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图》摹本在三天后送到冷宫。一同送来的,还有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甚至一方端砚。内务府总管李德全亲自跑这一趟,态度恭敬得让人起疑。
“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说林娘娘缺什么只管开口。”李德全笑得满脸褶子,“陛下也说了,冷宫用度该恢复的,就恢复罢。”
青鸾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有了炭火,有了吃食,娘娘终于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可林清璃心里却更沉了。太后和皇帝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这背后一定有原因。而越是反常的厚待,往往意味着越大的危险。
她开始临摹《洛神图》。前世她的丹青确实不错,父亲是翰林院学士,她自幼耳濡目染。可三年冷宫,手腕早已生疏。第一幅摹本画得歪歪扭扭,她自己看了都皱眉。
“娘娘别急,慢慢来。”青鸾在一旁磨墨,小声道,“太后娘娘赏这画,不就是让您打发时间么?”
打发时间?林清璃不信。太后沈氏是什么人?先帝在位时就在后宫沉浮三十年,斗倒无数嫔妃,最后把亲生儿子扶上皇位。这样的女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她一边画,一边观察那幅摹本。纸张泛黄,墨色古朴,确实是前朝之物。画中的洛神衣袂飘飘,眼神哀婉,似乎藏着无尽心事。
看着看着,林清璃忽然发现不对劲——洛神裙摆的褶皱里,似乎藏着极淡的字迹?
她凑近细看。那不是墨迹,是用水痕写的,干透后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在某个特定角度,才能隐约辨出痕迹。
“青鸾,把蜡烛拿来。”
烛光凑近,水痕在温热中微微显现。是极小的隶书,只有四个字:
“夜枭在梁”
林清璃手一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夜枭。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在她临死前,苏婉儿俯在她耳边,得意地说:“你以为陛下真的厌弃你?若不是夜枭递上去的那些‘证据’,陛下怎么会信你私通外臣?”
那时她不知道夜枭是谁,只当是皇后编造的谎言。可现在
太后赏的画里,为什么藏着这个名字?
是太后的暗示?还是这幅画原本的主人留下的?
她强压住心惊,继续临摹。可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画上了。之后几天,她借故去太医院“取药”,想再见顾长青一面。可每次去,当值的都是别的太医。
“顾太医告假了,说是老家有急事。”药房的小太监如是说。
太巧了。宴席刚过,顾长青刚让人递了警告,就突然告假离京?
林清璃越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敌人露出马脚。等机会出现。
腊月廿三,小年。宫中照例祭灶,各宫都要准备灶糖。冷宫也分到一份材料,虽然简陋,好歹能应个景。
青鸾高高兴兴地和面熬糖,林清璃则在院子里扫雪。扫到那口枯井边时,她忽然停住了。
井沿的积雪有被翻动的痕迹——虽然被人刻意抚平了,可新旧雪的层次还是能看出来。
她想起宴席那晚,小顺子说“腊八那碗粥,不是简单的馊粥”。当时她只当是粥里下了药。可现在想来粥是倒在枯井里的。
难道井里,藏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扫雪,心里却盘算起来。夜里等青鸾睡熟,她悄悄起身,摸到后院。月光很淡,枯井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幽幽地张着口。
井不深,大约两丈。她找来绳子,一头系在梅树上,另一头扔下去。然后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她的手很快磨破了,冷风灌进单薄的衣衫,冻得牙齿打颤。可心里那股执拗支撑着她——一定要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井底果然有东西。
不是粥,而是一个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她解开绳子,把布包系在腰上,再艰难地爬上去。
回到屋里,锁好门,她才敢打开油布包。里头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信。
账册上记录的是军饷?
林清璃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惊。这是边关军饷的支取记录,可数目明显不对——实际发放的,比账上记录的少了足足三成。而经手人签名处,赫然写着“苏明远”。
苏明远,当朝户部尚书,苏婉儿的父亲。
那叠信更让她心惊肉跳。是苏明远与边关将领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克扣军饷、私贩军粮,甚至私通敌国。
而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信上说:“宫中耳目已除,林氏可代为罪羊。”
林氏是她?
林清璃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原来前世她“私通外臣”的罪名,根本不是苏婉儿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他们早就选定了她这个冷宫废妃,来做这桩滔天大案的替死鬼。
难怪太后突然示好。也许太后早就察觉苏家的阴谋,想借她的手,扳倒苏家?
可太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皇帝?是不信任萧景煜,还是另有隐情?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林清璃把账册和信重新包好,藏在了床板下的暗格里。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手里握着这样的证据,她该怎么做?直接交给萧景煜?可那个男人,真的会信她吗?前世他那么轻易就定了她的罪。
或者,交给太后?可太后究竟站在哪一边?
天快亮时,她终于有了决定。
她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敌人自己跳出来。
而在那之前,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足以复仇。
第二天,她开始教青鸾认字。不是《女诫》,而是账本上的那些条目:收支、结余、经手人、日期。
“娘娘,学这些有什么用啊?”青鸾困惑。
“以后你就知道了。”林清璃一笔一画地写,眼神坚定,“在这宫里,不懂这些,活不长。”
小宫女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学。主仆二人就这么在冷宫里,一点一点积蓄力量。
腊月廿八,宫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冷宫也难得地有了点喜气——内务府送来了红纸,青鸾剪了几个窗花贴在破窗上,虽然寒酸,总算有点年味。
午后,林清璃正在临摹《洛神图》,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青鸾跑出去看,回来时脸色发白:“娘娘,赵贵妃赵贵妃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林清璃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赵月华是闯进来的——冷宫那扇破门根本拦不住她。她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嬷嬷,还有两个小太监,阵仗大得像来抄家。
“林清璃,你好大的胆子!”赵贵妃一进门就厉声喝道,眼睛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鄙夷之色毫不掩饰,“竟敢私藏宫外之物,你可知这是死罪?”
林清璃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冷宫一贫如洗,哪来的宫外之物?”
“还敢狡辩!”赵月华一挥手,两个嬷嬷立刻上前,开始翻箱倒柜。青鸾想拦,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林清璃扶起青鸾,看着那些人在屋里乱翻,心里却异常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苏婉儿既然要栽赃,就不会只靠一封伪造的信。一定还有后手。
果然,一个嬷嬷从床底翻出了那个油布包。
“娘娘,找到了!”嬷嬷献宝似的递过去。
赵月华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清璃:“这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林清璃看不懂的东西。
“妾身不知。”林清璃淡淡道,“这布包,妾身从未见过。”
“撒谎!”赵月华声音尖利起来,“这东**在你床底,你怎么可能没见过?林清璃,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清璃转头,看见萧景煜站在门口,一身常服,脸色冷得能结冰。他身后跟着李德全,还有几个御前侍卫。
赵月华慌了:“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朕若不来,怎么知道贵妃如此威风。”萧景煜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这是什么?”
“是、是臣妾在林氏这里搜出的违禁之物”赵月华声音发颤。
萧景煜接过布包,翻开账册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看了几封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明远。”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贵妃,你说这是违禁之物?”
“是……是宫外传入的,按宫规……”
“按宫规,私通外臣、传递宫外之物是死罪。”萧景煜打断她,抬眼看向林清璃,“林氏,你有什么话说?”
林清璃跪下来,额头触地:“陛下明鉴。妾身在冷宫三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何能与宫外传递物件?这布包出现在妾身床底,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赵月华急了,“谁能栽赃你一个废妃?林清璃,你休要血口喷人!”
“够了。”萧景煜合上账册,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德全。”
“奴才在。”
“传朕旨意:贵妃赵氏,擅闯冷宫、扰乱宫闱,禁足长春宫一月,罚俸半年。林氏……”他顿了顿,“即日起迁回翊坤宫偏殿,恢复妃位份例。”
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月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林清璃也愣住了——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陛下!”赵月华终于反应过来,哭喊道,“臣妾冤枉啊!臣妾是为了维护宫规才……”
“拖出去。”萧景煜声音冷硬。
两个侍卫上前,半拖半拽地把哭闹的赵贵妃带走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景煜走到林清璃面前,俯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清璃,”他说,“朕给你一次机会。”
林清璃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账册和信,你是怎么得到的?”萧景煜问,“说实话。”
林清璃咬咬牙。她知道,这是赌局。赌赢了,或许能扳回一城;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是有人放在枯井里的。”她终于道,“妾身那日扫雪,发现井边有异样,夜里下去查看,就找到了这个。”
“谁放的?”
“妾身不知。”林清璃摇头,“但放这东西的人,一定知道妾身在冷宫,也知道那口井。”
萧景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皮。许久,他才道:“你知道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吗?”
“妾身略懂一二。”林清璃斟酌着词句,“户部尚书苏大人,似乎有些不干净。”
“不干净?”萧景煜冷笑,“这是叛国。”
两个字,重若千钧。
林清璃心脏狂跳。她没想到,萧景煜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何不处置苏家?
萧景煜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林清璃,”他忽然道,“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清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恨吗?当然恨。前世他听信谗言,一杯毒酒送她上路,她怎能不恨?
可这一世,她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妾身不敢恨陛下。”她低声道。
“是不敢,还是不恨?”萧景煜回头,目光锐利。
林清璃沉默了。
“罢了。”萧景煜摆摆手,“你收拾一下,今日就搬去翊坤宫。朕会让太医给你诊脉,好好调养身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林清璃,”他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走了。
留下林清璃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