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成功。
柳千雪在病房里守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柳千帆才从麻醉中完全清醒。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握住姐姐的手:“姐,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柳千雪眼眶发热,轻轻抚摸弟弟的头发,“以后都会好的。”
陈叔一直陪在旁边,还带来了家里厨师特意熬的营养粥。下午,林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后说:“恢复得很好,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之后按时复查,注意休息和营养。”
柳千雪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陈叔开车,柳千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心里百感交集。如果没有那一百万,她现在可能还在医院走廊上绝望地哭泣。
“柳**,”陈叔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祁先生今天问了好几次手术的情况。”
柳千雪一愣:“他……问了?”
“是啊。”陈叔温和地笑着,“早上出门前就问了一次,中午又打电话来问。祁先生就是这样,表面冷冷的,其实很细心。”
细心?柳千雪想起祁承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很难把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一楼亮着灯,却不见祁承的身影。
“祁先生在书房。”陈叔说,“今天林医生来过,复健强度加大了,祁先生可能累了。”
柳千雪点点头,上楼换了身衣服。经过书房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脚步顿了顿,她还是推开了门。
祁承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听到声音,他迅速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千雪注意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紧握轮椅扶手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想谢谢你。”她轻声说,“千帆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多亏了专家主刀,术后恢复会很好。”
祁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合同的一部分而已。”
还是这句话。柳千雪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但她很快调整情绪:“陈叔说你今天复健强度很大,要不要……”
“不用。”祁承打断她,转动轮椅面向书桌,“你出去吧。”
他的语气很冷,像在驱赶什么。柳千雪咬了咬唇,转身离开。关上门的瞬间,她听到里面又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深夜十一点,柳千雪又失眠了。
她起身去厨房热牛奶,路过洗衣房时,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年轻女佣压低声音的谈话。
“……你说祁先生今天是不是又发火了?我下午送茶进去,他直接把杯子摔了。”
“嘘——小声点。祁先生车祸后就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啊?以前祁先生明明很温和的……”
“听说是因为救人才变成这样的。”其中一个女佣声音更低,“我听说啊,两年前,祁先生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孩追皮球跑到马路上,一辆车冲过来,他扑过去把孩子推开,自己被撞了……”
柳千雪的手猛地握紧门框。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当时新闻还报了,但祁家很快把消息压下去了。后来祁先生腿伤了,脾气就变了,公司里有人犯错就直接开除,家里的佣人也换了好几批……”
“唉,也是可怜。救了人,自己却……”
脚步声传来,两个女佣似乎要出来了。柳千雪连忙闪身躲到走廊转角,心跳得厉害。
救人才受伤的?
那个传闻中“暴戾”“冷酷”的祁承,曾经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孩子,付出了双腿?
柳千雪靠着墙壁,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祁承复健时咬牙坚持的样子,想起他深夜独自坐在书房看窗外的背影,想起今天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痛楚……
也许,那些所谓的“暴戾”,只是保护色?
第二天清晨,复健室。
祁承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练习到一半时,他的腿又开始抽筋,整个人疼得弯下腰,手指死死抠住平衡杠。
柳千雪放下文件走过去,这次她没有问“要不要叫陈叔”,而是直接蹲下身,双手轻轻按在他抽筋的小腿上。
“你……”祁承的声音带着痛楚的喘息。
“别动。”柳千雪低声说,手上的动作很轻柔,“我学过一点**,应该能缓解。”
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推压。祁承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石头,但渐渐地,他放松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几分钟后,抽筋的症状缓解了。
柳千雪抬起头,对上祁承复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祁承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
“不客气。”柳千雪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你……经常这样抽筋吗?”
祁承接过水杯,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水,才说:“阴雨天或者训练过度的时候。”
“林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祁承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笑,“神经损伤的后遗症,治不好,只能缓解。”
柳千雪心里一紧。她突然很想问:那场车祸,那个孩子,还有你这些年承受的一切……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知道,有些伤口,不能轻易触碰。
那天下午,柳千雪去了趟中药店。她记得以前照顾生病的母亲时,老中医教过她一个缓解肌肉疼痛的热敷方子。她抓了药,又买了个专用的热敷包。
回到别墅,她在厨房熬药。陈叔好奇地问:“柳**不舒服?”
“不是,”柳千雪斟酌着措辞,“是……给祁先生的。他今天复健时腿又抽筋了,这个方子应该能缓解。”
陈叔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容更深:“柳**有心了。祁先生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柳千雪苦笑。祁承会高兴吗?她不觉得。那个男人似乎习惯了把所有人的关心都挡在外面。
药熬好后,她把药汁浸入热敷包,等到温度适宜,才端着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柳千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祁承的声音:“进。”
祁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热敷包。”柳千雪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里面是缓解肌肉疼痛的中药。你……可以试试。”
祁承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为什么?”他终于问。
柳千雪愣住:“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祁承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合同里没有这一条。你不需要讨好我。”
柳千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睛,轻声说:“我不是在讨好你。我只是……觉得你疼的时候,很难受。”
更准确地说,是心疼。
但她不敢说出口。
祁承沉默了。他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敷包,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伸出手:“拿来吧。”
柳千雪把敷包递给他。祁承放在腿上,热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淡淡的药香。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显露出来。
“有效果吗?”柳千雪小心翼翼地问。
“嗯。”祁承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柳千雪站在一旁,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留下。就在这时,祁承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弟弟什么时候出院?”
“下周。”
“出院后,让他来家里住吧。”祁承说,“别墅空房间很多,你照顾他也方便。”
柳千雪愣住了:“可是合同……”
“合同里没有禁止家人来访的条款。”祁承重新闭上眼睛,“就这么定了。”
柳千雪鼻子一酸。她突然意识到,祁承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照顾她——安排最好的医生,承担所有费用,现在又主动提出让千帆来住。
这些都不是合同要求的。
“谢谢。”她声音有些哽咽。
祁承没有回应,但柳千雪看到,他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