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门时,我还在扣衬衫扣子
许知夏把车停在小区侧门的树影里,车灯一熄,黑暗像一块布罩下来。
副驾的安全带“咔”一声弹回去,勒过肩骨的那道热意还没散,掌心已经出了汗。
“别开窗。”许知夏按住我伸过去的手,指腹很轻,却像是把门闩又扣了一道,“有人认识我。”
“认识你的人多了。”话从喉咙出来就变成笑,笑到一半又被我自己吞回去,舌尖发涩。
许知夏把丝巾往上提了提,遮住脖子那一小片红,眼神在后视镜里扫了一圈,才侧过脸看我。
“韩策。”许知夏喊了我名字,像提醒我别犯傻,“别把这当成恋爱。”
那句“别把这当成恋爱”像冷水泼在手腕上,我抬手去摸门把,指尖抖了一下。
“那当成什么?”我问完就后悔,胸口却还是硬邦邦地顶着,像非要讨一个答案。
许知夏没回答,只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聊天框上方写着一个备注:沈闻洲。
“他在问我到哪了。”许知夏轻声说,声音贴着牙齿走,像怕惊动谁,“你走侧门,上楼别开灯。”
我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眼睛酸得像进了烟。
“你老公?”
“嗯。”许知夏点头,睫毛在黑里一颤,“名义上的。”
名义上的,听起来像是把婚姻折成一张纸,塞进钱包里,方便掏出来挡风。
我下车时,楼道的感应灯坏了,脚步声在水泥里回荡得格外清楚。钥匙**锁眼那一瞬间,手指冷得发麻。
门合上,我才发现衬衫扣子扣错了,最上面空着一颗,领口歪得像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夏发来一句:“别回信息,等我消息。”
屏幕的亮光把我脸照得惨白。我抬手揉了揉眼角,指腹蹭到一点潮。
这种关系很简单,简单到只剩下规矩:她来,我不开灯;她走,我不送到楼下;她在车里摘下戒指,我当没看见。
可越是规矩,越像把心扔进一个透明盒子里,人人看得见,谁也摸不着。
我们第一次越界,是在她喝多的那晚。
许知夏靠在我出租屋的沙发背上,鞋跟踢掉一只,脚踝细得像一段白瓷。
“你别看我。”许知夏用手背挡住脸,笑得有点喘,“我现在挺丑的。”
“你什么时候不丑过?”我嘴硬,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欠揍,赶紧去倒水。
杯壁烫手,我把水递过去时,她的手指从我指节上滑过去,像一条细小的电流。
许知夏接过杯子,却没喝,只盯着水面发呆。
“沈闻洲今天带人去我爸的公司。”许知夏说完这句,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她咽了一下,眼角的红更明显,“他每次这样,我就会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找我喘?”我站在茶几旁,连坐下都不敢,怕一坐就露怯。
许知夏抬眼看我,眼神很静,静到让我心慌。
“你觉得我是什么?”许知夏问。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喉结滚了一下。
许知夏把杯子放下,手心贴在自己胸口,像在确认心跳还在。
“我是个被捆着的人。”许知夏说,“你是我能拽住的一根绳子。”
那一瞬间,我应该走的。
可许知夏的手指伸过来,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像雨。
“别装清醒。”许知夏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疲惫,“你也需要我,不是吗?”
“我不需要。”我硬撑着,声音发干。
许知夏靠近一点,气息带着淡淡的酒味,落在我耳侧。
“你需要。”她说完这两个字,指尖轻轻一扣,把我衬衫领口往里拽了一下。
心口那根线“啪”地断了。
后来很多次,我都想起那一扣。
像有人把我从岸上推回水里,还顺手把救生圈踢远。
有些事发生过一次,就很难再装没发生。
许知夏来得越来越频繁,时间越来越短。
她每次进门都先把耳环摘下来,放到玄关的小碟子里,再把戒指塞进包夹层,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我有时候会盯着那只空出来的无名指,盯到自己心里发酸。
“别看。”许知夏用指尖敲一下我的额头,“你看了也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你就一直这样?”我忍不住。
许知夏把外套挂好,走过来,抬手把我头发揉乱。
“韩策。”许知夏叫我名字时,总会放慢一点,像怕我冲动,“你别想得太远。”
她说完就吻我,像堵住我所有不合时宜的愿望。
那晚她走之后,我在黑里坐了很久。
房间里还残着她的香水味,甜里带一点冷,像冬天的风穿过围巾缝隙。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没给她发一句“我想你”。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回。
她的世界里有丈夫,有家族,有公司,有一堆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脉关系。
而我只有这间租来的小屋,一张能把人压弯腰的工位,和一颗自以为能扛事的心。
我以为最难受的是等待。
后来才知道,最难受的是被人敲醒。
那天是周五,我刚从会议室出来,胸口还憋着一口气。
项目临近上线,甲方临时改需求,领导在会上把锅往我们组头上扣,所有人盯着我,像盯着一块随时会裂的玻璃。
电梯门开的时候,一个男人站在大厅的沙发旁。
沈闻洲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眉眼生得很端正,却端正得让人不舒服,像一把摆在桌面上的刀。
他身边没有人,反而更像来办事的。
我脚步没停,心却往下沉。
沈闻洲抬眼看我,视线扫过我胸牌,停了一秒,像确认猎物。
“韩策?”沈闻洲开口,嗓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聊两句。”
我喉咙发紧,还是逼着自己笑了一下。
“您找错人了吧。”
沈闻洲没笑,走近一步,身上是淡淡的烟草味。
“没找错。”沈闻洲说,“许知夏的手机里,你的名字出现得挺勤。”
那句话像一只手捏住我的后颈,我下意识咽了一下,舌根发苦。
“这儿不方便。”我往旁边走,带他去楼下咖啡角。
玻璃窗外是下班高峰的车流,刹车灯红得刺眼。
沈闻洲坐下后不点咖啡,只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一张照片停在那。
照片里,许知夏坐在副驾,侧脸被路灯照出柔光,而驾驶座的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清晰。
拍摄角度从后方,像躲在夜里盯了很久。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层冷汗。
“你很淡定。”沈闻洲说。
“我能不淡定吗?”我嗓子发哑,指尖在裤缝边蜷了一下,“你找我想说什么?”
沈闻洲把烟盒拿出来,又像想起这里禁烟,顺手塞回去。
“我不介意你知道她有老公。”沈闻洲看着我,眼神很平,“你也不介意她有老公。”
我呼吸一滞,胸腔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沈闻洲往前倾一点,声音更低,像贴着桌面滑过来。
“但我介意。”沈闻洲说,“我介意她有小三。”
“你说得真好听。”我忍不住笑出一声,笑完才发现自己手在抖,指尖发凉,“她跟你结婚,你不介意她受委屈。她找个出口,你倒介意上了。”
沈闻洲没被激怒,只把视线落在我手上。
“你在为她说话?”沈闻洲问。
我想说“是”,可喉咙里像塞着棉花,发不出完整的音。
沈闻洲靠回椅背,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薄。
“韩策。”沈闻洲念我名字时,比许知夏冷得多,“你以为你在谈恋爱?”
那句“你以为你在谈恋爱”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我下意识偏了下头,耳朵发烫。
沈闻洲把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边缘很硬,划过桌面发出轻响。
“你做技术,靠饭碗吃饭。”沈闻洲说,“我不想把事情搞难看。你识相,离她远一点。”
“如果我不识相呢?”我问完这句,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
沈闻洲盯着我两秒,目光像在衡量一个人的重量。
“那就难看。”沈闻洲说完,拿起手机,屏幕又滑到另一张图。
那是一段**视频的截图。
我和许知夏在楼道口,她回头吻我,手指扣着我衣领,画面里我们贴得很近。
我脑子里“嗡”一下,像被人砸了一锤。
“你威胁我?”我咬着牙。
“不是威胁。”沈闻洲语气平静,“是提醒。”
沈闻洲站起身,把外套搭好,像一切只是例行公事。
“你这种人。”沈闻洲俯身时,声音擦过我耳边,“最怕的不是挨打,是丢工作,丢名声,丢你觉得自己还算体面的一点东西。”
他说完就走,背影穿过大厅,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夏发来一句:“别接陌生电话。”
我盯着那句字,喉咙里涌上一股酸。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会来找我。
我站起来往外走,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颤。
楼下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车,车窗降下来,许知夏坐在里面。
许知夏把手伸出来,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像叫一只不听话的猫。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到胸口。
许知夏的眼睛很红,像刚哭过,也像没睡。
“他找你了。”许知夏说。
“你早就知道。”我盯着前方挡风玻璃,灯光一条条掠过去,像刀片。
许知夏没否认,只把方向盘握紧一点,指节发白。
“沈闻洲很在意面子。”许知夏说完,肩膀轻轻塌了一下,像卸力,“他宁愿自己在外面乱,也不允许我有任何不受控的东西。”
“所以我就是那个不受控。”我笑了一声,笑得喉咙疼。
许知夏侧过脸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又咽回去。
“韩策。”许知夏叫我名字,声音发颤,“我没想害你。”
“你确实没想。”我打断她,眼眶却热起来,我把视线移开,盯着车窗外的树影,“你只是觉得我扛得住。”
许知夏的手伸过来,想碰我手背,又停在半空,像怕我躲。
“我会处理。”许知夏说完这四个字,呼吸明显乱了一下,指尖蜷起来,“你先……别见我了。”
那句“别见我了”落下来,车内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喉咙里像有玻璃渣,吞咽一下都疼。
“行。”我说完,胸口重重一沉,手指攥住安全带,指节发白,“以后你别来找我。”
许知夏的眼神猛地一缩,像被抽了一巴掌。
“你生气了。”许知夏说,声音很轻。
“不是生气。”我盯着前方的红灯,灯光映在眼底,像烧,“是怕。”
怕到心脏都在抖。
许知夏咬住下唇,眼角的泪一下子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她抬手胡乱擦掉,动作急得像怕我看见。
“对不起。”许知夏说完这三个字,肩膀轻轻一颤,像真的疼。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这事本来就没关系可讲。
红灯变绿,许知夏踩下油门,车往前冲了一下。
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干燥的热。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盒子里,外面的人看着我,里面的人喘不过气。
车停在我小区门口时,许知夏没开口。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许知夏的眼睛湿得发亮,像在黑里点着两粒火。
“韩策。”许知夏再次叫我,声音更哑,“等我把事解决了,我来找你。”
那句“我来找你”让我心口狠狠一跳,像有人把希望塞进伤口里。
我吸了一口气,鼻腔发酸。
“别来。”我说完,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那点软压下去,“你要真为我好,就别来。”
许知夏僵住,像被冻住。
我关上车门,转身就走。
走到楼道里,脚步声空得厉害,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抖。
回到屋里,衬衫扣子又扣错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可笑。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只有十秒。
视频里,许知夏在我门口低头换鞋,沈闻洲站在楼梯拐角,镜头对着她的背影。
最后一秒,镜头晃了一下,像有人转身离开。
我盯着那十秒,胸口发闷,像被人按进水里。
选择已经摆在面前了。
继续当一根绳子,还是把自己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呼吸粗重。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发响,像有人在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