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压迫感。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安好。
然后,他才蹲下身,去查看那个黑衣人。
他伸手揭开黑衣人的面巾。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嘴里却渗出了黑血。
“是死士,服毒自尽了。”卫晏的声音很沉。
我心中一凛。
能培养出这种一击不成便自尽的死士,绝非普通人家。
我的父亲虽然心狠,但还不至于对我下此毒手。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萧澈。
或者说,是急于上位的苏婉婉。
上辈子,我死后,苏婉婉被追封为后,她的家族也因此平步青云。
我这个前太子妃的存在,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我虽然自请下堂,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萧澈名正言顺的前未婚妻,是崔丞相的女儿。
这层身份,足以让她寝食难安。
所以,她要我死。
只有我死了,她才能安安心心地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上辈子我为萧澈耗尽心血,为他稳固朝堂,为他平衡世家,最后却成了他与挚爱之间的“孽缘”。
这辈子我主动退出,成全他们,他们却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
真是……好狠的心。
“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你?”
卫晏冰冷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抬眸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部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反问。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听到动静,就过来了。”
这个解释太过敷衍。
这个别院虽然不大,但从偏房到主卧也有一段距离。
除非他根本就没睡,一直在留意我这边的动静。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一个马奴,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和警觉。
卫晏避开了我的目光,站起身。
“我是你的夫君。”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弯腰扛起那具尸体,大步向院外走去。
“你要做什么?”我追问。
“处理掉,免得惹麻烦。”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乱如麻。
卫晏,这个我随手从泥沼里拉出来当挡箭牌的男人,身上充满了谜团。
他不仅身手不凡,心思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
我开始怀疑,我今天的选择,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
把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留在身边,或许比面对萧澈和苏婉婉更加可怕。
春桃和福伯被惊醒,跑了出来,看到院中的血迹,都吓白了脸。
我简单安抚了他们几句,只说是野猫闯了进来。
这一夜,我再也无法入睡。
天快亮的时候,卫晏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仿佛只是出去晨练了一圈。
那具尸体,连同所有痕迹,都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看到我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天亮就离开这里。”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去哪?”
“京城不能待了,他们会派第二波人来。”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明白他的意思。
苏婉婉一击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
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好。”我点了点头,“去江南。”
上辈子,萧澈登基后,曾因江南盐运贪腐案大发雷霆,牵连甚广。
我知道那批官盐被藏在了哪里,也知道其中关节。
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东山再起的财富。
也是我报复萧澈和苏婉婉的资本。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崔明月,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揉捏丢弃的废物。
卫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果断。
“可以。”他言简意赅。
我们没有耽搁。
我让福伯和春桃留下,福伯年纪大了,不宜奔波。春桃一个女孩子,跟着我们太危险。
春桃哭着不肯,我狠下心,将母亲留给我的一支玉簪塞给她。
“拿着这个,回崔府,去找我母亲。告诉她,我还活着,让她放心。以后,你就留在她身边伺候。”
我知道,我父亲虽然绝情,但我母亲……她始终是疼我的。
安顿好一切,我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和卫晏一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趁着晨光熹微,离开了别院。
我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偏僻的小路。
卫晏似乎对城外的地形非常熟悉,带着我左拐右绕,很快就将京城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他走在前面,步履稳健,始终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他救了我,却又让我感到畏惧。
我们就像两个临时搭伙的过客,因为一个荒唐的理由被捆绑在一起,各怀心事,彼此戒备。
走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我们才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停下歇脚。
我累得几乎虚脱,一坐下就不想再动。
卫晏放下行囊,默默地出去找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从行囊里拿出两个干硬的馒头,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小口地啃着,喉咙干涩得难以下咽。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站起身,又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用一片宽大的树叶捧着一汪清泉。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将叶子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
火光下,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似乎少了一丝冰冷的戒备,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清甜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仿佛浇熄了我心中一部分的焦躁。
“谢谢。”我轻声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回手,坐回火堆旁,继续啃他那个干硬的馒头。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庙外,夜色渐浓,山风呼啸,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我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火堆旁挪了挪。
“睡吧。”他突然开口,“我守夜。”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看着他坚毅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懈了一些。
或许……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着冰冷的墙壁,裹紧了衣服,在一片摇曳的火光和呼啸的山风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奈何桥。
萧澈那张悔恨的脸在我面前放大。
“明月,是我错了……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
卫晏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
见我醒来,他转过头。
“做噩梦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忘了过去,才能活下去。”
我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他是在……劝我吗?
他怎么知道我被过去困扰?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移开目光,淡淡地道:“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