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监狱的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裂痕。我杀了自己的丈夫。在案件记录里,
我长期被家暴,最后情绪失控。他们写的没错,但也不全对。之所以会在这里,
是因为两个男人。一个是已经进了火化炉的丈夫,一个是15年前给我丈夫下跪的初恋情人。
01第一次见枯延,是在他家的殡仪馆。那时我刚初中毕业,在饭店当服务生。
老板让我给枯家送外卖。傍晚,我推开那扇黑漆大门。院子里摆着几口棺材,
我吓得差点把饭盒摔了。“别怕。”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我叫枯延。
”他笑着接过饭盒,“你叫什么?”“含曲。”他给了我两倍小费,
还说:“以后都让你来送,好不好?”从那以后,我每周都去枯家送外卖。
02当时天气异常闷热,街道很嘈杂。我偷偷酿了点梅子酒,准备给枯延送去。
远远的就看见钱庄门口围了一堆人。我挤过去看热闹,枯延跪在台阶上,衣服脏兮兮的。
不敢相信平时高高在上的枯少爷居然在落魄地下跪!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使劲地往后缩。
可不能让他在我面前丢脸。此时在枯延面前左臂狰狞凸起疤痕的男人,
就是我后来的丈夫吴狗。“枯家现在被查了,资产都冻结了。”“枯少爷为了救病重的妈,
只能来借高利贷了!”路边的人议论纷纷。枯延一直在磕头,哽咽着哀求吴狗,
眼神却异常冷静。吴狗抬高声音说:“八百万,高利,借不借可随你了!”人群一片嘘声。
枯延马不停蹄地签字、按手印、接过钱,手都在发抖。吴狗突然往我这瞥了一眼,
盯住了猎物似的眼神把我吓得落荒而逃。怀里的酒坛子摔在地上,碎了。
03从小就对枯家的传说有所耳闻。城里死了人,多半是要从枯家门口走一遭的。
枯家殡仪工作做得很体面,家属都夸他们仁义,周到。也有人说,枯家不只送人上山,
还帮人擦干净“脏血”。不管你怎么死的,经过他们处理都能变得好看。
他们祖父那辈就被叫做“枯阎王”,只管阳间生意,不管阴间规矩。那一跪后,
我再也没见过枯延。偶尔能听到“枯家完了”、“少爷跑路了”之类的八卦。他对我的好,
随着时间流逝,沉没心底。城里陆续开了新的殡仪馆,
提倡什么‘行业自律’、‘统一管理’,城里的殡葬单位都归到一个协会下面。
以往神秘的传说渐渐消失。在报纸的公益版面,
时常能看到殡葬协会会长在校园里开生命教育讲座。这位会长从不露面,
但我对那个背影却很熟悉。异常熟悉。04我出生在贫寒家庭,没人托举,只能在底层挣扎。
每天都在跟烟酒味斗争的我,觉得生活是没有希望的灰色。吴狗正在饭桌跟别人吵架,
五大三粗的,壮实得很。他看起来就是说一句别人不敢说第二句的人。饭馆快打烊时,
客人还剩几桌,我等着他们走,收拾桌子。一个流氓挡在我的面前不肯让路,
说着一些恶俗的话。他伸手摸我的腰,我向他赔笑说:“不好意思借过。”试图躲开,
但身体却动不了。我心里一边骂他,一边又怕丢了工作。我被其中一个流氓一拉,
整个人差点掉到地上。这时候吴狗站了起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滚开!找死!
”他一把挡在我的面前,把流氓按在桌子上。其他人想上前都被他一脚踢翻。我站在一边,
手里还抓着盘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算你狠!”流氓落荒而逃。吴狗回头看了我一眼,
拍了拍我的围裙。“以后别跟这种人陪笑。”我才开始后怕,但是感觉被人保护了,
心里很温暖。从那次之后他经常来这吃饭,点菜的时候总叫我名字。一开始我不太敢靠近,
但是慢慢地我发现他对我没有恶意,只会在别人想要欺负我的时候出手。
有时候他会对老板说:“她辛苦一点,多给他放两天假。”老板表面推辞,
但实际也不敢违背。他偶尔会等我下班,请我吃夜宵。大多是烧烤摊、路边小炒,
我都不爱吃。我说“太贵了”,他只会说“废话真多”,让我吃就行了。他一只手给我夹菜,
一只手拿烟。我无意中提到家里的房租还拖着,他第二天他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不用谢。”“太感谢了,我会还你。”“别装客气,别跟我来这一套。”这么多钱,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放在了心尖上。每次我看到他左臂的疤,
就觉得莫名心安。渐渐地,我被他感动了。别人都说他有钱,放贷的,很多人看他脸色。
如果我嫁给他,就不会再被人欺负。结婚那天,亲戚朋友喜气洋洋。我从没见父母笑成那样,
脸都挤成了一朵花。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对的人。但我觉得嫁给他以后,
爸妈就不会被人踩在脚底下了。我想让他们一直这么开心。05吴狗第一次打我,
是因为红烧肉少放了盐。可我一直就放这么多,他很喜欢吃的。我想是不是他最近喝太多酒,
口味变重了?不等我开口,巴掌已经落在脸上。他马上道歉,说喝多了。我原谅他。后来,
他打我的理由越来越小,力度越来越大。一次、两次、三次,没有尽头。
我习惯了用厚厚的遮瑕膏遮住淤青,跟邻居说不小心摔的。其实他们都知道吧,
却总是若无其事地问。我跟吴狗说离婚,他却将我打得叫不出声,还说要弄死我全家。
洗澡时我没站住,蹲在地上发抖。看着身上没一块好肉,想:“要是他死了该多好。
”我立马打了个寒颤,摇头,打了自己一巴掌。一天晚上他喝得很醉,
回家开始吹嘘当年的风光。他脱鞋朝我扔过来:“那帮龟孙凭什么看不起我!
”“那时上头查得紧,枯家人人自危……有多少人看见枯延跪我脚边!
”他摇摇晃晃:“我也不是白帮的,人家给了一百万封口费。
”“他们哪缺那八百万……陪他们演戏……因为我当年牛……”我瞪大眼睛。他浑身酒气,
打开从未见他打开的抽屉,拿出录音笔在我眼前晃:“这玩意儿比你命值钱!
”“枯家现在翻身,枯延洗白当上会长……只要我曝光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到时再去谈笔大钱……拿到钱就金盆洗手……跑洋人那泡洋妞!”他看着我:“你嘛,
等我处置。”被折磨后,我躺在床上回忆他的话。报纸上那个人,的确是枯延。
06电视开着,没人在看,只是当个背景音。
“下周殡葬协会会长陆洲将出席我市新建殡仪馆揭牌仪式。”客厅传来新闻播报。
我停下了拖地的动作。“陆洲?”枯延改名了。现在他已经从枯家少爷变成了陆会长。
此时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去找他。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去见他?
吴狗约人出去喝酒,说今天不回来了。我在屋里踱了几步,拿起外套。去看一眼就走。
我轻轻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家里,又看了一眼楼道。楼道很空旷,灯光昏黄。坐公交时,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很陌生。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殡仪馆门口有媒体在架机位,
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我在远处不敢靠得太近。枯延身边正有人围着他说话,
他的表情不卑不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少爷的架势没丢,但是更收敛了一点。
他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情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现在他是受人尊敬的公众人士,意气风发,
走上了正道。而我头发满是油烟味,连鞋子都开裂。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油渍。
浑身发烂,怎么见他?我傻傻的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就走了。我只想他好好的,
不再被过往污浊打扰。至少他心里还保有对我美好的印象。至于吴狗要曝光他,
我不会让他得逞。07后来吴狗不仅打我,还到处说我偷男人。邻居看到我就翻白眼。
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失眠、胃痛、不来月经。我已经认不出镜中僵尸一样的自己。
如果吴狗明天就死,也算老天开眼。但我知道靠老天没用。他打死我的几率,
比他自己摔死大得多。他越来越频繁提那段录音,说要威胁枯延。“要是拿不到钱,
不仅枯延要完,我也活不了几天!”他现在不打死我,我迟早也要死在这泥潭里。
胃实在疼得受不了。我支撑着恍惚的精神去药店买药,带上口罩以防有人认出。买完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