室顶部灯光碎金般的光点,然后不堪重负地坠落,在那片小小的、三角形的黑色领域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他想起了高静早上出门前说的话,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小雅今天过来住几天。她分手了,心情不好。”
高小雅。高静的闺蜜。那个和高静截然相反的女人。
记忆里的高小雅总是笑着的,笑声像一把玻璃珠子砸在瓷盘里,清脆、密集、有点吵。她穿鲜艳的颜色,喝红酒时会故意在杯口留下半个唇印,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缠绕发梢。高静曾说,小雅活得太“用力”了。张岭军当时没接话,但他心里想,用力总好过无力。
现在,这条黑色的蕾丝,就是“用力”的物证。它带着一种无声的宣言,闯进了这个被“得体”和“规范”消毒过的空间。
张岭军终于解开了剩下的纽扣。衬衫滑落,搭在洗衣篮的边缘。他**的上身在镜子的水雾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健硕的影子。他走到花洒下,刻意没有去碰那个金属架。
热水冲下来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水很烫,打在皮肤上激起细密的刺痛,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麻木的舒适。他需要这个。需要物理性的冲刷来覆盖掉心里那点细微的、不该有的骚动。蒸汽升腾起来,裹挟着那股陌生的甜香,更浓了,几乎有了实体,像温热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抚过他的后颈,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柱沟一路向下。
他抹了把脸,睁开眼。
透过氤氲的水汽,那条黑色蕾丝依然挂在原处。水珠已经不再滴了,它静静地晾在那里,深色的布料在暖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幽暗的光泽,像某种夜间开放的花,或者深海水母缓缓张合的裙边。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进他的脑子:它是什么时候被留下的?是高小雅洗完澡,随手一搭?还是她故意留在这里,像猫留下气味标记领地?
随即,他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一丝轻微的厌恶。他在想什么?这是高静的闺蜜。一个刚刚失恋、来寻求安慰的女人。他不该用这种……带有审视意味的想象去触碰这个事实。
可是,想象一旦开始,就像滴入清水的一滴墨,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
他仿佛能看见——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一个女人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画面。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蒸腾的水汽附着在光滑的肩头,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或许哼着歌,或许没有。她用那条柔软的、印着同样甜腻香味的浴巾擦干身体,然后,随手将换下的内衣搭在这里。她没有多想,就像在自己的浴室里一样自然。她甚至可能对着雾气朦胧的镜子,欣赏了片刻自己分手后依然动人的身体曲线,然后裹上浴袍,带着一身潮湿的热气,走进了属于他和高静的、此刻却空无一人的客厅。
这个想象太具体了。具体得他能“听”到浴袍腰带系紧时纤维摩擦的窸窣声,“闻”到混合着沐浴香气和女性体温的复杂味道,“感觉”到这个空间刚刚被另一个鲜活的、充满情绪的身体占据过的、尚未消散的余温。
热水冲刷着他的后脑。他低下头,水流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汇聚,沿着背沟,流过腰际。身体在热水的**下有些紧绷,一种久违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生理性警觉,混合着精神上的不适与某种更隐蔽的、他不愿承认的好奇,在皮肤下悄悄涌动。
这不是欲望。他对自己说。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种……对“异常”的本能反应。他的生活太规整了,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高静是另一把尺子,冷静,精确,从不越线。而这条意外出现的黑色蕾丝,就像直线旁边突然出现的一个小小的、墨色的滴漏,它破坏了画面的纯粹,却也莫名其妙地让那根直线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他关掉了水。
突如其来的寂静包裹了他,只有耳朵里残留的水流轰鸣渐渐退去,转化为一种空洞的嗡鸣。他扯过浴巾——灰色的,厚实,吸水,毫无个性可言——用力擦着头发和身体。动作有些粗暴,仿佛想擦掉的不仅仅是水。
擦到一半,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金属架。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蕾丝的做工很精细,不是廉价的机器压花。边缘处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签,被水浸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它挂在那里,离他换洗的干净衣物只有不到二十公分。他的灰色平角裤和白色棉袜,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子里,就在那片黑色的、带着隐秘镂空的三角布料旁边。
并置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张力。一种无声的、关于两种生命状态的并置。
他迅速移开目光,用浴巾裹住下身,走出了浴室。
客厅的光线已经变了。夕阳完全沉了下去,窗外是都市初上的灯火,一片片暖黄和冷白的方块,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房间里没有开主灯,阴影从角落开始生长,慢慢吞噬着家具的轮廓。
那股甜香跟着他飘了出来,淡了一些,却依然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张岭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灯汇成的河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颤抖的光带,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回家的,或者不回家的人。每一个窗户里面,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他的家里,此刻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留下了一条黑色的蕾丝**,在他的浴室里。
高静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说。她很少主动汇报行程,认为那是“不必要的捆绑”。张岭军也从不追问,认为那是“基本的尊重”。他们的婚姻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对彼此空间的严格维护之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绝不纠缠,枝叶偶尔触碰,也只是在风起时。
现在,第三棵树——一棵或许带着刺、开着过于浓艳花朵的树——被移植了进来,哪怕只是暂时的。她的根系,她的气息,她的落叶(比如那条蕾丝),已经不可避免地落入了他们精心维护的间隙里。
他听见客房门打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脖子后面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柔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又一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居家的松弛感。脚步在客厅入口停了一下。
张岭军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刚洗完澡,只裹着浴巾,上半身还**着,皮肤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水珠可能还没完全擦干,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有一丝凉意正在缓慢下滑。
他没有动。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白噪音,像背景里的海浪。
然后,那脚步声又响起了。转向了厨房的方向。冰箱门被拉开,光线溢出的一瞬又消失。易拉罐被打开的清脆响声——“嗤”。
一声满足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张岭军终于转过身。
高小雅站在厨房的阴影里,靠着流理台,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啤酒。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晃荡着,下面似乎空空如也。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T恤肩头洇开两片深色的水痕。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有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猫科动物的瞳孔,反射着窗外遥远的灯火。
她举起啤酒罐,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要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或者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带着一种柔软的颗粒感。“还是说,好丈夫从不独自饮酒?”
话语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者挑衅。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房间里某种紧绷的东西。
张岭军看着她。看着她T恤下那双笔直光洁的腿,看着她赤足踩在冰凉瓷砖上的脚,看着她仰头喝啤酒时脖颈拉出的优美弧线,以及吞咽时喉结细微的滑动。
他的浴室里,还挂着她的黑色蕾丝。
空气里的甜香,她身上的水汽,冰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窗外流动的灯火,还有她那双在暗处过分明亮的眼睛——所有的感官细节在这一刻汇聚,搅拌,发酵。
他没有回答要不要啤酒。
他只是站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感觉到浴巾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夜,才刚刚开始。而某些原本清晰可见的界线,似乎正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悄然变得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