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挂在洛阳城斑驳的城墙垛口上。
韩天宗与沐清风一路东行,越是接近这天下之中,气氛便越发凝重。流民更多,盘查更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沿途听闻,盘踞洛阳的大将军王世充与李密麾下的瓦岗军正对峙于洛水之畔,大战一触即发。
两人在离洛阳尚有数十里的一处荒废村落暂歇。连日的赶路,韩天宗的伤势在《先天罡气诀》的持续温养下略有起色,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沐清风一路照料,虽心中对这沉默寡言、却气度不凡的“韩老伯”充满好奇,但也恪守礼节,并不多问。
是夜,篝火噼啪作响。
沐清风擦拭着长剑,忽然开口:“韩老伯,前日那些袭击我们的骑兵,还有暗中相助的弩手,您怎么看?我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韩天宗拨动着火堆,目光深邃:“兵匪勾结,乱世常态。至于那些弩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目标明确,行动迅捷,一击即退,非寻常江湖客,更像是有组织的暗杀团体。他们出手相助,未必是善意,或许只是想将水搅浑,或者……我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借我们达成什么目的。”
沐清风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行囊,又看向韩天宗:“您是说,我们被盯上了?”
韩天宗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怀璧其罪,或仅仅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在这世道,都足以招致杀身之祸。沐少侠,前路凶险,你现在离去,还来得及。”
沐清风闻言,挺直了腰板,正色道:“韩老伯何出此言?沐清风虽不才,却也知侠义为先。既然同行,岂有遇险便退之理?更何况,那些藏头露尾之辈,我沐清风也想会一会!”
看着他年轻脸庞上的倔强与正气,韩天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担忧。这少年是块璞玉,但乱世洪炉,稍有不慎便是玉碎的下场。
就在这时,村落外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若非韩天宗灵觉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韩天宗低喝一声,瞬间掐灭了篝火。
沐清风反应极快,长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黑暗中,只见数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向村落潜来,动作协调,无声无息,正是前日那种灰色身影!他们手中持有的,依旧是那种特制的短弩。
“果然阴魂不散!”沐清风咬牙。
然而,不等这些灰影发动攻击,异变再起!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暗夜中的惊鸿,自村落另一侧的断墙后骤然亮起!那剑气凝练如实质,带着一股斩断尘嚣、劈开混沌的决绝意味,横扫而出!
剑气并非攻向韩天宗二人,而是精准地斩向那些灰影潜行的路线之前!
“噗噗噗!”
地面上被犁出一道深沟,尘土飞扬。那些灰影猝不及防,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显露出身形,约有七八人,皆是一身灰衣,面带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惊骇地望向剑气来处。
只见断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那人约莫三十许岁,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古朴刚毅,下颌微须,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显然便是此人所发。
“藏头露尾,暗箭伤人,非丈夫所为。”玄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洛阳地界,还容不得尔等魍魉放肆。滚!”
那些灰影互望一眼,眼中虽有忌惮,却并无退意。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余人立刻散开,弩箭上膛,对准了断墙上的玄衣人以及韩天宗、沐清风所在的方向,竟是要同时攻击!
“冥顽不灵!”玄衣人冷哼一声,身形骤然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手持连鞘长剑,人随剑走,化作一道玄色流光,主动冲入了灰影之中!其速度之快,远超常人视觉捕捉!
“嘭!嘭!嘭!”
只听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响起,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闷哼声。玄衣人的身法如游龙,剑鞘或点、或拍、或扫,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灰影的手腕、关节或是弩机要害之处!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却高效得可怕。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七八名训练有素的灰影杀手,竟已全部倒地,手中的弩箭散落一地,人人带伤,失去了战斗力。
韩天宗瞳孔微缩。此人的剑法,已臻化境!虽未出鞘,但其对“势”的运用,对时机的把握,以及对力量的精准控制,无不显示出宗师气度。更难得的是其剑意中的那股“正”气,堂皇浩大,与沐清风的灵巧、他自己的沉凝皆不相同,是另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锋锐”!
沐清风更是看得目眩神迷,他自认剑法不俗,但与此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玄衣人解决了灰影,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杀手,身形一晃,已来到韩天宗与沐清风面前数丈之处站定。他目光先是扫过沐清风,在其剑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落在韩天宗身上,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
“阁下好深厚的内力根基,虽身负重创,气血亏虚,但这份沉稳气度,绝非寻常流民。”玄衣人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有这位小兄弟,剑法灵秀,根基扎实,不知二位如何惹上了‘影刃’的人?”
“影刃?”沐清风疑惑。
“一个近年来活跃于暗处的杀手组织,认钱不认人,手段狠辣,犹如暗影中的利刃。”玄衣人解释道,目光依旧锁定韩天宗,“看他们架势,目标似乎是二位?”
韩天宗心念电转。“影刃”?这名字他未曾听过,但观其行事,与那黑袍“幽泉”的风格确有几分相似,或许是其所掌控的势力之一?此人能一口道破杀手来历,且武功如此高强,身份定然不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适,抱拳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老夫韩山,这位是沐清风少侠。我等途经此地,与这‘影刃’并无仇怨,也不知为何被其盯上。”他顿了顿,反问道,“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玄衣人看着韩天宗,目光深邃,似乎判断着他话语的真伪,片刻后,才沉声道:“在下,萧子邺。”
萧子邺!
韩天宗心中猛地一震!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传闻中,此人出身关中武林世家,剑法超群,性情刚直,因不满家族与某些权贵勾结,早年便离家出走,游历天下,挑战各路名家,败尽豪雄,闯下了赫赫名声,被誉为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开宗立派的剑道奇才!没想到竟在此地相遇!
沐清风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露出震惊与崇敬之色:“您……您就是‘断尘剑’萧子邺萧大侠?!”
萧子邺微微颔首,算是承认,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韩天宗身上,仿佛对他更感兴趣:“韩老先生气息晦涩,似有旧疾,但体内隐有一股至纯至正、却又博大幽深的内息流转,这等功法,萧某生平仅见。不知老先生师承何处?”
韩天宗暗道此人眼光毒辣。他身负《先天罡气诀》与北辰教正统内力,虽极力隐藏,但在如此近距离下,还是被这剑道宗师窥见了一丝端倪。
“老夫山野之人,偶得前人遗泽,粗通些养气法门,不值一提。”韩天宗含糊应对,随即转移话题,“萧大侠为何会在此荒村?”
萧子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强求,目光扫过地上的“影刃”杀手,眉头微蹙:“萧某游历至此,本欲前往洛阳,观察天下大势。偶然察觉这些‘影刃’鬼鬼祟祟,似有所图,便跟来看看。没想到他们的目标竟是二位。”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影刃’出手,向来不死不休。二位既被盯上,前路恐难安宁。尤其是前往洛阳,那里如今各方势力盘踞,鱼龙混杂,更是危险。”
韩天宗与沐清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多谢萧大侠提醒。”韩天宗沉声道,“只是我等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萧子邺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如此,若二位不弃,萧某或可与二位同行一程。正好,萧某也对这洛阳城内的暗流,颇有兴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韩天宗,意味深长,“或许,我们目标一致,也未可知。”
韩天宗心中一动。萧子邺的加入,无疑是巨大的助力。其武功高强,正气凛然,或可成为对抗“幽泉”及其爪牙的强大盟友。但同样,与这等人物同行,自己也需更加小心,以免身份和锦盒之秘过早暴露。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看了一眼身旁眼神热切的沐清风,又看了看气度沉雄的萧子邺,最终缓缓点头:“能得萧大侠同行,是我等之幸。”
夜色中,三人结伴,目标直指那风暴将至的东都洛阳。而在他们身后,阴影依旧笼罩,“影刃”的失败,绝不会是终点。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