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的蜡笔画李薇收拾完教室,将最后一把小椅子倒扣在桌子上时,
夕阳已经透过窗户,在磨砂地板上铺开一片琥珀色。
这是她在“彩虹桥幼儿园”工作的第一千四百二十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教室墙上还贴着孩子们上周的画。五岁的童童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李老师”,
旁边写着拼音注释:“lǐlǎoshīyǒuchángtóufa,
xiànggōngzhǔ”。李薇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拂过蜡笔粗糙的痕迹。
她并不是讨厌孩子——童童发烧时蜷在她怀里小声抽泣的样子,
明明第一次自己系好鞋带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瞬间都真实地温暖过她。
她只是讨厌那种可以一眼望到退休的生活:每天七点半到园,晨检,早操,教唱儿歌,分餐,
午睡巡视,下午手工课,四点放学,消毒教室,写观察记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像一首永远循环的儿歌,安全,甜美,令人窒息。园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王园长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小李啊,你真的想好了?咱们园待遇不错,稳定,
又有寒暑假。外面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我知道,王园长。
”李薇将辞职信又往前推了推,“我只是……想试试别的可能性。”“什么可能性?
你都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王园长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幼师多好,
适合女孩子。建筑行业?那都是男人跑来跑去的地方,你一个学学前教育的凑什么热闹?
”李薇没说话。她想起上周同学聚会,
当年睡在她上铺的苏梅已经是某国际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聊着跨境并购和股权架构,
那些词汇像外星语言。而她能分享的,是如何引导孩子顺利度过如厕训练期。
“至少把学期带完吧?中班下学期是关键期……”“我已经和赵老师交接好了。
”李薇坚持道,“她会是个好班主任。”王园长最终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摇头的样子让李薇想起自己父亲——当她决定报考学前教育专业而不是他希望的会计时,
父亲也是这样的表情。离开幼儿园时,李薇只带走了两样东西:童童那幅蜡笔画,
和一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
其他东西——教案、教具、荣誉证书、孩子们送的手工贺卡——都留在了储物柜里。
像蜕下一层皮。接下来的三周,她投了六十四份简历。
目标职位从儿童出版社编辑、亲子活动策划到教育科技公司运营,回应寥寥。唯一一次面试,
对方看着她简历上“五年幼教经验”,委婉地说:“我们更需要有互联网思维的人。
”第四周的星期二下午,暴雨。李薇躲进一家商场避雨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自称是“远见建筑咨询公司”的人事,说看到她在招聘网站上的简历,
“觉得有一定匹配度”,邀请她明天上午十点面试。
“可我投的是教育类职位……”李薇疑惑。“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
认为您的沟通能力和耐心可能适合项目助理岗位。”对方语速很快,“明天能来吗?
地址稍后短信发您。”电话挂断了。李薇愣了几秒,
打开招聘网站后台——她根本没有向任何建筑公司投过简历。可能是系统误推,
也可能是猎头乱捞简历。她本该回拨电话解释这个误会。但雨点猛烈敲打着商场玻璃幕墙,
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马尾辫,素颜,米色针织开衫,
整个人像一杯温开水。“远见建筑咨询”,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李薇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堂。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样子:她特意换了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还借了苏梅的淡色口红。但看起来依然像个冒充大人的高中生。十八楼,远见公司。
玻璃门上贴着极简的logo,前台无人。李薇正犹豫着,一个抱着图纸卷的男人匆匆走过,
差点撞上她。“抱歉——你是来面试的?”男人停下脚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
穿着灰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尺子。“是的,
项目助理岗位。”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让李薇想起幼儿园晨检时的医生。
“会议室在右边第二间,林总在里面等。”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图纸卷在手中像骑士的长矛。
会议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笑容可掬的女性,正是昨天电话里的林总。“李薇是吧?
请坐请坐。”她热情地倒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面试出奇地简单。
林总问了几个关于“如何处理多重任务”“如何与难相处的同事协作”的问题,
李薇用幼儿园里协调家长矛盾、同时照看二十多个孩子的经历作答。林总频频点头。
“我们正需要一个有耐心、善于沟通的助理,来协助项目经理处理日常事务。
”林总翻看着李薇空荡荡的简历,“虽然你没有建筑行业背景,但我们可以培养。
这个岗位最重要的是细心和责任心——我相信幼教工作者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李薇想解释这是个误会,她甚至不知道建筑咨询具体是做什么的。但话到嘴边,
变成了:“请问具体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协助项目经理完成项目文档管理、会议安排、进度跟踪、客户沟通等等。当然,
一开始会有很多需要学习的。”林总看了眼手表,“这样吧,如果你有兴趣,下周一来入职?
试用期三个月。”“我……”李薇的理智在尖叫这是个荒唐的错误,
但另一种更大声的东西压过了理智——那是过去五年里,每天重复同样的儿歌时,
心底逐渐累积的、无声的呐喊。“好。”她听见自己说。走出写字楼时,阳光刺眼。
李薇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机日历:今天是周四。距离她成为“建筑咨询公司项目助理”,
还有四天时间。她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现在用的还是大学时买的超极本,
主要用来追剧和写教案。需要学习建筑行业基础知识——至少要知道什么是CAD,
什么是BIM,什么是结构荷载。还需要买几套看起来更专业的衣服。手机震动,李薇抬头,
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十八楼的那间办公室,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实。
她回复:“妈,我找到新工作了。建筑咨询公司。”三秒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李薇再次站在远见公司门前。这次前台有人了,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份入职材料。
“你的工位在项目区第三排,靠窗。电脑已经装好了基本软件,密码是初始密码,记得改。
”女孩语速飞快,“九点半项目晨会,在第二会议室。周经理会带你。”“周经理是?
”“周屿。上周你应该见过,戴眼镜,看起来有点凶的那个。”女孩眨眨眼,“祝你好运,
他是公司最难搞的项目经理。”李薇抱着入职材料找到自己的工位。桌上除了一台台式电脑,
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几支笔和一盆小小的绿植。窗外的城市刚刚完全醒来,
车流在高架桥上织成光带。九点二十五分,她带着笔记本走向第二会议室。门开着,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上周那个抱着图纸卷的男人——周屿——站在白板前,
正在贴几张建筑平面图。“新助理?”他头也没抬。“是的,我是李薇。
”“会议记录会做吗?”周屿终于看了她一眼,“用Excel表格,按我给的模板。
”李薇点头,虽然她完全不知道模板在哪。她在长桌末端坐下,打开笔记本——纸质的,
她还没学会用电脑同步记录。人员陆续到齐。周屿敲了敲白板:“‘尚苑’住宅项目,
目前进度滞后两周。问题出在第三次方案修改后,结构顾问和机电顾问的图纸对不上。
”他指向平面图上的几个区域,“李工,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更新完机电图纸?
”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挠头:“得这周三,我们有个工程师请假了……”“周三不行,
最迟明天下午。”周屿的声音没有起伏,“客户周五要开协调会,我们必须提前内部过一遍。
议在密集的专业术语中进行:剪力墙、管线综合、承载力复核、报建流程……李薇努力记录,
但很快笔记本上就出现大段空白,她听不懂那些词,更跟不上讨论速度。“新助理。
”周屿突然点名,“把刚才说的几个时间节点整理一下,会后发给我。”所有人都看向李薇。
她脸上一热:“好的,具体是哪些节点……”“会议记录里应该有。”周屿皱眉,“你没记?
”“我记了,但有些地方可能不太准确……”周屿走到她身后,看了眼她的纸质笔记本。
上面是工整但幼稚的笔迹,像小学生的课堂笔记,
还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幼教职业病。“公司电脑上有会议记录模板。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散会后我发你。今天下班前把整理好的时间节点给我。
”会议继续进行。李薇低下头,感觉脸颊发烫。她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
或者无所谓的。
这就是她选择的“更多可能性”——一个连会议记录都做不好的、二十七岁的新人。
---下午三点,李薇还在研究那个所谓的“会议记录模板”。
Excel表格里满是复杂的公式和链接,她尝试填入内容,却不断跳出错误提示。
“需要帮忙吗?”隔壁工位的女孩探过头。她叫陈璐,也是项目助理,比李薇早来半年。
“这个公式好像出错了……”“哦,这里要绝对引用。”陈璐熟练地敲了几下键盘,
“周经理的模板是比较复杂,习惯了就好。对了,他让你整理的时间节点弄好了吗?
”“还没……”李薇看着自己混乱的表格,“我有点不明白这些专业术语。
”陈璐同情地看着她:“慢慢来。周经理是要求高了点,但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他是公司最年轻的项目经理,考了一堆证,做事特别拼。”这时,周屿从办公室出来,
径直走到李薇工位旁:“时间节点表呢?”“还在整理,
有些地方不太确定……”周屿俯身看向她的屏幕,沉默了几秒。
李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里,
结构图纸提交不是‘尽快’,是‘本周三下班前’。”他指着屏幕,“这里,
客户反馈不是‘可能下周’,是‘最迟周五中午’。建筑行业没有模糊时间,
所有节点都必须明确。”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快速敲击键盘。
李薇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些混乱的数据迅速被重新归类、标注、链接。
“看好了。”周屿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屏幕,“时间节点表的核心是责任人和截止时间。
颜色标注:红色是延误风险,黄色是进行中,绿色是已完成。每天更新,每周五汇总发我。
”三分钟后,一张清晰漂亮的表格呈现在屏幕上。“会了吗?”李薇点头,
又摇头:“我试试看……”周屿站起身:“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更新后的版本。另外,
下午陪我去趟工地。”“工地?”李薇愣住。“项目助理需要了解现场。
”周屿已经转身离开,“两点,公司楼下等你。穿平底鞋。”整个下午,
李薇都在研究那张表格,同时偷偷搜索“建筑工地安全注意事项”。
苏梅发来微信问新工作如何,她回复:“好像跳进了另一个宇宙。”下班时,天空又飘起雨。
李薇站在公交站等车,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工地记得戴安全帽。
公司仓库可以领。周屿。”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雨水打湿屏幕。公交车来了,
载着疲惫的上班族驶入潮湿的夜色。李薇靠窗坐着,想起幼儿园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树,
想起孩子们午睡时均匀的呼吸声,想起王园长说“幼师多好,适合女孩子”。适合。稳定。
安全。这些词曾经像柔软的毯子包裹她,现在却像褪色的蜡笔画,模糊在雨夜的车窗上。
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到童童画的那幅画。蜡笔的线条简单笨拙,
但那个“长头发的公主老师”笑容灿烂。李薇轻轻按灭屏幕。公交车到站了。她走进雨中,
没有打伞。---周二下午两点,李薇戴着略显宽大的安全帽,站在“尚苑”项目工地入口。
雨水把工地变成一片泥泞,塔吊在灰色天空下静止不动。周屿从临时板房出来,
也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两份图纸。“跟着我,别乱走。
”工地比李薇想象中更嘈杂、更混乱。
搅拌机的轰鸣、钢筋切割的刺耳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和建材,白鞋很快沾满泥点。周屿在一栋在建的楼体前停下,
和现场负责人讨论着什么。李薇努力听,
但术语太多:“混凝土浇筑间隔”“钢筋绑扎密度”“模板支护”——每个词都陌生如外语。
“助理。”周屿回头叫她,“把这里的问题记一下:三层东侧剪力墙有蜂窝麻面,
需要处理;水电预埋位置与图纸偏差五厘米;安全网有两处破损。”李薇慌忙翻笔记本,
笔差点掉进泥里。雨水打湿了纸页,字迹晕开。“用手机记。”周屿语气里有一丝不耐,
“发到项目群。”“项目群?”李薇茫然。
周屿深吸一口气——那是他第一次明显表现出情绪。“你入职三天了,还没加项目群?
”李薇脸涨得通红。没有人告诉她要加什么群,她甚至不知道公司有哪些通讯群组。
周屿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我拉你了。以后所有项目沟通都在群里,及时查看。
”手机震动,李薇被拉进一个叫“尚苑项目作战室”的微信群。里面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都在讨论刚才周屿说的那些问题。“现场问题必须当天记录、当天反馈、当天制定整改方案。
”周屿一边检查墙体一边说,“建筑行业,时间就是成本,质量就是生命。
一个五厘米的偏差,可能导致后期整个管线系统重做。”他敲了敲墙面,
侧耳听声音:“这里空鼓,标记下来。”李薇学着他在手机上记录,手指冻得有点僵。
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检查完楼体,他们走向材料堆放区。
周屿突然停下:“你鞋带散了。”李薇低头,果然左脚鞋带拖在泥水里。她蹲下系鞋带,
动作笨拙——安全帽碍事,手套也不方便。周屿看着她,突然说:“你以前没来过工地。
”“没有。”“为什么选择建筑行业?”李薇系好鞋带站起来,
雨水滑过脸颊:“想试试不同的可能性。”周屿没说话,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
才说:“这个行业没有那么多‘可能性’。只有图纸、规范、工期、成本。
还有数不清的问题和意外。”他们回到临时板房时,李薇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了,
冷得微微发抖。周屿从角落拿出一个热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谢谢。
”周屿摊开图纸,开始标注刚才发现的问题。李薇捧着热水杯,看他工作时的侧脸:专注,
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项目经理具体是做什么的?”她小声问。
周屿笔尖顿了顿:“把所有人的工作整合起来,在预算内、按时、按质量完成项目。
同时满足客户、设计方、施工方、监管部门的各方需求。”“听起来很难。”“是非常难。
”周屿继续标注,“所以我们需要能跟上节奏的助理,而不是需要从头教起的新人。
”这话很直接,几乎残酷。李薇握紧水杯:“我会尽快学会的。”周屿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眼镜片后有淡淡的疲惫。“建筑行业有个特点,”他说,
“要么很快放弃,要么就再也离不开了。就像这混凝土——”他拍了拍板房的墙壁,
“一旦浇筑成型,就很难改变。”回公司的车上,两人沉默。李薇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
高楼大厦在雨幕中像巨大的积木。她突然意识到,这些看似静止的建筑,
其实每一栋都在经历无数像今天这样的时刻:问题、决策、修正、推进。手机震动,
母亲又发来消息:“你爸说你胡闹,建筑行业多辛苦。幼儿园还在等你回去。
”李薇没有回复。她打开“尚苑项目作战室”微信群,往上翻看聊天记录。
那些术语依然陌生,但她开始看懂一些模式:问题描述、责任人、整改期限、复核确认。
像幼儿园的日常流程表,只是内容从“洗手、吃饭、午睡”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管线”。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笔记:“建筑术语学习清单”。
第一条:蜂窝麻面——混凝土表面缺陷。---周三早晨,李薇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她打印了周屿昨天做的表格,仔细研究里面的逻辑。又打开几个建筑入门网站,
囫囵吞枣地学习基础知识。九点晨会,她带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会议室。周屿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会议开始。李薇打开Excel模板,尝试跟着讨论记录。遇到不懂的术语,
她快速在另一个窗口搜索,虽然依然手忙脚乱,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空白。讨论到某个节点时,
周屿突然问:“机电图纸更新进度?”所有人都看向负责机电的李工。
李工支吾:“还在等厂家数据……”“昨天不是说今天能给吗?”周屿的声音冷下来。
“厂家那边临时说需要重新计算荷载……”周屿看向李薇:“助理,
记下来:机电图纸提交延误,原因厂家数据延迟。标注红色,跟进责任人李工,
要求最迟明天中午前给出确切时间。”李薇迅速记录,这次她听懂了,也记对了。会议结束,
周屿走到她身边:“表格等下发我看看。”李薇把初步整理的表格发到他邮箱。十分钟后,
周屿回复:“有进步。但颜色标注逻辑不对,重新看模板。”虽然是批评,
但李薇竟觉得有点高兴——至少这次是“有进步”,而不是完全否定。下午,
她鼓起勇气敲开周屿办公室的门。“周经理,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周屿从图纸中抬起头,
示意她坐下。李薇拿出笔记本,上面列了十几个问题:“什么是‘报建流程’?
‘剪力墙’和‘承重墙’有什么区别?管线综合为什么要做碰撞检查?
”周屿挑了挑眉:“问题很基础。”“所以更需要弄明白。”李薇坚持。接下来的二十分钟,
承重墙的区别就像人的骨架和肌肉;管线碰撞检查就像确保所有小朋友排队时不会撞到一起。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讲完后,周屿突然问。“幼儿园老师。”周屿沉默了几秒。
李薇等待着他的评价——大概是“难怪”“不适合”“还是回去吧”。
但他只是点点头:“那沟通能力应该不错。下周客户协调会,你负责记录。”“我?
可是我还不太懂……”“记录不需要完全懂,需要的是准确捕捉各方观点和承诺。
”周屿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项目背景资料,提前看。会议记录格式和今天一样,
但需要更详细。”李薇接过厚厚的文件,感觉像接过了某种测试。走出办公室时,
陈璐凑过来:“周经理让你负责客户会议记录?哇,他通常只让有经验的助理做这个。
”“可能是没人可用吧。”李薇苦笑。“也可能是他觉得你能行。”陈璐眨眨眼,
“虽然他很严格,但看人挺准的。”那天晚上,李薇在公司留到九点,研读项目资料。
很多内容依然晦涩,但她强迫自己一遍遍看,做笔记,画关系图。关电脑时,
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像她一样,
正在学习新规则、新语言、新生存方式的人。她拍了一张空荡办公室的照片,发给苏梅。
配文:“新宇宙,第二天。至少今天没被骂。”苏梅秒回:“加油!顺便问,
你们公司有单身优质男性吗?”李薇想起周屿那张永远紧绷的脸,笑了:“有一个,
但可能不是人类,是AI。”回家的地铁上,她继续用手机查资料。突然收到一条微信,
来自周屿:“资料里第35页的容积率计算有误,应该是2.1,不是2.3。
明天记得修正。”李薇愣住,翻到第35页——果然有个数字不对。这么细微的错误,
他竟然发现了,而且特意告诉她。她回复:“好的,谢谢周经理。”对方没有再回。
李薇看着那个简单的灰色对话框,突然觉得,这个“新宇宙”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冷。
至少,这里的“AI”还会指出她的错误。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精确。
二章:协调会的雨声一、会前七十二小时周五的客户协调会定在上午十点。
从周二接到任务开始,李薇像备考教师资格证那样准备了七十二小时。
她把项目资料分门别类装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这是幼儿园教具整理的技巧。
蓝色是设计图纸,黄色是结构计算书,绿色是机电方案,红色是问题清单和待决事项。
每个文件夹封面贴了标签,用她工整的板书字注明内容和页码。周三下班后,
她向陈璐借了去年某个项目的会议记录,研究专业会议的记录要点。
“重点记决策、责任人和时间节点。”陈璐指点,“还有各方争执的焦点,
周经理特别看重这个。”“争执?”“建筑项目就是各方利益的平衡。”陈璐压低声音,
“设计方想创新,施工方想省事,业主想省钱,监管部门要合规。
项目经理的工作就是……怎么说呢,在钢丝上跳舞。”李薇想起幼儿园家长会。
家长们各有诉求:有的希望多教识字算术,有的重视艺术培养,
有的只关心孩子有没有吃饱睡好。她的工作是倾听、协调、找到最大公约数。
也许这行没那么不同。周四晚上九点,她还在公司。周屿办公室的灯也亮着。李薇鼓起勇气,
拿着准备好的问题去敲门。“进。”周屿正在核对一套施工图,眼镜滑到鼻梁中段,
手里握着红色修正笔。桌上摊着六七本规范手册,像展开的翅膀。“周经理,
关于明天的会议,有几个点想确认一下。”李薇把问题清单递过去。周屿扫了一眼。
清单用表格呈现,问题按优先级排序,还留了填写答案的空白处。“问题16,
”他指着其中一行,“‘若业主提出降低层高以节约成本,设计方可接受的调整范围是多少?
’——谁告诉你业主可能提这个?”“我看资料里提到项目成本压力很大,
而且同类项目有过类似情况。”李薇解释,“幼儿园里,如果家长对课程有意见,
我们会提前准备应对方案。我想……也许同理?”周屿看了她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锐利了。“层高从3米降到2.8米,
可节省结构成本和空调负荷,但影响空间品质。设计方底线是2.9米,
再低会影响管线布置。”他边说边在清单上快速书写,“这个问题提得好。
明天业主真可能提。”他继续解答其他问题,语速快但清晰。李薇记录着,
发现他每个回答都有数据支撑:百分比、天数、金额、规范条款编号。建筑行业,
原来是一个用数字说话的世界。“还有吗?”“最后一个,”李薇翻到清单背面,
“会议中如果出现我没听懂的术语,该怎么做?当场问还是事后查?
”周屿思考片刻:“简单术语可以当场小声问我。复杂的技术争议,记下原话,会后统一问。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完整记录,不是完全理解。
”他起身从书柜抽出一本小册子:“《建筑工程常用术语速查》,公司编的。今晚看看,
至少把目录记住。”“谢谢周经理。”走到门口时,周屿叫住她:“明天提前半小时到,
检查会议室设备。投影仪、音频、白板笔、备用电池。细节决定专业度。”“好的。
”“还有,”他顿了顿,“穿正式点。业主代表是位女总裁,很注重形象。
”李薇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已经是最正式的一套了。
周屿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隔壁商场今晚还营业。”---商场女装店里,
李薇对着试衣镜发呆。镜中人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合身但陌生。
导购**夸赞:“多精神啊,一看就是高级白领。”高级白领。她想起幼儿园的围裙,
上面总有洗不掉的颜料和水彩痕迹。“就这套吧。”她说。刷卡时,
手机收到工资入账短信——幼儿园的最后一份工资。数字旁边,
是远见公司预支的半个月薪水。两个数字相差不大,但感觉像两个世界的货币。
回到公寓已经十一点。她把套装仔细挂好,翻开术语手册。第一章是基础概念,
第一个词是“标高”。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薇薇,
你爸今天去幼儿园给你拿回东西了。王园长还问起你,
说新来的老师孩子不太适应……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李薇没回复。她打开童童的画,
设置成手机锁屏。然后继续背术语:“标高,
建筑物各部位相对于基准面的垂直高度……”二、十点的战场周五早晨九点半,
远见公司第二会议室。李薇已经调试好所有设备:投影清晰,音频通畅,白板笔出水流畅,
桌面上矿泉水按座位图摆放整齐。
她在每个座位前放了会议议程和项目概要——用彩色回形针区分版本,业主方是蓝色,
设计方绿色,施工方黄色,咨询方白色。周屿九点四十进来,扫视一圈,微微点头。
“业主代表林总可能会带助理,多准备一份材料。”他说着,调整了自己领带的结,
“你今天……看起来不错。”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李薇听到了。九点五十,
各方陆续到场。设计院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说话带南方口音。
施工方代表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安全帽拿在手里,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监理公司的人最年轻,一直低头看手机。九点五十八分,业主代表入场。林雪,
四十五岁左右,深蓝色套装,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她身后跟着一位男助理,
提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周经理,久仰。”林雪握手有力,笑容标准,
“希望今天能有实质进展。”“一定。”周屿示意会议开始。
李薇启动录音笔——这也是幼儿园家长会的习惯,确保记录准确。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调出精心准备的会议记录模板。最初半小时是常规汇报。周屿用PPT展示项目整体进度,
设计方说明最新方案调整,施工方汇报现场进展。李薇基本能跟上,记录流畅。
问题从十点四十开始。林雪打断施工方汇报:“王总,
你刚才说地下室防水工程需要延长五天。理由?”施工方王总搓着手:“林总,最近雨水多,
基层干燥时间比预期长……”“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雨季施工已经考虑进去了。
”林雪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延期可以,但需要明确责任方。
如果是天气原因,我们可以协商;如果是你们施工组织问题,按合同罚则办。
”会议室气氛瞬间紧绷。王总看向周屿,眼神求助。周屿翻动面前的资料:“根据气象记录,
过去一周降雨量确实超出同期平均值30%。但施工方案显示,
你们准备的防雨棚数量只有计划量的70%。”他调出照片投影:“这是周二现场拍的。
防水作业面完全暴露。”王总脸色变了:“周经理,这……”“我不追究原因,只解决问题。
”周屿转向林雪,“林总,我建议给予三天延期宽限,同时要求施工方增加防雨措施,
确保后续节点不再延误。若同意,我们今天就签变更单。”林雪沉吟片刻:“两天。
而且我要看到具体的赶工方案。”“可以。”周屿示意李薇,“记录:业主同意延期两天,
条件是按附件一的赶工方案执行。施工方今日提交方案,监理审核后实施。”李薇飞快记录,
手心冒汗。她突然理解了陈璐说的“钢丝上跳舞”——每个决定都牵扯真金白银。
接下来是设计争议。林雪要求降低公共区域装修标准以控制成本,
设计方老工程师激动起来:“林总,我们是按照五星级住宅标准设计的!
现在这些材料已经是最低限度了,再降就成安置房了!”“刘工,我理解您的专业坚持。
”林雪身体前倾,“但市场变了。周边新盘都在降价促销,我们必须控制总价。要么降标准,
要么减面积,您选。”老工程师脸涨红了:“减面积会影响户型合理性!周经理,你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周屿。李薇屏住呼吸。
她看到周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做了个测算。
”周屿调出新表格,“如果公共区域墙面从石材改为高品质仿石涂料,
地面从大理石改为复合石材,
灯具从定制改为品牌标准款——估算可节省造价每平米380元,总计约200万。
对品质有影响,但在普通业主可接受范围内。”他展示对比照片:“这两个材料样本,
非专业人士很难区分。”林雪仔细看照片:“效果能保证吗?”“我们可以做样板间实测。
”周屿说,“如果业主代表验收不通过,再改回原方案,费用由我们咨询方承担。
”这个承诺让李薇一惊。陈璐说过,咨询方通常不承担这种风险。林雪盯着周屿看了几秒,
笑了:“周经理有魄力。好,按你说的办。”老工程师还想说什么,
周屿在桌下做了个手势——李薇注意到了,那是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会议进入技术细节讨论。机电管线碰撞、消防疏散宽度、绿建评分项……术语越来越密集。
李薇的记录速度开始跟不上,好几个词她只听懂发音,不知道怎么写。
这时她想起幼儿园的观察记录法——当孩子行为复杂难以描述时,先记关键词和场景,
事后再补充。她改变策略:不再追求完整句子,而是用缩写和符号快速捕捉要点。
“F.S.宽不足→改门洞?”(防火疏散宽度不足,
洞尺寸)“BIMclash#27-管道vs.结构梁”(BIM碰撞检查第27处,
管道与结构梁冲突)“绿建-雨水回收+2分”(绿色建筑评分,
增加雨水回收系统可加2分)周屿偶尔瞥向她的屏幕,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十二点,
争议焦点集中在最后一个问题上:是否增加成本做双层中空玻璃。
设计方和咨询方认为有必要,业主方犹豫。“每平米增加180元,总价又多出近百万。
”林雪摇头,“周边竞品都是单层玻璃加厚。”“但双层玻璃的隔音隔热效果是质的不同。
”周屿调出数据,“我们测算过,采用双层玻璃后,空调能耗可降低15-20%,
五年内就能收回增量成本。”“问题是业主不会算这个账,他们只看单价。
”“那就帮他们算。”周屿提出新思路,“我们在销售说辞里突出节能卖点,
样板间设置对比体验区——一个房间单层玻璃,一个双层,让客户亲身感受差异。
”林雪沉思。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李薇突然开口:“还可以做儿童房重点宣传。”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脸一热,
但继续说下去:“家长最关心孩子睡眠环境。如果强调双层玻璃能减少马路噪音,
保证孩子睡眠质量……应该能打动目标客户。”她想起幼儿园午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