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轻浮,也不过于严肃,是那种常年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标准成功人士表情。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从财经杂志上,而是从三年前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
周振涛,腾龙科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业内的传奇人物,以眼光独到、手腕强硬著称。三年前,正是他主导了腾龙对星耀的并购案,也正是他在并购失败后,力排众议提拔张宏伟为副总裁。
“周董。”张宏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切,“您怎么来了?这个保洁员,不,这个女人,她是余霞!她伪装成保洁员混进公司,窃取商业机密,还伪造证据污蔑我和李总监......”
“余霞?”周振涛微微挑眉,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种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而不是在看一个人,“真是令人惊讶的转变。如果不是在这里见到,走在街上我绝对认不出来。”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好奇,仿佛我们不是在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而是在某个行业酒会上寒暄。
“周董好记性。”我微微颔首,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三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你也是,余总。”周振涛走进会议室,随手关上门。他的步伐稳健,气场强大,一进来就掌控了整个空间的气氛,“虽然外表上......变化大了些,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么锐利,像鹰一样。”
他在主位坐下——那是张宏伟刚才坐的位置,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张宏伟自动让到一旁,李艳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试图整理自己花掉的妆容,但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陈宇和其他几个中层管理人员更是大气不敢出,像课堂上被校长突袭检查的小学生。
“说说吧,怎么回事?”周振涛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经典的倾听姿态,显得开放而专注,“我听说今天的战略会议出了点意外,一个保洁员指出了方案的重大错误,还自称是星耀科技的前CEO。这么精彩的故事,不亲耳听听就太可惜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我了解周振涛,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表面的强势,而在那种深不可测的从容。
“周董,事情是这样的......”张宏伟迫不及待地开口,但被周振涛抬手打断了。
“我想听余总说。”周振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某种玩味,“毕竟,她是今天的主角,不是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三年的保洁生涯磨掉了我身上的锐气,但没有磨掉我的骨气。我知道,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开始。
“周董想听,那我就简单说说。”我从保洁车下层又拿出一个文件夹,很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边角已经磨损,“三年前,星耀科技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腾龙科技提出并购。但在最后时刻,并购失败,我被迫离开星耀,签下五年竞业禁止协议,从此在行业里消失。”
周振涛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业内传闻,是星耀找到了新的投资方,所以我出局了。但真相是,”我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星耀的资金链问题,是被人为制造的。有人收买了我的财务团队,伪造了亏损报表;有人策反了我的技术总监,带走了核心团队;有人在我的董事会里散布谣言,说我挪用公司资金;最后,还有人向监管部门匿名举报,说星耀的产品存在重大风险。”
我把复印件推到周振涛面前。
“这些是当年的一些证据碎片。被撕碎又拼回的邮件记录,恢复的聊天记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当然,他们现在都在海外,但只要需要,随时可以回来作证。”
周振涛接过文件,仔细地翻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但翻阅纸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有趣。”他看完最后一页,轻轻放下文件,抬起头看我,“所以你认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腾龙科技?更具体地说,是在座的某位,或者某几位?”
“不是认为,是确认。”我纠正他,“李艳总监的私人账户,在关键时刻向星耀前技术总监陈天明转账五百万。张宏伟副总在同一时期与陈天明多次秘密会面。而所有针对星耀的负面消息,都恰好出现在腾龙提出并购的前后。周董,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周振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向张宏伟:“宏伟,你有什么要说的?”
“污蔑!全是污蔑!”张宏伟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周董,这个女人明显是来报复的!她因为三年前并购失败怀恨在心,现在用这些伪造的证据来陷害我们!您不能相信她!”
“李总监呢?”周振涛又看向李艳。
李艳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周董,我是被逼的......是张总他......他让我......”
“李艳!”张宏伟厉声喝道,眼神里满是威胁。
“够了。”周振涛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人立刻闭上了嘴。
他重新转向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评估和思考的姿态。
“余总,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经过斟酌,“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既然你三年前就怀疑是腾龙在背后搞鬼,为什么不当时就揭发?为什么要等到三年后的今天,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因为三年前,我没有证据。”我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只有怀疑,没有证据。而在商场上,怀疑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向董事会申诉,他们说我输不起;我向监管部门举报,他们说证据不足;我找媒体曝光,他们说我是疯女人。”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当时我身边的所有人——合作伙伴、高管团队、甚至是我最信任的助理——都在一夜之间倒戈。我被完全孤立,就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站在孤岛上,四面八方都是海浪,看不到任何救援。”
“所以你就认输了?离开了?”周振涛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质疑。
“我没有认输。”我摇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战斗。既然在明面上赢不了,那我就在暗处等待。既然正面冲锋会粉身碎骨,那我就潜入敌后,从内部瓦解。”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从28层的高度看下去,行人如蝼蚁,车流如玩具。三年前,我也曾在这样的高度,俯瞰着属于我的商业帝国。
“这三年,我学会了耐心。”我背对着他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学会了在垃圾中寻找真相,在碎纸屑中拼凑证据,在人们的轻视和忽略中隐藏自己。我学会了保洁员的所有技能——如何把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如何快速清理地毯上的污渍,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打扫完一整层楼。”
我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但我最学会的,是观察。”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观察张副总每天几点到公司,观察他和哪些人密谈,观察他焦虑时喜欢咬右手拇指的指甲。我观察李总监每个月哪几天情绪特别暴躁,观察她偷偷用公司账户报销私人消费,观察她办公室抽屉里藏着的抗抑郁药。我观察陈经理如何剽窃下属的创意,观察他如何用花言巧语哄骗女同事,观察他在厕所隔间里偷偷浏览**。”
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保洁员是最好的观察者,因为没有人会在保洁员面前伪装。”我总结道,“你们在我面前展露的,是最真实、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而这些,最终都成了我的武器。”
周振涛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知道。
“很精彩的故事,余总。”他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但故事终究是故事。在法律上,你提供的这些‘证据’,有多少是真正有效的?录音可能被剪辑,照片可能被PS,文件可能被伪造。至于那些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碎纸屑,法官会采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