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湛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手上动作不停,只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醒了?”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嗯。”苏淼下意识点头,脸又开始升温,“萧大哥,你……你什么时候……”
“半夜。”萧湛言简意赅,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起身走到桌边,拧干盆里的布巾,丢给他,“擦脸。吃饭。”
苏淼手忙脚乱地接住温热的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心跳得有点快。他偷偷瞄向萧湛,对方已经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你的。”萧湛将包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苏淼眼睛一亮,拄着拐杖挪到桌边坐下。脚踝似乎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有点疼,但勉强能稍微用力了。他咬了一口包子,肉汁鲜美,面皮松软。
“萧大哥,”他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昨晚……有动静吗?”
萧湛端起粥碗,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解决了。”
“解、解决了?”苏淼差点噎住,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那邪祟……是什么?”
“伥傀。小精怪。”萧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拍死了一只蚊子。
“啊?就这么……解决了?”苏淼有点懵,他想象中的降妖除魔,就算不是惊天动地,至少也该有点动静吧?“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急。”萧湛放下粥碗,目光望向窗外,“它背后,可能还有人。”
苏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人?意思是,这看似简单的家畜失精事件,背后可能有黑手?他看向萧湛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没那么香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湛收回目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脸上。
“查。”他简单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跟着。”
不是商量,是陈述。
苏淼心里一紧,但看着萧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怎的,竟也生出一股奇异的勇气来。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挺了挺并不结实的胸膛。
“好!我跟着!”虽然声音还有点虚,但眼神亮晶晶的。
萧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嘴角,快得让苏淼以为是错觉。
“吃饭。”他敲了敲桌面。
“哦!”苏淼连忙低头,大口咬向包子,心里却有点雀跃。
接下来的几天,青云镇风平浪静,再没有家畜失精的事件发生。镇民们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纷纷称赞琉璃阁的仙师手段高明。但萧湛和苏淼并未离开。
萧湛的判断没错。那伥傀虽被轻易除掉,但其背后若有似无的线索,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隐隐指向镇子深处。萧湛不再大张旗鼓地探查,反而带着苏淼,像是寻常路过歇脚的旅人,每日在镇子里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
苏淼脚踝好了大半,虽然不能跑跳,但正常走路已无大碍。他拄着萧湛给他削的那根光滑拐杖(现在更像装饰品),跟在萧湛身后,心情复杂。一方面,不用面对可怕的邪祟让他松了口气;另一方面,这种“无所事事”又让他觉得辜负了爹的期望和自己“琉璃阁好汉”的身份。
“萧大哥,我们到底在找什么?”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苏淼忍不住第N次发问。他们正路过镇中心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大槐树。
萧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槐树下几个下棋聊天的老人,最终落在一个正唾沫横飞讲述“仙师昨夜如何神兵天降、挥手间邪祟灰飞烟灭”的胖老头身上——正是那日接待他们的镇长。
“听。”萧湛只回了一个字。
苏淼只好耐着性子,竖起耳朵听镇长吹牛。听着听着,他渐渐觉出点不对劲。这镇长……对“仙师”除妖的细节,描绘得是不是过于……身临其境了?连萧湛当时用什么手势、邪祟如何消散都说得有模有样,仿佛他亲眼所见。
可那天晚上,萧湛明明是悄无声息出去的,镇长怎么可能看见?
苏淼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萧湛。萧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了仍在口若悬河的镇长。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镇长正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不小心将石桌上一个茶壶扫落在地!
“啪嚓!”瓷壶碎裂。
几乎是同时,镇长脸色猛地一白,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晃了晃,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旁边一个老伙计赶紧扶住他:“镇长,您没事吧?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镇长勉强摆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没事……歇会儿就好,歇会儿就好……”
苏淼清晰地看到,镇长被扶住时,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那皮肤……竟然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类似树皮般的灰败纹理,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袖子遮住了。
苏淼心头巨震,猛地扭头看萧湛。
萧湛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低气压。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苏淼赶紧跟上,心脏怦怦直跳,压低声音:“萧大哥!他……他的手腕!”
“嗯。”萧湛脚步不停,声音低沉,“不是人。”
“是妖?!”苏淼倒吸一口凉气。
“是‘寄生’。”萧湛语速很快,“那槐树有古怪。伥傀不过是它泄露的些许气息催生出的玩意儿,用来掩人耳目。它真正的本体,恐怕一直寄生在那镇长体内,靠吸取镇民微弱的生气苟延残喘。摔碎茶壶,动了它的根本,所以它才会反应剧烈。”
苏淼听得头皮发麻。一棵树,寄生在人身上?还活了上百年?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揭穿它?”
“打草惊蛇。”萧湛脚步一拐,走向镇外,“它寄生已久,与镇长几乎融为一体,强行剥离,镇长必死。需找到它的核心本体——那棵老槐树的树心。”
两人迅速出了镇,绕到镇子东头,远远望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白日里看,它郁郁葱葱,与寻常古树并无不同。
“你留在这里。”萧湛将苏淼拉到一处土坡后,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也不要出来。”
“可是……”苏淼急了,他再废柴,也不能让萧湛一个人去冒险啊!
“没有可是。”萧湛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帮不上忙,只会让我分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苏淼透心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啊,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冲上去除了当累赘还能干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愧涌上心头。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湛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惯常的拎或捏,而是有些生硬地、轻轻拍了下苏淼的后脑勺。
“拿着。”他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苏淼手里。
苏淼低头一看,是那个熟悉的小瓷瓶,里面是所剩不多的药膏。
“若我半个时辰未回,”萧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速放慢了些,“立刻回琉璃阁,禀报阁主。”
这话听起来……像交代后事?
苏淼猛地抬头,撞进萧湛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某种沉甸甸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没等苏淼反应过来,萧湛已转身,玄色身影几个闪掠,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那棵老槐树。
苏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趴在土坡后,死死盯着远处的身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湛靠近槐树十丈之内时,异变再生!
那原本静止的槐树,枝条无风自动,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疯狂地抽打、缠绕向萧湛!树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与此同时,以槐树为中心,地面泛起一圈圈墨绿色的诡异波纹,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腐朽气息。
萧湛身形如电,沉水剑已然出鞘,剑光凛冽,每一次挥斩都带起破空之声,将袭来的枝条尽数斩断。断口处流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恶臭。
战斗异常激烈。槐树的攻击铺天盖地,更麻烦的是,那些被斩断的枝条落地后,竟能如同活物般继续蠕动、缠绕,试图束缚萧湛的双脚。地面也开始变得泥泞粘稠,仿佛要将人吞噬。
苏淼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到萧湛的衣角被枝条划破,动作似乎也因为地面的阻滞而慢了一瞬。就在这瞬息之间,一根粗壮如儿臂的诡异根须,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从萧湛身后的地下刺出,直取他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