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最后一片玫瑰花瓣撒在餐桌上时,墙上的钟正好指向晚上六点。
烛台是意大利手工玻璃的,三支香薰蜡烛散发着白桃与雪松的香气——这是周辰最喜欢的味道。牛排煎得五分熟,红酒醒了一个半小时,沙拉里的牛油果熟度刚好,连餐巾的折法都是周辰说过“很优雅”的鸢尾花造型。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几乎是用扑过去的动作抓起手机。
“会议延长,你先吃,别等我了。”
周辰的消息简短得像酒店订房确认短信。林薇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个“好”字,加上一个笑脸表情。
她坐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烛火跳动了一下。
这三年来,她已经很擅长等待了。等周辰加班,等周辰应酬,等周辰从一次次“必要的”出差中回家。她甚至学会了在等待中给自己找事做——考证、健身、学插花,把那些独自吞咽的夜晚包装成“自我提升的宝贵时光”。
朋友都说她嫁得好。周辰年轻有为,三十二岁就当上了科技公司副总,长得也体面,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婚礼上,她挽着他的手臂,听他承诺“给你一辈子幸福”,满堂宾客掌声雷动。
那时她不知道,“一辈子”原来可以这么漫长而安静。
晚上九点,牛排冷了,油脂在盘子里凝结成白色的花纹。林薇把食物倒进垃圾桶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洗了澡,换上那件真丝睡裙——米白色,周辰说她穿这个颜色最好看。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三年前的婚礼相册。她翻开,手指抚过照片里自己笑得毫无阴霾的脸。
那时候多好啊。苏柔是她的伴娘,哭得比她还凶,抱着她说“一定要幸福”。八年闺蜜,从大学宿舍上下铺到彼此婚礼的见证人,她们分享过口红、秘密、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林薇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柔的聊天窗口。上次对话是两周前,苏柔说自己接了个大项目,要常驻外地几个月。
“这么拼?”林薇当时还劝她,“你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别太累。”
“没办法呀,要赚钱养自己嘛。”苏柔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哪像你,有周辰这么能干的老公宠着。”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似乎有别的味道。
林薇摇摇头,甩开这不舒服的念头。她点开朋友圈,机械地下拉着——然后手指僵在了半空。
苏柔更新了。
一张照片,背景是酒店落地窗,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她穿着柔软的孕妇裙,侧身站着,双手捧着**的腹部。配文很简单:“八个月,我的小宇”
林薇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八个月?苏柔怀孕八个月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她放大照片。苏柔笑得很温柔,那种笑容林薇太熟悉了——是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人才有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孕肚隆起一个饱满的弧度,薄薄的衣料下能隐约看见妊娠纹的痕迹。
然后,林薇的视线定格在了照片右下角。
一只手,正轻轻抚在苏圆的孕肚上。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铂金素圈,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母。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她冲到梳妆台前,从首饰盒最底层翻出自己的婚戒。三年前定制的情侣对戒,周辰说要在内圈刻上他们名字的缩写。
“L&Z”,林薇和周辰。
她举起戒指,对着灯光。内侧的刻字清晰可见。
然后她再次放大那张照片,几乎要把眼睛贴到屏幕上。那只手上的戒指,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完全一样的光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凌晨一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把林薇从沙发上惊起。
她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起身时眼前发黑。周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
“还没睡?”他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疲惫的笑容,“不是让你别等了吗?”
林薇看着他换鞋、挂外套,动作流畅自然。这三年,她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表演。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周辰动作顿了顿,走过来拥抱她:“对不起,宝贝。今天实在太忙了,那个并购案……”
“苏柔怀孕了。”林薇打断他。
她能感觉到周辰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苏柔?”他松开她,神情疑惑,“真的吗?那挺好的啊,她一直想要孩子。你怎么知道的?”
“朋友圈。”
“哦。”周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她结婚了吗?没听你提过啊。”
“我不知道。”林薇跟在他身后,“她没说过。”
“现在的年轻人嘛,未婚先孕也正常。”周辰喝了一口水,背对着她,“你该为她高兴。”
林薇盯着他的背影。周辰的肩膀很宽,穿西装很好看,这是她当初心动的原因之一。此刻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完美无瑕。
“她怀了八个月了。”林薇慢慢说,“八个月,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周辰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久?那她瞒得可真够深的。可能……可能有什么难处吧。你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我问了。”林薇举起手机,“她没接。”
聊天窗口里,她发去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还孤零零地挂着,没有回复。而苏柔的朋友圈,在那条孕照之后再也没有更新。
“可能睡了吧,孕妇需要多休息。”周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想太多,明天再联系她。快去睡觉,你脸色不太好。”
他的手掌温暖,语气温柔,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林薇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那一夜,林薇没有睡着。
她侧躺在床的左侧——这是她习惯的位置,周辰在右侧。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偶尔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凹陷。
他们有多久没有**了?
这个问题突然跳进脑海,冰冷而尖锐。三个月?还是四个月?周辰总是说累,说压力大,说“下次”。她体谅他,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自己太不体贴。
现在想来,那些推脱都有了解释。
林薇轻轻起身,拿起手机走进卫生间。反锁门,坐在马桶盖上,她再次打开苏柔的朋友圈。
那条孕照的发布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配图只有一张,但林薇用尽了所有图片分析技巧。
她截屏,调整亮度、对比度。那只抚在孕肚上的手变得清晰了一些。食指上的戒指,放大后能看到内圈有刻字的阴影——虽然看不清具体字母,但那种字体风格,和她首饰盒里的对戒一模一样。
周辰的婚戒,他几乎从不离身。除了……除了洗澡的时候。
林薇突然想起,大概半年前,周辰说戒指有点松,怕弄丢,送去改尺寸。那之后有将近两周的时间,他手上没有戴戒指。
“改尺寸要这么久吗?”她当时随口问。
“师傅手艺好,排期长。”周辰这样回答。
现在想来,那两周他出差了两次。
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点开苏柔的朋友圈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翻。苏柔很爱发朋友圈,美食、旅行、工作抱怨,生活点滴几乎全部公开。
但仔细看,规律出现了。
每当周辰出差时,苏柔的朋友圈就会停更。等他回来,她才又开始发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有几次,苏柔发的风景照,和周辰在家庭群里分享的出差地照片,背景里的建筑惊人相似。
还有更早的,去年秋天,苏柔发过一张晚餐照片,配文“有人剥虾的感觉真好”。照片角落,一只男人的手正在剥虾——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林薇记得那颗痣。周辰手上也有,在同样的位置。
她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这不是怀疑,这是证据链。一桩桩一件件,像拼图一样在她眼前拼出了完整的画面。而最可怕的是,她竟然花了这么久才看清。
八年闺蜜。
三年婚姻。
她生命中最信任的两个人,在她眼皮底下,编织了一场持续多年的骗局。
清晨五点,林薇起床做了早餐。
培根煎得焦香,太阳蛋的蛋黄微微颤动,吐司烤到金黄。咖啡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她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熟练地摆盘、倒果汁,甚至不忘在周辰的盘子边放上他喜欢的辣椒酱。
周辰七点起床,看见餐桌时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吻了吻她的侧颈。
这个亲昵的动作曾经让林薇心跳加速。现在,她只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睡不着。”她微笑,从他怀里轻巧地挣脱,“快吃吧,要迟到了。”
周辰坐下,开始吃早餐。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动作斯文,不发出声音。林薇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牛奶,观察他。
“你眼睛有点肿,没睡好?”周辰问。
“可能吧。”林薇顿了顿,“我梦到苏柔了。”
周辰切培根的动作没有停顿:“梦到她什么?”
“梦到她生孩子,难产,一直在哭。”林薇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梦里想帮她,但怎么也走不过去。好像有透明的墙挡着。”
周辰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只是个梦。”他说,“别想这些不吉利的。苏柔年轻,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八个月了,应该快生了吧。”林薇状似无意地问,“你说,孩子的爸爸会是谁呢?”
周辰抬起头。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林薇觉得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你的。”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好了,我真得走了,今天早会。”
他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纪念日礼物我补给你,想要什么?”
林薇仰头看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每一寸轮廓都熟悉到闭眼就能描绘。可此刻,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用了。”她笑着说,“你平安回家就好。”
门关上了。
林薇坐在餐桌前,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七楼的高度,刚好能看见周辰走出单元门,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距离太远,林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打电话的姿势——微微侧身,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顶。这是他在处理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通话持续了三分钟。周辰挂断后,在车边站了很久,才拉开车门。
林薇退回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苏柔依然沉默。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怀孕八个月注意事项”。一条条信息跳出来:胎动频繁,容易腰酸,开始准备待产包,可能会有假性宫缩……
苏柔现在会在哪里?住在哪个城市?谁在照顾她?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进林薇的大脑。她想起去年十一月,苏柔说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消失了整整一个月。那段时间,周辰正好在邻省做一个“重要项目”,周末都没回家。
她当时还心疼苏柔,经常发消息安慰她。
“阿姨身体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的薇薇,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周辰最近好像也很忙?你别太想他。”
现在回想,那些关心的话语里,藏着怎样恶毒的嘲讽?
林薇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胆汁灼烧着喉咙。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凌乱。
这副样子,连她自己都嫌弃。
难怪周辰会出轨。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带着自毁般的快意。是啊,结婚三年,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公婆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家庭聚会时,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那些“别人家孙子”的闲谈,都像钝刀子割肉。
她不是没努力过。体温计、排卵试纸、各种滋补汤药,甚至去过三次医院做检查。每次结果都一样:她身体没问题。
“放松心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医生总是这么说。
可她怎么放松?每一次月经来潮,都像一场无声的失败宣告。周辰从不责怪她,反而安慰说“顺其自然”。她曾经多么感激他的体贴。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体贴,是心虚。
上午十点,林薇拨通了苏柔的电话。
**响到第七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苏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薇薇?”
背景很安静,没有医院或者公共场所的嘈杂。
“你终于接电话了。”林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我看到你朋友圈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啊薇薇。”苏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情况有点复杂。”
“孩子的爸爸是谁?”林薇直接问。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不认识的人。”苏柔轻声说,“我们……已经分开了。所以我决定自己生下来。”
“分开了?那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孩子?”
“我能行的。”苏柔语气突然坚定起来,“我有存款,也有工作能力。而且……怀孕这件事让我明白,女人其实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林薇几乎要冷笑出声。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看看你。”
“不用了薇薇,我在外地,不方便。”苏柔迅速拒绝,“而且孕晚期很累,我也没什么精力见人。等宝宝生了,一定让你当干妈,好吗?”
干妈。
这个词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
“八个月了,产检都正常吗?”林薇换了个问题,“男孩女孩?”
“都正常。我没问性别,想留个惊喜。”苏柔的声音柔和下来,“薇薇,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和周辰还好吗?结婚纪念日怎么过的?”
她在试探。
林薇握紧了手机:“他加班,我自己过的。”
“这样啊……”苏柔拖长了语调,“周辰也真是的,工作再忙也不能冷落你啊。不过男人嘛,事业心强是好事。你要多体谅他。”
体谅。又是体谅。
这三年,所有人都在让她体谅。体谅周辰忙,体谅公婆催生的压力,体谅自己生不出孩子的“缺陷”。她体谅了所有人,谁来体谅她?
“苏柔。”林薇突然说,“我们是八年的朋友,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从大学到现在,我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失恋了找你哭,找到工作了第一时间告诉你,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当我的伴娘。”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次不是装的,“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也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长久的寂静。
林薇能听见苏柔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传来的、男人低沉的说话声。那声音太模糊,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确定是个男人。
“我当然会告诉你的。”苏柔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薇薇,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有些事情……等以后吧,等以后我会解释的。”
通话结束。
林薇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现在听起来如此讽刺。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年前的婚礼照片。苏柔穿着淡紫色的伴娘裙,捧着花束,哭得妆都花了。照片里,她紧紧抱着林薇,嘴唇贴在她耳边,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那天苏柔说了什么?
“你一定要幸福,薇薇。如果你不幸福,我会心疼死的。”
林薇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苏柔的表情。那双哭红的眼睛里,除了泪水,还有什么?有没有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复杂情绪?
她继续往后翻。婚后第一年生日,苏柔送她一条项链,吊坠是小小的字母“W”。她说:“这是‘薇’,也是‘我’。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第二年圣诞节,三人一起吃饭。苏柔坐在周辰对面,笑着给他夹菜:“周总,对我们薇薇好一点哦,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周辰当时怎么回的?他笑着说:“放心,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带着全新的、令人作呕的含义。每一次对视,每一句玩笑,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互动,此刻都变成了精心设计的双关语。
而她,是唯一听不懂的那个人。
下午两点,林薇去了医院。
不是她常去的那家妇幼医院,而是城西一家私立医院。她用化名挂了妇科号,做了**检查。
“你的子宫和卵巢功能都很正常。”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看着报告单,“输卵管也是通的。从医学角度看,你完全具备生育能力。”
林薇坐在诊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可是我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有怀孕。”
“丈夫检查过吗?”医生问,“不孕不育的原因,男女各占一半。”
林薇怔住了。
周辰从未做过检查。每次她提议,他都说:“肯定是我的问题,我这么健康强壮。你别给自己压力,慢慢来。”
她当时还感动于他的担当。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没检查过。”
“那建议你们夫妻一起来做个全面检查。”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很多时候问题不在女方。我遇到过很多案例,都是丈夫这边……”
后面的话林薇没听清。她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站在初春还有些寒意的风里,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三年。整整三年,她沉浸在自我怀疑和自我责备中,吃各种偏方中药,做针灸艾灸,甚至偷偷去庙里求过签。而周辰,一边扮演着体贴的丈夫,一边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播下了种子。
种子已经长了八个月,快要瓜熟蒂落了。
林薇拿出手机,点开周辰的聊天窗口。他们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条“会议延长”。往上翻,是前天他提醒她记得交物业费,大前天他说想吃她做的红烧肉。
平凡夫妻的日常对话,温馨得令人心碎。
她输入:“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想和你谈谈。”
发送。
几乎是立刻,周辰回复:“今晚可能要很晚,投资人饭局。明天好吗?明天我一定早点回家。”
明天。又是明天。
林薇没有回。她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出了苏柔以前住的小区地址。虽然知道苏柔现在很可能不在那里,但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待着。
出租车穿过城市。林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三年前她和周辰刚搬进新家时,苏柔来温居,带了一盆绿萝。
“这个好养活,象征生命力。”苏柔笑着说,“希望你们早点添丁进口哦。”
那盆绿萝现在还在阳台上,长得郁郁葱葱。生命力。真是绝妙的讽刺。
苏柔的公寓果然没人。
林薇站在熟悉的门前,按了三次门铃,只有空洞的回响。她蹲下身,透过门底的缝隙往里看——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找小苏啊?她好久没回来了,好像说是去外地工作了。”老太太认得林薇,“你是她朋友吧?以前常来的。”
“阿姨,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走的时候挺急的,大包小包的。”老太太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说走就走。对了,她走之前那阵子,经常有个男的来找她,开好车,长得挺精神。”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您记得长什么样吗?”
“高高瘦瘦的,穿西装,很有派头。”老太太想了想,“有次在电梯里碰到,他还冲我点头呢,挺有礼貌。”
高高瘦瘦,穿西装。
周辰。
林薇谢过老太太,走下楼梯时,腿有些发软。她坐在楼梯间冰冷的台阶上,拿出手机,开始做一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调查自己的丈夫。
她登录了周辰的云盘。密码是她的生日,这曾经是她觉得甜蜜的细节。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因为他懒得记别的密码。
云盘里大多是工作文件,分类整齐。林薇一页页往下翻,在“个人”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名称是“项目备份”。
密码是什么?
她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周辰”拼音,不对。
手指悬在键盘上,林薇突然想起一件事。周辰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是他母亲的生日。他说这是孝心。
她输入那个日期。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没有项目文件,只有照片。几十张,上百张,时间跨度超过两年。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她们结婚后六个月。
照片里,苏柔穿着真丝吊带睡裙,靠在酒店床头,笑得妩媚。下一张,她和周辰在海边,他搂着她的腰,两人戴着情侣墨镜。再下一张,是烛光晚餐,苏柔正在喂周辰吃蛋糕,他张嘴接住,眼神温柔。
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苏柔穿着宽松的毛衣,小腹已经明显隆起。周辰半跪在她身前,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表情是林薇从未见过的、全然的喜悦和期待。
照片的定位信息显示:三亚某度假酒店。
那个周末,周辰对她说要去深圳开会。她还叮嘱他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薇一张张翻看,手指冰冷到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看见苏柔戴着她喜欢的项链,穿她种草过的连衣裙,用她舍不得买的**版包包。她看见周辰给苏柔过生日,庆祝情人节,庆祝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那些他告诉她“工作太忙没法庆祝”的日子。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周前。苏柔的孕肚已经很大了,她躺在沙发上,周辰正在给她涂防妊娠纹的油。配文是:“他说一条纹路都舍不得让我长。”
林薇想起自己上个月腰酸,让周辰帮忙**一下,他说手酸,给了她一个**器。
原来不是手酸,是手在忙别的事。
她退出云盘,删除了登录记录。然后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将她包裹。林薇没有动,她需要这片黑暗,需要这片刻的、无人打扰的崩溃。
但没有眼泪。
很奇怪,她以为会哭得撕心裂肺,但实际上,眼眶干涩得发痛。所有的情绪——愤怒、悲伤、背叛感——都堵在胸口,沉重得像块石头,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辰的消息:“晚饭吃了吗?别饿着自己。”
关心。一如既往的、无微不至的关心。这三年,他完美扮演了好丈夫的角色,如果不是这些照片,她可能会一辈子活在这个谎言里。
林薇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嘶哑而怪异。笑自己蠢,笑自己瞎,笑自己把虚伪当深情,把算计当爱情。
笑着笑着,她停了下来。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底破土而出。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她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按下录像键。
屏幕上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是我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发现我最好的朋友怀了我丈夫的孩子,八个月了。”
“他们骗了我三年,也许更久。”
“周辰,苏柔,你们听着。”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游戏结束了。现在,轮到我了。”
录像停止。林薇保存文件,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出楼梯间。
街灯已经亮了,城市浸在温柔的暮色里。林薇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万家灯火,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拥有一切的世界。
现在她一无所有了。
但也因此,她可以重新拥有一切——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我很好。”林薇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车子驶入夜色。林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苏柔那张孕照,那只抚在孕肚上的、戴着婚戒的手。然后画面切换,变成周辰温柔的笑脸,变成他们婚礼上的誓言,变成这三年来无数个“体谅”和“等待”的瞬间。
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碎掉了。
碎片重组,拼出一张新的面孔——那是镜子里的她自己,眼神冰冷,嘴角含笑。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柔,发来一张B超照片,模糊的黑白图像里,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人形。
“薇薇,这是宝宝的四维彩超,像我还是像他爸爸?”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像我。”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城市霓虹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璀璨的河。而她正驶向河流深处,准备掀起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