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恨我,满朝文武皆知。我是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是罪臣沈家的余孽,
也是被他囚在深宫、见不得光的床帏玩物。他立后的那晚,大雪封了长阶。
他穿着大红喜袍闯进我的偏殿,掐着我的下巴羞辱:“沈玉阶,你也配难过?
今夜就在这跪着,好好听听朕与皇后的和卺礼乐。”我顺从地跪在雪地里,没告诉他,
我体内的“牵机引”毒发了。这毒,是我三年来替他试药积攒下的。今夜过后,
世间再无沈玉阶,而他的江山,将永固万年。1墨染御案惊心局御书房的地龙烧得很旺,
但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在扎。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眉头紧锁。我站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动,
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没吃饭吗?手腕没劲?”他头也不抬,语气里全是厌躁。
我连忙加快了速度。手腕确实没劲,这几天我的手指经常莫名其妙地发颤,
那是牵机引毒入经脉的征兆。突然,眼前黑了一瞬。不是那种晕眩的黑,
而是视野正中央出现了一块死寂的斑点,瞬间吞噬了砚台的边缘。“啪”的一声。
墨汁溅了出来,黑色的汁液顺着御案流淌,染脏了一本奏折。萧景琰猛地以此拍案,
怒极反笑:“沈玉阶,你故意的?觉得朕让你伺候笔墨辱没了你沈公子的身份?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呼吸粗重,带着压抑的暴戾。“奴不敢。”我跪下去,
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生疼。“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一只脚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是龙靴,底很硬,轻轻碾磨着我的指骨“既然不想研墨,就用你的袖子擦干净。擦不干净,
今晚沈公子就莫怪朕狠心了。”我耳尖染上绯红,低着头,没有辩解。视力还没恢复,
我甚至看不清墨汁流到了哪里。我只能凭借着刚才的记忆,用袖口在案几上胡乱地擦拭。
丝绸吸饱了墨汁,变得冰冷黏腻,贴在手腕上,像一条甩不脱的毒蛇。我擦得很认真,
直到袖口湿透,直到那本奏折也被我越擦越脏。萧景琰大概是看腻了我这副柔顺的样子,
一脚将我的手踢开:“滚一边去,别脏了朕的眼。”我蜷缩在角落里,心脏跳得极快,
那是毒发时的心悸。不多时,太医院的院判来了。萧景琰即使厌恶我,
也还需要我的身体泄欲,每隔半月便会让人来请平安脉。老太医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时,
我悄悄屏住了呼吸,用内力封住了心脉附近的一处大穴。这是沈家暗卫保命的龟息法,
能掩盖中毒的脉象,伪装成气血两虚。老太医眉头皱了皱,又松开:“陛下,
沈公子只是受了些风寒,加上忧思过重,身子有些虚,吃几贴药便好。”萧景琰冷笑了一声,
批折子的朱笔没停:“贱命果然硬。”我垂着眼,看着袖口上干涸的墨迹。还好,没被发现。
如果让他知道我快死了,这三年的折辱,岂不是少了很多报复的**?
2断弦绝音凤求凰萧景琰的白月光回来了。镇北将军之子,林子墨。鲜衣怒马,少年将军,
确实比我这个只能躲在阴沟里的罪臣之子要光鲜亮丽得多。萧景琰带我去见他。
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羞辱。宴席设在水榭,四面透风。林子墨坐在主位右侧,
一身银甲还没来得及换,英气逼人。“听闻沈公子昔日有京城第一琴师之称,
”林子墨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今日不知是否有幸,听沈公子弹奏一曲?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林卿想听,你就去弹。
弹不好,今晚就别回宫了,去马厩睡。”那架古琴摆在中央。焦尾琴,
是我当年手把手教萧景琰弹过的那一把。那时候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我是沈家的小少爷,
我说这琴送你,愿你此生如琴音般纯粹。如今,物是人非。我坐下来,双手覆上琴弦。
指尖触碰琴弦的瞬间,一股刺痛钻心入骨。牵机引已经侵蚀了我的末梢神经,
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钳。《凤求凰》。他们想听这个。我忍着剧痛拨弄琴弦。
前两个音节还算平稳,到了第三个音时,食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铮——”刺耳的破音划破了水榭的空气。乐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琰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了我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大步走过来,
一把抓起我的右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沈玉阶,你是在向朕**吗?
林卿凯旋,你弹这种丧乐给谁听?”我张了张嘴,想说手指动不了,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既然这只手连琴都弹不好,留着也是无用。
”他起身,将一块冰冷的湿帕扔在我手背上。寒气刺骨,激得我微微一颤。“京城第一琴师?
”他俯身,声音压低,却字字剜心,“沈玉阶,你这双手现在只配伺候人。”说罢,
他竟亲自端起那杯温茶,在全场寂静中,将茶水徐徐淋在我仍搁在琴上的手背。“洗洗干净。
”他抬高声音,让所有人听清,“你碰过的东西,朕嫌脏。”茶水顺着指尖滴落,
浸湿了琴弦。不烫,却比滚油更灼人。那不是净手,是当众将我最后一点的体面,彻底剥除。
林子墨别开眼,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轻蔑的笑。萧景琰松开手,像拂去尘埃。
他盯着我惨白的脸,眼底翻涌着恨和快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滚。
”我没有去擦手。水痕会干,但屈辱不会。我垂下眼,用左手行礼,
转身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光亮。身后,那把曾载满誓言的焦尾琴,弦湿音绝。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手指没有伤,但疼得麻木。我抬头看着漫天飞雪,
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七天。七天后就是封后大典。太医说牵机引毒发就在这几日,
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死在那天,挺好的。3虎符血谏帝王心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御史台突然发难,弹劾沈家旧部意图谋反。那是沈家留下的最后一支暗卫,
也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保命符。萧景琰一直想要这支力量,但我从未松口。
他深夜闯进我的寝殿时,身上带着寒气和杀意。“沈玉阶,把兵符交出来。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窒息感让我眼前发黑,
但我没有挣扎。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块藏了三年的玄铁虎符,递到了他面前。“给。
”声音沙哑,因为喉管被压迫。萧景琰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话,
甚至准备了刑具,却没料到我会给得这么干脆。他松开手,狐疑地打量着我,
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虎符,像是在确认真伪。“你想要什么?”他眯起眼,“想让朕放你出宫?
还是想保沈家那几个老东西的命?”**在墙上,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吸入空气。
“不要什么,”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陛下大婚在即,这是贺礼。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觉得我在讽刺他。“沈玉阶,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这个换朕的愧疚?做梦!”他收起虎符,转身就走,
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很想叫住他。我想告诉他,
那虎符是真的。我想告诉他,小心林家,功高震主。我想告诉他,以后天冷了记得加衣,
批奏折别熬太晚。“萧景琰……”我轻声唤了一句。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厌恶地甩了一下袖子:“闭嘴。朕听见你的声音就恶心。”殿门被重重关上。那一瞬间,
我也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怎么压都压不住。
“噗——”一大口黑血喷在了地毯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我擦了擦嘴角,
看着指尖的血迹,笑了。还有三天。够了。4火盆焚玉断前尘封后大典,举国同庆。
外面的烟花声震耳欲聋,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冷宫里却死寂如坟墓。我坐在火盆边,
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那是萧景琰十六岁那年送我的,不值什么钱,却是他亲手雕的。
上面刻着“长阶”二字。他说:“玉阶,以后我若为帝,定让你陪我走完那九十九级长阶。
”骗子。我将玉佩扔进了火盆里。炭火很旺,瞬间吞噬了那块温润的白玉。
看着它在火焰中一点点变黑,裂开,我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突然,门被踹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火星四溅。萧景琰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该在前面接受百官朝拜,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想来看看,我这个旧情人,
在这万民同庆的夜里,是不是正在嫉妒得发狂。他看到了火盆里的玉佩。那一瞬间,
他的眼神变得狰狞。“沈玉阶!你在干什么!”他冲过来,一脚踢翻了火盆。
烧红的炭火滚了一地,几颗火星溅到了我的衣摆上,烧出了焦黑的洞。他伸手来抓我的衣领,
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这是朕赐给你的东西,你竟敢烧了它!你在诅咒朕的大婚吗?!
”他的手劲很大,勒得我喘不过气。但我感觉不到疼了。
因为更剧烈的痛楚正从五脏六腑炸开。那是牵机引彻底爆发的征兆,五脏俱焚,七窍流血。
我抬起头,看着他。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和嘴角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的手背上。
萧景琰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手背上的血,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原本的暴怒瞬间变成了惊恐。
“你……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冲他笑了。这是三年来,
我对他露出的最真心、最轻松的一个笑。“萧景琰……”我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拉扯,
“两清了。沈家的债,我拿命还了。”视野开始模糊,他的脸在我眼中变成了重影。
我感觉到身体在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封信滑落下来,
飘到了满是炭灰的地上。那里面没有写我对他的爱,也没有写我对他的恨。
那里面只是一张清单,记录了这三年来,我在试药时替他挡下的每一次暗杀,
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的名单。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倒在地上,
耳边的烟花声好像远去了。我看见萧景琰跪倒在我身边,嘴巴张得很大,脖子上青筋暴起,
像是在嘶吼什么。他在叫太医吗?还是在叫我的名字?可惜,我听不见了。世界归于寂静,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萧景琰,这次,我不等你了。
5阎王账碎帝王梦沈玉阶倒下去的时候,像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枯叶。
那只一直攥在他手里的信封滑落,轻飘飘地落在炭灰里。
我原本以为那里面写满了对我的诅咒,或者是对他那个罪臣父亲的辩解。我甚至做好了准备,
要在他面前将这信撕得粉碎,就像撕碎他那点可笑的自尊一样。可那信封没封口。
几张薄薄的宣纸散落出来,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歪斜——那是他视力退化后强撑着写下的。
借着未熄的炭火光亮,我看清了第一行字。“宣和三年腊月,帝偏头痛,药中有异,试毒,
乃曼陀罗引。已清除。”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宣和三年,那时我刚登基,根基不稳,
确实头痛欲裂,但我以为那是劳累所致。我继续往下看,视线越来越模糊,
心跳却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宣和四年五月,西域进贡葡萄美酒,含‘美人醉’慢性毒。
替帝饮半壶,余毒入肝。”“宣和五年九月,林暗卫(林子墨旧部)箭矢带毒,以身挡之,
留疤于左肩……”这不是信。这是一本账。一本拿命填的阎王账。最后一页,墨迹很新,
只有寥寥数语:“沈家暗卫名录如下……父亲临终以此相托,言:‘沈家世代忠良,
蒙受冤屈无妨,保萧氏血脉不断,方为大义。’今,任务已了。玉阶……绝笔。”轰的一声。
我脑中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断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报复,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回旋的利刃,狠狠地**了我自己的心口。“传太医!都死绝了吗!
传太医!!”我发了疯一样嘶吼,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凄厉得像只受伤的野兽。
我把他抱起来,他轻得吓人,身上那件旧衣裳空荡荡的,仿佛怀里抱着的只是一把骨头。
“沈玉阶,你醒醒……朕不许你死!”我慌乱地调动体内的真气,掌心贴上他的后心,
想要护住他的心脉。可真气渡进去的瞬间,我彻底绝望了。石沉大海。他的体内空空荡荡,
经脉寸寸断裂,像是一个漏风的筛子,无论我灌注多少内力,都会瞬间消散在虚无里。
他的身体里全是毒。那些毒,原本都是冲着我来的。怀里的人了无生机,
七窍流血的样子像个破碎的瓷娃娃。我颤抖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越擦越多,
温热的红色染红了我的龙袍,和那刺目的大红色喜服融为一体。真讽刺啊。我穿着喜袍,
迎娶那个想要我命的人。而那个真正拿命护我的人,却穿着旧衣,死在我的冷宫里。
6心头血引忘情汤我是被疼醒的。那种疼不像是肉体上的,倒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撕扯开,
又被人用粗糙的针线缝合。耳边很吵。有人在摔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人在哭喊求饶。我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里,身体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我想,我应该是死了吧。
死了也好,不用再疼了,也不用再听那些羞辱的话。“废物!都是废物!朕养你们有何用!
”那个声音很熟悉,暴戾、焦躁,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狂。是萧景琰。他在发什么疯?
我都死了,还要把我的尸体拖出来鞭尸吗?“陛下,林……废后林氏一族已经下了天牢,
朝臣们都在跪谏,说……”“谁敢再提那个**,斩立决!”萧景琰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再去贴皇榜!只要能解牵机引,朕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找不到人,太医院全给我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