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家族群晒录取通知书。表姐立刻发来恭喜红包,金额18块8。
我私信提醒她:“红包太小,快退回去,说心意领了。”女儿秒回:“妈,你是不是有病?
”下一秒,家族群弹出新消息。女儿@表姐:“谢谢姐!但红包太小了,妈让我退给你。
”我看着屏幕,手脚冰凉。更让我窒息的是,表姐的回复紧随其后:“姨妈,
原来您就是这么教妹妹的?”而女儿接着发了一句:“妈一直说你家给不起像样红包,
不如不收。”家族群,彻底炸了。---一家族群“幸福一家人”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悦晒了张照片。红底金字,录取通知书。上海某大学。配文:“上岸啦!
感谢各位亲人的支持!”群里静了几秒。紧接着,表姐李婷的头像跳出来。
一个恭喜发财的动画表情。下面跟着个红包。红包封面写着:“恭喜悦悦!”林悦秒领。
金额弹出:18.80。二周莉盯着那数字,眉心一跳。她退出群聊,找到女儿私聊窗口。
手指飞快敲字:“悦悦,在吗?李婷姐那红包,领了?”林悦回得很快,一个“嗯”字。
周莉深吸口气:“金额有点小。你现在退回去。就说心意领了,红包不收了。”发送。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有病?”周莉呼吸一滞,没等她再打字,
群聊图标已经疯狂跳动起来。三点开。林悦@了李婷。最新一条消息白底黑字,扎眼。
“谢谢婷姐!但红包太小了,妈让我退给你。”下面跟着那个18.80元的转账,
已退还的通知。群里死一样寂静。周莉手指发麻,脑子里嗡嗡响。她抖着手想打字,
对话框还没点开,新消息弹了出来。李婷:“@周莉姨妈,原来您就是这么教妹妹的?
”这话像一记闷棍。更快的,林悦又发了一条。更长。“妈一直跟我说,
婷姐家条件也就那样,给不起像样红包,不如不收。省得人情麻烦。”消息定格在那儿。
时间像是凝住了。几秒,或者几十秒。没人说话。然后,群炸了。
四大伯母(李婷妈):“@周莉周莉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家呢?”二舅:“哟,
这还没去上海呢,眼界就这么‘高’了?18块8不是钱?
”三姨:“悦悦这孩子说话……周莉,你平时都教孩子些啥?”表弟(李婷弟):“呵呵。
”妯娌1:“[吃瓜表情]”妭娌2:“录取通知书是值得高兴,但做人啊,不能太飘。
”手机在周莉手里震动个不停,屏幕被一条接一条的质问、嘲讽、阴阳怪气刷满。
她眼前发花,耳朵里灌满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她抖着手指,想打“不是这样”,想解释,
想按住女儿问为什么。可手指僵着,一个字都打不出。群里消息还在跳。有人开始翻旧账,
说她上次聚餐嫌菜不好,说她去年过年给小孩压岁钱给少了。全乱了套。
五房门“砰”一声被推开。林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木然。
周莉抬起头,嘴唇哆嗦:“悦悦,你……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妈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林悦看着她,眼神有点空,又有点别的什么。“你没说吗?”声音不高,平平的,
“意思不是差不多吗?嫌红包小,让我退。不就是觉得她家穷,给不起大的,拿了丢份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莉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利,“我是教你人情往来!
红包太小不如不拿,这是礼数!是让你婉拒!不是让你……”“让我去踩人家一脚?
”林悦接过话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妈,你那套‘礼数’,我学不会。
也不想学。”她说完,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林悦!”周莉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扶住沙发靠背,“你给我回来!去群里解释清楚!说你瞎说的!快!”林悦脚步停住,
没回头。“解释什么?怎么解释?说我妈其实没那么想,就是单纯觉得18块8拿不出手?
”她侧过一点脸,灯光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妈,你累不累?
”房门关上了。不重,但闷闷的一声,像砸在周莉心口。六手机还在震。屏幕亮着,
冷白的光映着周莉煞白的脸。大伯母:“@周莉出来说句话啊?装看不见?
你家悦悦考上大学了不起了,连姐姐一点心意都嫌寒酸了?”二舅:“孩子不懂事,
大人也不懂事?周莉,你这当妈的,该管管了。”三姨:“唉,本来是大喜事,
闹得……悦悦以前挺乖一孩子,现在怎么这样说话?
”表弟:“人家马上是上海名牌大学生了,
眼里哪有我们这些穷亲戚[抠鼻]”妯娌1:“18块8也是婷丫头打工赚的呢,一片心。
”妭娌2:“@周莉莉姐,孩子教育要抓紧啊,这上了大学,接触人多,思想更活络,
别学歪了。”每一条,都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周莉喘不过气。她想把手机扔了,关机,
可手指不听使唤,划着屏幕,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手脚越凉。
她点开和李婷的私聊窗口。上次对话还是过年时群发的祝福。她打字:“婷婷,
姨妈没那个意思,悦悦她乱说的,误会……”删掉。又打:“婷婷,红包是姨妈让退的,
但绝不是嫌弃,是觉得你们刚工作不容易……”又删掉。怎么说都像掩饰,像狡辩。最后,
她只发出去三个字:“对不起。”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李婷把她拉黑了。周莉盯着那个刺眼的红色符号,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瘫坐在沙发上。
七丈夫林建国开门进来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
扯松领带。“还没睡?”他走进客厅,看见周莉直挺挺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全,“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周莉没动,也没看他,只把手机屏幕朝他亮了亮,是那个炸翻天的家族群。
林建国凑近,眯着眼看了几条。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这……悦悦发的?
”他声音沉下去。“嗯。”“你让她退的?”“……我是让她退,但没让她那么说!
”周莉猛地转回头,眼圈红了,“我怎么会说那种话?我成什么人了?”林建国拿过手机,
手指快速往上划,翻看聊天记录。他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看完,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重重叹了口气。“你让她退红包,本身就欠考虑。”他扯了把椅子坐下,“孩子大了,
有自己想法。你这‘礼数’,在她看来可能就是虚伪,是瞧不起人。”“我虚伪?
我瞧不起人?”周莉声音发颤,“林建国,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她,精打细算,
处处维护人情脸面,我虚伪?是!我是觉得18块8少了!怎么了?
她李婷一个月工资七八千,给自己亲表妹考上大学发18块8,这像话吗?我让退回去,
错了吗?”“你没错。”林建国声音疲惫,“但孩子也没全错。你处理方式有问题。
直接让她退,伤孩子自尊,也伤亲戚面子。现在好了,面子没了,里子也撕破了。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全家都在骂我!骂我教坏孩子!李婷把我拉黑了!你让我怎么办?
”周莉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压抑的委屈和恐慌决堤。林建国揉着眉心:“先冷静。明天再说。
我去跟悦悦谈谈。”“谈?她现在恨死我了!”周莉哽咽,“你知道她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我累不累!我累不累……我为了谁啊我……”林建国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行了,
别哭了。我去看看她。”他走向女儿卧室,敲了敲门。“悦悦,睡了吗?爸爸进来跟你聊聊。
”里面没声音。林建国又敲了敲,拧了下门把手。锁了。他回头,和周莉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是无奈和沉重。八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气氛冰到极点。林悦低着头喝粥,
一言不发。周莉眼睛肿着,也沉默。林建国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清了清嗓子。“悦悦,
昨晚的事……”“我吃完了。”林悦放下碗,站起身,“今天约了同学,先走了。
”“你站住。”周莉放下筷子,声音还有点哑,“话没说清楚,你去哪儿?
”林悦站在餐桌边,背对着他们。“说什么?该说的昨晚不是都说了?
”“你那是好好说话吗?”周莉也站起来,“林悦,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把妈放在火上烤!现在全家亲戚怎么看我?啊?”林悦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压着东西。“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退红包的时候,
把我放在哪儿?你嫌18块8少,让我去当那个坏人。我说错了吗?你不就是觉得婷姐家穷,
给不了大的,拿了反而显得我们贪小便宜,没格调?你那套弯弯绕绕,我懂。但我恶心。
”“你……”周莉气得发抖。“好了!”林建国一拍桌子,“都少说两句!”他看向女儿,
尽量让语气平和:“悦悦,你妈妈的方式可能不对,
但她的出发点……”“她的出发点永远是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我知道。”林悦打断他,
嘴角又扯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爸,这话我听了十八年。累了。”她拿起沙发上的背包,
走向门口。“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门开了,又关上。周莉跌坐回椅子上,捂住脸。
林建国长长叹了口气。九手机还在不断收到来自“幸福一家人”的“慰问”。
有些是直接@周莉的,有些是看似劝和实则拱火的。周莉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大伯母私聊她:“周莉,不是我说你,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但不能忘本。
婷婷那孩子多实在,你们这样伤人心。”二舅发来语音,点开是长长一声叹息,
然后说:“建国啊,你得管管你媳妇,这么教孩子不行。”三姨打来电话,周莉没接。
过了一会儿,三姨发来微信:“莉啊,电话不接?生三姨气了?三姨是为你好,
悦悦那话传出去多难听,你得好好跟她说道理。还有,跟婷婷那边,低头认个错,一家人,
别闹太僵。”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垒在周莉心上,沉得她直不起腰。
她甚至收到几条来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的“关心”,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顺便表达一下震惊和对她教育方式的“担忧”。周莉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广场上,
任人指指点点。十林建国晚上有应酬,没回来吃饭。周莉一点胃口都没有,热了杯牛奶,
坐在客厅发呆。电视开着,播着吵闹的综艺,她一点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妹妹周岚发来的微信。周岚嫁在外地,和家里这些亲戚走动不算太频繁。“姐,
群里怎么回事?我看闹得挺凶。悦悦真那么说了?”周莉鼻子一酸,
终于有个能稍微说两句的人。她拨通了周岚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周莉的委屈就憋不住了,
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重点是自己的冤枉和女儿的叛逆。周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姐,”周岚开口,语气有点复杂,“你先别光顾着自己委屈。我问你,
你让悦悦退红包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周莉一愣:“我……我就是为她好。
那么小的红包,领了像讨饭似的。”“那是你的感觉,不是悦悦的。”周岚说得直接,
“在悦悦看来,那是表姐的心意,是恭喜她。你让她退,在她理解里,就是否定这份心意,
就是嫌贫爱富。而且,你让她去退,等于把她推到前面当枪使。她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
正是敏感要面子的时候,你让她怎么处理?她处理不好,说错话,太正常了。
”“可我也没让她那么说啊!她怎么能编瞎话,说我讲李婷家穷?”周莉急道。
“那可能不是编瞎话。”周岚叹了口气,“姐,你想想,你平时有没有,哪怕是无意中,
流露过类似的意思?比如,比较各家给的压岁钱,抱怨过谁家送礼小气,
或者说过‘某某家条件一般,咱们别计较’这种话?”周莉哑口无言。记忆的碎片闪回。
好像……是说过。过年时,亲戚给孩子压岁钱,她私下跟林建国嘀咕过谁家给得少。聚餐时,
也偶尔会点评一下谁带来的礼物“不够档次”。她一直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是过日子精打细算。“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周岚说,“尤其是孩子。她们会把你的话,
你的态度,记在心里,形成她们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悦悦那么说,可能在她心里,
那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只是你没明说而已。”周莉握着电话,手指冰凉。是这样吗?
是她潜移默化中,把一些她认为“精明”“得体”的算计和比较,灌输给了女儿,
然后女儿用一种最直接、最伤人、也最幼稚的方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那……我现在怎么办?”周莉声音发虚。“先别急着在群里解释,越描越黑。冷处理几天。
关键在悦悦。你得先跟她把心结解开。跟她道歉。”“我跟她道歉?”周莉下意识反驳,
“我是她妈!我……”“姐,这件事上,你处理方式就是伤了孩子。”周岚语气强硬了些,
“你不低头,这疙瘩解不开。悦悦马上要上大学了,以后离家更远,
你难道想让她带着对你的怨气走?”周莉不说话了。“还有李婷那边,”周岚继续说,
“诚意道歉。别光嘴上说,做点实际的。悦悦不是要去上海吗?
你看李婷在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或者,送点真正有心意的礼物,别带价签那种。
”挂了电话,周莉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电视里综艺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十一接下来两天,家里的低气压持续。林悦早出晚归,几乎不和周莉打照面。
偶尔在客厅碰上,也是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周莉试着做了两次林悦爱吃的菜,
林悦要么说在外面吃过了,要么匆匆扒几口就回房间。“幸福一家人”群里,
热闹劲过去了些,但偶尔还会有人提起,用这件事教育自家孩子,或者含沙射影几句。
周莉设置了免打扰,强迫自己不去看。林建国找林悦谈了一次,效果似乎不大。
他私下跟周莉说:“孩子心里有气,觉得你不信任她,也不尊重她。你得主动破冰。
”周莉知道,周岚说得对,丈夫说得也对。可她拉不下这个脸。当妈的给女儿低头认错?
从小到大,都是孩子错了认错,哪有反过来的?可女儿那种冰冷的、疏离的眼神,
又让她心里一阵阵发慌。十二第三天下午,周莉在超市买菜,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悦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妈,我同学爸妈请吃饭,庆祝我们考上大学。
晚上不回来吃。”周莉盯着那行字,心里更堵了。同学爸妈请吃饭……别人家都在庆祝,
自己家却僵成这样。她推着购物车,心不在焉。路过零食区,
看到货架上有林悦小时候最爱吃的一种话梅糖,牌子很老,现在很少见了。鬼使神差地,
她拿了两包。又走到生鲜区,看到很新鲜的肋排。林悦也爱吃排骨。她买了下来。晚上,
林建国回来,看到厨房里忙碌的周莉和桌上摆着的排骨、话梅糖,愣了一下。
“悦悦不是说……”“她不吃,我们吃。”周莉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林建国没再说什么。
排骨烧好了,糖醋的,色泽诱人。话梅糖放在排骨盘子边。两人坐下吃饭,气氛沉默。
吃了一小会儿,周莉突然放下筷子,看着那两包话梅糖,眼圈又红了。“她小时候,
”周莉声音哽咽,“每次考得好,或者听话,我就奖励她一包这个糖。
她每次都舍不得一次吃完,要拆开分好几天……”林建国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排骨。
“孩子长大了。”“长大就不要妈了?就可以这么伤人心了?”周莉眼泪掉下来。
“不是不要你。”林建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是她想用她的方式长大。可能方式不对,
但咱们得试着理解。”正说着,门口传来钥匙声。林悦回来了。看到餐厅亮着灯,
她脚步顿了一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悦悦。”周莉叫住她,声音还带着鼻音。
林悦停在房门口,没回头。“……排骨烧好了,你……吃过了也再吃点?还是热的。
”周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林悦沉默了几秒。“吃过了,不饿。”她拧开门把手。
周莉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两包孤零零的话梅糖,一股冲动顶上来。“悦悦!
”她站起来,“妈……妈想跟你谈谈。”林悦背对着她,肩膀似乎绷紧了。
“就……就谈一会儿。”周莉声音发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妈那天,让你退红包,
是妈不对。”林悦没动。周莉往前走了一步,语速有点急:“妈没考虑你的感受。
妈只是……只是习惯了那么想,那么做。觉得红包大小代表重视程度,怕你拿了小的,
被别人看轻。是妈的想法不对,不是你的问题。”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看着女儿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没底。“妈也没说过李婷家穷那种话……可能,
可能妈平时一些做法,一些念叨,让你误会了。妈跟你道歉。”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林悦慢慢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有些异常,
像是憋着一层水光。“说完了?”她问,声音很平。周莉点点头,又摇摇头:“悦悦,
妈真的……”“你觉得,你只是‘想法不对’?”林悦打断她,声音微微提高,“你觉得,
你只是‘让我误会了’?”周莉怔住。“妈,你从来都是对的。”林悦扯了下嘴角,
比哭还难看,“你让我退红包,是为了我好,为了面子。你平时比较各家送的东西,
念叨谁家小气,是为了精打细算,为了这个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道理,你的苦衷。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周莉:“那我呢?我的感受是什么?我领了表姐的红包,
哪怕只有18块8,我很高兴!那是恭喜我!不是施舍!可你一句话,就否定了这一切。
你让我去退,你想过我怎么跟表姐开口吗?‘对不起,你红包太小,我妈不让要’?
还是像你想的那样,拐弯抹角,虚情假意地说‘心意领了’?”她呼吸急促起来:“是,
我笨,我傻,我直接说了。我把你心里那点算计捅出来了!难听了?丢人了?
可那不就是你一直教我的吗?要懂事,要体面,要会看人下菜碟!我学得不好,让你丢脸了,
是吗?”“不是的,悦悦,妈不是……”周莉慌了,想靠近。“你别过来!”林悦后退一步,
声音带着哭腔,“你永远不懂!你只觉得你委屈!你在群里被骂了,你难受了,
所以你才来道歉!如果没闹这么大,你会觉得你错了吗?你会来跟我说这些吗?
”眼泪终于从林悦眼眶里滚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不是被亲戚说,不是被表姐拉黑。”她看着周莉,眼泪不停地流,“是你让我觉得,
我考上大学这件最值得高兴的事,变得这么不堪!变得要和这些破事搅在一起!
变得……这么恶心!”她说完,再没看周莉一眼,冲进自己房间,摔上了门。那声闷响,
比上次更重,砸得周莉倒退一步,浑身发冷。桌上的糖醋排骨,早已凉透,
油凝固成白色的脂。十三林悦那晚的爆发,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捅开了周莉一直不愿正视的某些东西。她整夜没睡。女儿那些带着泪的质问,
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响。不是气话,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周莉开始回想,一点一点地想。
悦悦小学时,手工课做了个贺卡送她,她第一反应是“这有什么用,不如多做两道题”。
悦悦初中第一次收到男同学送的生日礼物,一个普通笔记本,她如临大敌,盘问半天,
最后说“以后别随便收男生东西,尤其这种不值钱的”。悦悦高中住校,每次打电话,
她问得最多的是成绩,是排名,是“和那些家庭好的同学相处注意分寸”。
她总说“妈是为你好”,“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咱家普通,要更努力更要会做人”。
她把她的焦虑,她的计较,她半生摸索出的、自以为稳妥的“生存法则”,一点一点,
严丝合缝地灌输给女儿。她还以为那是保护,是爱。直到女儿用最惨烈的方式,
把这些“法则”的本质,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不是爱。是控制,是狭隘,
是包裹在“为你好”外壳下的,深深的自卑和算计。周莉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不是委屈,是痛,是后怕,是羞愧。十四第二天是周末。家里静得可怕。林悦房门紧闭。
周莉坐在客厅,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李婷的聊天窗口(她用小号试过,依然被拒收)。
还有“幸福一家人”群里,偶尔跳出的无关消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是为了平息风波,是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她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想了想,又关掉。
起身换衣服。“我出去一趟。”她对在阳台看报纸的林建国说。林建国看她一眼,点点头。
“路上小心。”十五周莉去了本市最大的书城。
在青春文学和心理学书籍区域转了近两个小时。最后,她挑中了两本书。一本是给林悦的,
关于大学新生如何适应独立生活、建立健康人际关系的,没有空泛说教,
都是具体案例和建议。另一本是给自己的,关于亲子沟通和青春期心理。结账时,
她看到柜台边有卖很好看的手账本和钢笔套装。她记得林悦喜欢记录,以前写日记,
后来学业重就搁下了。她犹豫了一下,也买了一套。接着,她去了一家老字号糕点铺,
买了李婷小时候最爱吃的绿豆糕和桂花糕,精心打包。提着这些东西回家,心里沉甸甸的,
但好像又轻松了一点。十六她把给林悦的书和手账本钢笔,放在她卧室门口。
下面压了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悦悦,妈妈在学习如何做一个更好的妈妈。
这条路很长,你能等等我吗?”没有落款。然后,她拍了下糕点礼盒的照片,
发给了妹妹周岚。“岚,能帮我个忙吗?这盒糕点,麻烦你有机会带给婷婷,或者寄给她。
别说是我买的,就说……就说你买的,或者谁的心意都行。别提我。”周岚很快回复:“姐,
你想通了?直接给婷婷道歉更好吧?”周莉打字:“现在给,她不会收,也不会信。
先这样吧。帮我一次。”过了一会儿,周岚回:“好吧。姐,你也别太逼自己。
”十七晚饭依然沉默。但周莉注意到,她放在林悦房门口的东西,不见了。夜里,
周莉翻开了那本买给自己的书。看得很慢,很多地方让她刺痛,也让她恍然。
林建国洗漱完进来,看到她还在看书,床头灯暖黄的光映着她专注又有些疲惫的侧脸。
他躺下,叹了口气。“今天出去买了书?”“嗯。”“给悦悦也买了?”“放了点在她门口。
”周莉没抬头,“不知道她会不会看。”“总会看的。”林建国伸手关了他那边的台灯,
“慢慢来。你也别太心急。”周莉“嗯”了一声。眼睛盯着书页上一行字:“真正的爱,
是看见并接纳对方真实的样子,而不是把自己期待的样子强加于人。”她看了很久。
十八周一早上,周莉起床时,林悦已经走了。她房间门开着。周莉走过去,轻轻推开些。
书桌上,那本书和手账本钢笔,整整齐齐放在一角。书似乎被翻动过。她目光扫过桌面,
看到摊开的英语单词本下面,压着那张她写的纸条。纸条还在原处。但旁边,
多了一张很小的便签纸,上面用那支新钢笔写了两个字,墨迹很新:“多慢?
”字迹有点用力,几乎划破纸背。周莉捏起那张小纸条,看了很久,心里酸酸胀胀的。
这不是原谅,甚至不是缓和。但至少,是一个信号,一个极其微小、带着刺的回应。
她把小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十九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滑过几天。
家族群里的风波看似平息,但隔阂已经种下。周莉不再主动看群,
也不再试图在亲戚间解释什么。林悦依旧早出晚归,但周莉放在她门口的水果或小点心,
偶尔会不见。两人在家碰面,不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淡了些。
周莉开始尝试改变。她不再事无巨细地盘问林悦的行程和交友,
尝试着在她回家时说“回来了”,而不是“怎么又这么晚”。
她学着把“多吃点”换成“今天这个菜味道怎么样”,尽管常常得不到回答。
她继续看那本书,在笔记本上记下心得。有时会发给周岚看,姐妹俩讨论几句。
林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多说,只是默默分担更多家务。二十转折发生在周五晚上。
林悦破天荒没有出门。吃过晚饭,她没立刻回房间,在客厅沙发边磨蹭了一会儿。
周莉正在擦桌子,余光留意着。林悦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走到周莉面前,
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和李婷的聊天记录(显然林悦用自己方式加回了李婷)。
最新几条是林悦发的,很长。“婷姐,对不起。上次群里的消息,是我胡说八道。
我妈从来没说过你家穷那种话,是我当时又气又急,口不择言,故意说难听话气她,
也伤害了你和姨妈。非常非常对不起。”“红包的事,是我妈让我退的,她方式不对,
伤了你心意,也让我很难受。但这主要是我的问题,我没处理好,还说了更过分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