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林浅露在裙摆外的小腿有些发凉。
她站在进口水果区,手里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车厘子。
个头很大,紫红透亮,像一颗颗红宝石。
标签上的价格是:198元。
林浅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在五年前,这种水果对她来说不过是茶几上的常客,想吃就买,根本不需要看价格。那时候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外企拿着不菲的薪水,走路都带风。
可现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起球的纯棉T恤,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月的家庭账单:暖暖的幼儿园学费要交了,顾远的保险费也到了扣款日,还有家里的水电煤气……
“这一盒,够买三斤排骨了。”
林浅苦笑了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车厘子放回了货架。
她转身走到打折区,挑了几个表皮有些磕碰的处理苹果,又拿了一把打蔫的油麦菜,最后在收银台前排队时,犹豫再三,还是拿了一罐草莓酸奶。
那是给女儿暖暖的奖励。
……
回到家刚一进门,一股沉闷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买个菜怎么买这么久?不知道顾远马上就要下班了吗?”
婆婆赵春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电视里正放着在那咿咿呀呀的苦情剧,声音开得震天响。
林浅没说话,换好拖鞋,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往厨房走。
“等等。”
赵春花像个安检员一样站起来,一把夺过林浅手里的购物袋,熟练地翻找起来。
“这苹果怎么都有伤?便宜货就是不行。”
“油麦菜也不新鲜,你是不是又被人坑了?”
突然,赵春花的动作停住了。她从袋子底部掏出那罐只有五块钱的酸奶,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林浅!你日子不过了?五块钱一小口的酸奶,你是要喝金子啊?”
林浅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妈,那是给暖暖买的。她这几天肠胃不好,闹着想喝。”
“小丫头片子喝什么酸奶?喝凉白开不行吗?”赵春花把酸奶重重地往茶几上一墩,“顾远每天在大公司累死累活地赚钱,你在家享清福,就知道乱花钱!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妈,我没有乱花……”
“还顶嘴!”赵春花三角眼一瞪,“两百块钱的菜钱,你就买了这么点破烂回来?剩下的钱呢?是不是又偷偷贴补你娘家了?”
林浅只觉得一股血气往脑门上涌。
结婚五年,她辞职带娃,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变成了现在的全职保姆。每个月顾远只给三千块家用,要负责全家四口人的吃喝拉撒。她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甚至偷偷接点私活做PPT补贴家用,结果在婆婆嘴里,她成了那个“享清福”的吸血鬼。
“小票在袋子里,您可以自己算。”
林浅不想再争辩,转身进了厨房。
刚把米饭蒸上,大门传来“滴”的一声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顾远回来了。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和满身油烟味的林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爸爸!”女儿暖暖从房间跑出来求抱抱。
顾远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怕孩子弄皱了他的衬衫:“暖暖乖,爸爸累了,自己去玩。”
说完,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种笑容,她已经很久没在顾远脸上看到了。对着她时,他永远是一副不耐烦、疲惫不堪的样子。
“吃饭了。”林浅把菜放在桌上。
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西红柿鸡蛋汤。这是顾远最爱吃的几个菜。
顾远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刚咬一口就吐了出来。
“怎么这么咸?林浅,你现在连个饭都做不好了吗?”顾远把筷子一摔,眉头紧锁。
“咸吗?”林浅愣了一下,自己尝了一口,“我觉得正好啊,妈口味重,我特意多放了一点点酱油……”
“妈年纪大了味觉退化,你也退化了?”顾远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嫌弃,“我在公司忙了一天,回来连口顺心的热乎饭都吃不上。你在家待了一整天,就干了这点事?”
我在家待了一整天?
林浅看着自己因为洗菜而发白起皱的手指,看着镜子里那张未施粉黛、略显憔悴的脸。
早起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回来洗衣服、拖地、收拾婆婆随手乱扔的垃圾,去超市抢特价菜,接孩子,做晚饭……这就是他口中的“闲了一整天”。
“顾远,暖暖下学期的兴趣班费要交了,还有物业费……”林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能不能先转给我两千块钱?”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顾远拿纸巾擦了擦嘴,眼神像看乞丐一样看着她。
“上周不是刚给了你生活费吗?”
“上周那是买菜的钱,孩子的学费……”
“林浅,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顾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果你觉得钱不够花,就像以前那样自己去赚啊。哦,我忘了,你现在只会围着灶台转,估计连Word怎么打开都忘了吧?”
旁边正在啃排骨的婆婆赵春花阴阳怪气地插嘴:“就是,儿子啊,你可得把钱攥紧点。现在的女人啊,心眼多着呢,指不定把钱藏哪去了。”
林浅的手死死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顾远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就放在餐桌上,林浅离得近,一眼就看到了一条微信弹窗。
备注是“行政部-小雅”,头像是一张清纯的**。
内容是:【远哥,谢谢你给的那个……太破费了,我很喜欢~】
顾远手忙脚乱地一把抓过手机,屏幕反扣在桌上,脸色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懂不懂尊重别人的隐私?”
林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省略号后面是什么?红包?礼物?
她想买一盒198元的车厘子都要犹豫半天,最后还要被婆婆骂败家。而她的丈夫,却在给别的女人“破费”。
“顾远,那个小雅是谁?”林浅的声音在发抖。
“同事!问问问,烦不烦?”顾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饭没法吃了。妈,这排骨您留着吃吧,我回书房处理工作。”
说完,他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狼藉的碗筷,和婆婆喋喋不休的抱怨声:“连个男人都伺候不好,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像个妻子,不像个母亲,更不像个人。
就像角落里那把用旧了的拖把,脏了、累了,还要被嫌弃占地方。
“我受够了。”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此时的林浅还不知道,就在她刚才随手塞进裤兜里的那张彩票上,一串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数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命运的齿轮,即将在下一秒,剧烈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