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初恋陈卓回国的消息,是她闺蜜在群里发的一条朋友圈截图泄露的。
当时我正在厨房熬她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手机“叮”一声跳出消息,我擦擦手点开,那张照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机场抵达大厅,一身名牌休闲装的男人推着行李车,旁边配文:“欢迎男神回国!十年不见,风采依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还没等反应,就听见卧室里传来林薇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我关上火,走到卧室门口。她正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抿紧的唇。
“陈卓回来了。”我没用问句。
林薇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下周六,同学聚会,他也在。”
“哦。”我点点头,转身要回厨房。
“杨辰。”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天...你能不能...装作单身?”
我猛地转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林薇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今天穿的是我去年送她的真丝睡衣,墨绿色,衬得皮肤雪白。我们是高中同学,恋爱三年,结婚两年。我一直以为,我是了解她的。
“就这一次。”她声音很低,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恳求,“陈卓一直以为我嫁得很好。当年分手时不太愉快,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过得不好。”
“我们过得不好吗?”我问,声音干涩。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只是演一场戏。你暂时不是我老公,只是我的...朋友。聚会结束,我们就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里找出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林薇别开视线,声音更轻了:“有些心结,我想当面了结。用这种方式,最干脆。”
厨房传来汤锅“噗噗”沸腾的声音,我闻到了冬瓜和排骨的香气。这是我们家的味道,寻常日子里安稳幸福的滋味。我忽然觉得可笑。
“好。”我说。
林薇惊讶地抬头。
“我答应你。”我重复道,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就这一次。”
她的表情瞬间松动了,抱住我,脸埋在我肩头:“谢谢。杨辰,谢谢你。”
我感受着她的体温,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她身上是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和我用的一样。这个认知,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薇对我格外温柔。
她会在我下班时等在门口,接过我的公文包;会在我熬夜加班时,默默煮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边;会在清晨我还没醒时,轻轻吻我额头。
但我能感觉到,她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期待,像在等待什么重要日子的临近。
我知道,她在等周六。
周六下午,林薇花了三个小时打扮。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一次次从卧室走出,问我这套怎么样,那套好不好。
最后她选定了一条黑色露肩小礼服,是我没见过的款式,吊牌还没摘。她站在镜子前转圈,裙摆漾开优雅的弧度。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的是实话。林薇一直漂亮,大学时是系花,现在依然光彩照人。
她对着镜子涂上正红色口红,那颜色很衬她,明艳夺目。我认识她五年,第一次见她涂这么浓烈的颜色。
“走吧。”她拿起手包,看我仍然穿着平时的休闲装,顿了顿,“你就穿这个?”
“一个‘普通朋友’,需要穿得多隆重?”我反问。
她表情僵了僵,没再说话。
出门时,她自然地要去挽我手臂,却在碰到我之前,猛地收回手。那一瞬间,我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对不起,”她低声说,“差点忘了。”
“没事。”我拉开门,让她先走。
聚会在市中心一家高端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我和林薇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高中同学十年未见,大多数人变化都不小,发福的,秃顶的,也有混得风生水起、浑身名牌的。
但当林薇推门进去时,整个包厢还是安静了一瞬。
“哇,林薇!你还是这么漂亮!”
“大校花驾到,蓬荜生辉啊!”
几个男同学起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林薇笑着应和,游刃有余地周旋。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影子。
然后,我看见了陈卓。
他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比照片上更有冲击力——身材保持得很好,五官深邃,有种长期处于上位者的从容。当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时,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薇。”他站起身,绕过半个桌子走过来,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好久不见。”
林薇迟疑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她迎上去,和他轻轻拥抱。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有些不畅。但我知道,这场戏开始了,我该进入角色了。
拥抱的时间不长,三秒,或者四秒。陈卓松开手,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杨辰,我朋友。”林薇介绍得飞快,没看我。
“朋友?”陈卓挑眉,伸出手,“陈卓。幸会。”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较劲意味。
“杨辰。”我说。
“杨先生在哪里高就?”他问,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
“在一家贸易公司做市场。”我如实回答。月薪一万二,不高不低,普通白领。
陈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那表情显然已将我归入某个类别。他转身,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林薇的肩膀——手指甚至没有真正碰到,却是个十足占有性的姿态。
“来,坐我旁边。大家可都等着听你这几年的故事呢。”
林薇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请求,还有一丝我不愿深究的闪躲。然后她走向陈卓为她拉开的椅子,坐下了。
我环视一圈,在长桌另一端找了个空位坐下。身边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女同学,朝我善意地笑了笑。
“你是林薇的朋友?以前没见过你。”她说。
“嗯,朋友。”我重复道,觉得这个词今天格外刺耳。
聚会开始了。酒杯碰撞,回忆翻涌。大家聊起高中时的糗事,谁追过谁,谁被老师罚站,谁考试作弊被抓。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卓显然是今晚的中心。他侃侃而谈,讲自己在华尔街的经历,讲回国后的创业计划,讲他刚在滨江买下的四百平大平层。每说到一处,就引起一片惊叹。
“陈总这才是人生赢家啊!”
“以后可得罩着我们这些老同学!”
陈卓笑着摆手,目光却频频飘向林薇。而林薇,一直微微笑着,偶尔附和几句,得体又矜持。有好几次,我捕捉到她看向陈卓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亮光,是我许久未在她眼中见过的。
“林薇,你呢?现在在做什么?”有同学问。
“我啊,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混日子。”林薇轻描淡写。
我知道,她在撒谎。她其实在一家慈善基金会做项目主管,工作很有意义,薪水也不错。但她没说。
“行政?可惜了。”陈卓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以你的能力,不该只做行政。我公司刚成立,正缺信得过的人。要不要考虑来帮我?”
林薇笑了笑,没接话。
“说到这个,”另一个男同学插话,语气带着八卦,“林薇,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不把老公带来让大家见见?”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薇身上。我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节发白。
林薇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随即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他啊,今天刚好出差了,下次吧。”
“哦?做什么的?多大排场啊,同学聚会都不来。”陈卓问,语气随意,眼里却有锐光。
“普通人而已,没什么好说的。”林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避开了话题。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我看着她坐在陈卓身边,灯光洒在她侧脸,美得不真实。她离我不过十米,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陈卓似乎对林薇的回答很满意。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像一头确认了领地的雄狮。
“说到车,”陈卓忽然转向我,“杨先生,刚才在楼下看到一辆银色丰田,是你的吗?”
我愣了愣,点头:“是。”
那是我和林薇的车,三年前买的,卡罗拉,省油耐用。我们曾开着它去郊游,去超市,去医院产检——虽然最后孩子没保住。这辆车载过我们的欢笑,也载过我们的眼泪。
“丰田啊,代步不错。”陈卓点点头,语气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不过男人嘛,还是要开好一点的车。我在美国时开保时捷,回国刚定了辆揽胜。车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门面。”
桌上有人附和:“陈总说得对!”
“我认识个朋友做车行,要不要给你介绍?十万左右能买个不错的二手宝马了。”陈卓看着我,笑容温和,话里的刺却根根分明。
我感觉脸上发烫,血液往头上涌。我看向林薇,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车嘛,能开就行”。
但她只是低着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盘子里的一块牛排,没有看我。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戏里,我不只是配角,还是个小丑。
“不用了,谢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丰田挺好,开惯了。”
陈卓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轻蔑,在场每个人都读懂了。
聚会继续。话题又转回陈卓的宏图大业。他聊起正在谈的一个海运项目,眉飞色舞。
“这个项目拿下,明年公司估值至少翻两番。航运这行,门槛高,但利润也高。我现在就缺一个靠谱的港口合作方...”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向林薇,“对了,我记得你爸以前是不是在港口工作?”
林薇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嗯,以前是。”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职位来着?看我记得不记得。”陈卓饶有兴致。
林薇沉默了几秒。全桌人都在等她回答。
“普通职员。”她说。
我猛地看向她。她在撒谎。她父亲根本不是普通职员,而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民营航运公司“林海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身家百亿。我和林薇结婚时,她父亲强烈反对,认为我门不当户不对。最后是林薇以断绝关系相逼,老人才勉强同意,但几乎不与我往来。这两年关系才稍微缓和。
林薇一直不愿在同学面前透露家世,我能理解。但此刻,她为了在陈卓面前维持一个“普通女孩”的人设,连父亲的真实身份都要隐瞒,这让我心里发冷。
“哦,那可惜了。”陈卓显然信了,语气轻松不少,“要是你爸是什么领导,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林薇笑了笑,没说话。
饭局接近尾声时,陈卓提议转场去楼下的KTV继续。大家纷纷响应。
“林薇,一起吧?好久没听你唱歌了。”陈卓看着她,眼里有期待。
林薇迟疑了,她看向我。那眼神在问:可以吗?
我想起出门前她的恳求——“就这一次,演一场戏”。戏还没完,我这个“朋友”,有什么资格说“不”?
“你去吧,我有点累,先回去了。”我说。
“我送你。”林薇立刻站起身。
“不用,”我拒绝得有些生硬,“你们玩得开心。”
陈卓也站起来:“那我送送杨先生吧,刚好我也想抽根烟。”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电梯里,没人说话。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陈卓意气风发,林薇明艳动人,而我,普通得像个误入镜头的路人。
到了一楼,陈卓果然说要去抽烟。林薇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自己回去就行。”我没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杨辰。”她叫住我。
我回头。
“车...你开走吧,我晚点打车回去。”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那个会在我加班时等我到深夜,会因为我一句“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就跑去菜市场,会在雷雨夜钻进我怀里的林薇,此刻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让我开走我们的车,以便他能送她回家。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回家?
“不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打车。”
说完,我转身走进夜色,没有再回头。
走出酒店,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一种钝痛从心脏蔓延开来,缓慢,但确凿。
我拿出手机,想叫车,却看到屏幕上林薇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早点休息,别等我。”
我没回,关了屏幕。
站在路边等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顶楼。灯火辉煌的旋转餐厅还在缓慢转动,像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而我,刚刚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寒风里,一无所有。
不,不对。
我还有一辆破丰田。
我苦笑,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反复闪过林薇和陈卓拥抱的画面,闪过她坐在他身边微笑的画面,闪过她为了他撒谎说父亲只是普通职员的画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显示工资到账:12,500元。这是我下个月的房贷、车贷、生活费。这是我真实的生活,平凡,琐碎,但踏实。
而林薇,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可以随手买下我没见过的新裙子,可以对百亿家产轻描淡写,可以让我配合她演一场荒唐戏码的世界。
出租车驶过高架桥,城市夜景在窗外流淌,灯火璀璨如星河。这个世界如此繁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那么,我的位置在哪里?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薇的微信:“他坚持要送我,我推不掉。我会尽快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我什么也没回。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区。保安老王跟我打招呼:“杨先生,今天一个人?林**呢?”
“她有事。”我简短回答。
回到家,打开门,一片漆黑。我打开灯,这个我们精心布置的小家此刻显得空旷冷清。沙发上还扔着她早上试衣服时换下的睡衣,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戒烟两年了,但今晚,我需要它。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像理不清的思绪。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薇没有再发消息来。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KTV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她现在在做什么?在唱歌吗?陈卓会在旁边看着她吗?他们会喝酒吗?会像当年恋爱时那样,在昏暗的灯光下靠近彼此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惊醒,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林薇。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莫名加速。响了七八声,我才接起。
“喂?”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然后是林薇的声音,带着醉意,软软的,黏黏的,是我从未听过的语调。
“杨辰...”她喊我的名字,像在撒娇,“你来接我好不好?”
我的心一紧:“你在哪?”
“还在KTV...他们灌我酒...我头好晕...”她声音断断续续,“陈卓说要送我,但我不想...不想他送...你来接我,好不好?”
背景音里,我听见陈卓的声音:“林薇,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要杨辰...”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电话似乎被拿走了,陈卓的声音清晰传来:“杨先生是吧?林薇喝多了,我会送她回去,你放心。”
“地址给我,我去接她。”我说,语气强硬。
陈卓顿了顿,报了个地址,是本市一家高档会所,离酒店不远。
“麻烦你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冲出门。下楼,上车,发动,动作一气呵成。银色丰田在夜色中疾驰,像一道银色的箭。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醉了,她让我去接她,她拒绝了陈卓。这是不是意味着,戏演完了?她选择了我?
但很快,我又嘲笑自己的天真。也许只是她酒后的一时脆弱,也许只是不想和陈卓发展得太快,也许...有无数种可能。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那家会所。富丽堂皇的门厅,穿着制服的侍者,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这不是我常来的地方。
根据陈卓给的包间号,我找到三楼的一个大包。推开门,震耳的音乐和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包厢里光线昏暗,彩灯旋转。七八个人散坐在沙发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交头接耳。我的目光迅速搜寻,在角落的沙发里找到了林薇。
她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脸颊绯红。陈卓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一只手似乎要扶她的肩。
“林薇。”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音乐。
所有人都看向我。陈卓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我走过去,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弯腰去扶林薇:“能走吗?”
林薇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睛亮了一下:“杨辰...你来了...”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我扶住她,她整个人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带着酒气。
“我送她回去。”我对陈卓说。
陈卓站起身,挡住我的去路。他比我高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杨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压迫感,“今晚谢谢你陪林薇来。不过,有句话我想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有些人,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也不是你配得上的。”他缓缓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一辆破丰田,载不走真正的公主。懂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音乐都被人按了暂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我感到怀里的林薇身体僵了僵。我想看她,但没动。
陈卓继续说,语气更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林薇值得更好的生活。而我能给她。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国吗?就是为了她。十年前我放手是错了,现在,我想弥补这个错误。”
他上前一步,离我更近,声音压低,但字字清晰:“开个价吧。要多少钱,你才愿意从她生活里消失?”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怀里的林薇轻轻颤抖,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陈卓,这个英俊、成功、自信的男人,这个林薇曾经爱过、也许现在还爱着的男人。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而我,渺小如尘埃。
“说啊,”陈卓催促,嘴角勾起一抹笑,“五十万?一百万?对你来说,不少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一百万,对在座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我看着陈卓,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吃定你了”的表情。然后,我慢慢松开扶着林薇的手,让她靠在沙发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动手,或者至少会愤怒地反驳。连陈卓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做好防御姿态。
但我只是掏出手机,解锁,然后递给陈卓。
“什么?”他皱眉。
“记一下我的银行账户,”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方便你打钱。”
陈卓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周围的人也愣住了,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后,陈卓笑了,是那种轻蔑的、胜利的笑:“这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卡号报来,我明天就让人打钱。”
“等等,”我说,“我还没说完。”
陈卓挑眉。
“一百万,是定金。”我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我和林薇结婚两年,感情稳定。你要我离开,可以。但除了感情损失费,还有我的时间成本、机会成本、以及...精神损害补偿。”
我顿了顿,看到陈卓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样吧,凑个整,一千万。”我说,“现金,一次性付清。钱到账,我当天搬走,从此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怎么样,陈总,这对你来说,不多吧?”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陈卓的脸从惊讶转为愤怒,又转为铁青。他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敲诈”过,更没想到我一个开丰田的“穷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耍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你要谈钱的。”我耸耸肩,“做生意嘛,讨价还价,很正常。陈总要是觉得贵,可以还个价。不过,低于八百万免谈。”
“你!”陈卓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沙发上的林薇忽然动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手臂,然后看向陈卓,一字一句地说:
“陈卓,他是我丈夫。”
五个字,像五颗炸弹,在包厢里炸开。
所有人,包括陈卓,都惊呆了。
“你...你说什么?”陈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辰,是我丈夫。”林薇重复,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我们结婚两年了。”
她转向我,眼神复杂,有歉疚,有释然,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对不起,杨辰。戏演完了。我们回家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醉意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清醒。我不知道她是真醉还是假醉,也不知道这一刻的坦白,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陈卓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又转为苍白。他看看林薇,又看看我,眼里是难以置信,是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狼狈。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我?”他声音发抖。
“没有,”林薇平静地说,“是我让他装单身的。对不起,陈卓,我只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了断?”陈卓笑了,笑声苦涩,“林薇,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为了前途放弃你。但现在我回来了,我什么都有了,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他呢?他有什么?一辆破丰田?一个月万把块钱的工资?他能给你什么?”
林薇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湿冷,微微颤抖。
“他能给我的,你给不了。”她轻声说,然后转向我,“我们走吧。”
我没动,看着陈卓:“陈总,那一千万,还打吗?”
陈卓死死瞪着我,眼里像要喷出火。如果眼神能杀人,我此刻已经死了千百遍。
“你会后悔的,林薇。”他最终说,声音冰冷,“跟着这种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庸,琐碎,为房贷车贷发愁,为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吵架。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林薇没回答,拉着我转身要走。
“等等。”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陈卓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这个曾经让我自惭形秽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可笑。
“陈卓,”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冷眼看我。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说,“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感情。你以为开豪车、住豪宅,就是成功的标志。你以为你能用钱砸晕所有人,让所有人对你俯首帖耳。”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但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你永远买不到的。比如尊重,比如真心,比如...”我看了一眼林薇,“一个女人的死心塌地。”
陈卓的脸彻底黑了。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挥过来。
但我没给他机会。我后退一步,拉起林薇的手,对包厢里目瞪口呆的众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扫大家兴了。我们先走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牵着林薇,走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灯光柔和,地毯柔软。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她的手还在我手里,冰凉,微微颤抖。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
“杨辰,”林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说那些话。”她继续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让你装单身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们走进去,我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镜子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我表情平静,她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装单身?”我终于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林薇抽泣着,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怕...”她声音破碎,“怕他看不起我...怕他以为我嫁得不好...怕他觉得我当年选错了...”
“所以你就让我假装不是你老公?”我问,“让他嘲笑我开破车,让他用钱羞辱我,让他以为你是单身,可以重新追求?”
“不是的...我只是...”她语无伦次,“我只是想在他面前保持一点尊严...当年分手时,他说我配不上他,说我会后悔...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后悔,我过得很好...”
“那你过得好吗?”我转身,面对她。
电梯还在下降,轻微的失重感。
林薇抬头看我,泪眼朦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嫁给我,后悔了吗?”我问,问出了这两年来,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她猛地摇头,眼泪飞溅:“没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你为什么要证明给他看?”我追问,“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看你和他叙旧,看你为他撒谎,看你想方设法维护在他面前的形象?”
“因为我蠢!”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我幼稚!因为我放不下那点可悲的自尊!杨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撕心裂肺。
我没推开她,也没抱她。我只是站着,任她哭湿我的衬衫。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门开了。大厅里有人等电梯,看到我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半搂半抱地把林薇带出电梯,走出会所。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哭声小了些,变成抽泣。
“车钥匙。”我说。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递给我。她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差点掉地上。
我接过钥匙,走到我们的银色丰田旁,解锁,打开副驾驶门,扶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我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平稳的呼吸声。
开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抽噎一下。
“杨辰,”她哑着嗓子说,“我们离婚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静:“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你。”她哭着说,“我自私,我虚荣,我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让你受这样的羞辱...我不配做你妻子...”
“所以你要用离婚来惩罚我?”我问。
“不是惩罚你,是...是放你自由。”她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不会让你装单身,不会让你在同学面前丢脸,不会...让你这么难堪的人。”
我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明明灭灭。
“如果我说不呢?”良久,我问。
她愣住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婚呢?”我重复。
“可是...为什么?”她不敢相信,“我做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是你丈夫。”我打断她,“结婚那天,我发誓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会爱你,尊重你,珍惜你。我还没打算违背誓言。”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另一种哭法。无声的,汹涌的。
“但我要你记住今晚,”我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记住陈卓看我的眼神,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你为了维护在他面前的形象,让我承受了什么。我要你记住,然后告诉我,值得吗?”
她不回答,只是哭。
“回答我,林薇。”我坚持,“值得吗?为了一个十年前抛弃你的男人,为了他那点虚无的认可,伤害真正爱你的人,值得吗?”
“不值得...”她终于说,声音破碎,“一点都不值得...我是全世界最蠢的女人...”
“知道就好。”我说,语气缓和了些。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位。我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杨辰,”黑暗中,她轻声说,“你还爱我吗?”
我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在问自己。
我还爱她吗?这个为了初恋让我装单身的女人,这个在同学会上眼睁睁看我被羞辱的女人,这个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出真相的女人?
我想起她煮的冬瓜排骨汤,想起她等我加班的夜晚,想起她靠在我怀里看无聊电视剧时的笑声,想起她流产时在我怀里哭到昏厥的模样。
我想起我们平凡但温暖的日常,想起她偶尔的小脾气,想起她偷偷给我准备生日惊喜时的笨拙,想起她在我父母面前努力表现好的样子。
“爱。”我终于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但爱不是无限的。林薇,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会痛,会累,会失望。”
她屏住呼吸。
“今晚的事,我可以原谅,但不会忘记。”我继续说,“我们需要谈谈,好好谈谈。关于信任,关于尊重,关于这段婚姻的未来。”
“好。”她立刻说,“谈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只要你还要我...”
我没接话,开门下车。她也跟着下来。我们一前一后上楼,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开门,开灯。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沙发上还扔着她早上试过的衣服,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
她站在门口,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进来。
“去洗个澡吧,”我说,“一身的酒味。”
她点点头,默默走向浴室。
我走到阳台,又点了支烟。今晚的第二支。我知道这样不好,但今晚,我需要。
浴室传来水声。我在想,等会儿她出来,我们该谈什么?怎么谈?这段婚姻还能继续吗?该怎么继续?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杨先生,我是陈卓。今晚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对林薇是认真的。我希望我们能公平竞争。另外,如果你改变主意,一百万随时有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公平竞争?他以为这是比赛吗?林薇是奖品吗?
可笑。
浴室水声停了。我掐灭烟,走回客厅。林薇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还肿着,但看起来清醒多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坐下吧,”我指指沙发,“我们谈谈。”
她顺从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装单身的想法。”
她咬了咬唇:“一周前,知道他回国,要参加同学会的时候。”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回来了,你想见他?”
“我...”她低下头,“我怕你生气,怕你不让我去...”
“所以你就骗我?”我问,声音很轻,但很重。
“不是骗,只是...暂时隐瞒。”她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错了,杨辰,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我问。
她抬起头,眼里又有泪光:“错在不该让你假装不是我丈夫,错在不该为了面子伤害你,错在不该...还那么在意他对我的看法。”
“为什么在意?”我问,“你不是说,早就放下他了吗?”
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我以为我放下了。但当他真的出现,那些旧伤口好像又裂开了。杨辰,你知道吗,当年分手时,他说了什么?”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说,像我这样的女孩,离开他,最多只能找个普通人,过普通日子,为柴米油盐发愁,一辈子碌碌无为。”她声音颤抖,“他说,我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会明白,我错过了什么。”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一直想证明,我没后悔,我过得很好。哪怕...哪怕是装的。”
“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证明你过得很好?”我问,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不是!”她立刻否认,急切地说,“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但...但我不得不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证明给他看,没有他,我也可以幸福...”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跪坐下来,抓住我的手:“可是杨辰,和你结婚这两年,我是真的幸福。不是装给别人看,是真的。你记得吗,去年我生日,你偷偷学了三个月吉他,就为了弹一首生日歌给我听。你弹得那么难听,但我哭得稀里哗啦。还有我流产那次,你请了一个星期假,天天在医院陪我,给我讲无聊的笑话,喂我吃饭...”
她泣不成声:“那些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他。一次都没有。你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我的。而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我想打败的过去...”
我看着她的泪眼,心像被什么揉皱了,又慢慢抚平。
“那今晚,为什么最后坦白了?”我问。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她哭着说,“当他用钱侮辱你的时候,当我看到你站在那里的表情的时候,我突然清醒了。我问自己:林薇,你在做什么?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在伤害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疯了吗?”
她抓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皮肤里,却不觉得疼。
“杨辰,对不起,一千一万个对不起。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但不要...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愚蠢的、虚荣的、可悲的女人...”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的眼泪是真的,悔恨是真的,爱呢?也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人心太复杂,感情太微妙。但我知道,这一刻,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我恨不起来。
我抽出手,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宣判了死刑。
但我只是抬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我说,声音疲惫,“眼睛肿了明天会疼。”
她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婚姻不是童话,会有问题,会有摩擦,会有愚蠢的决定。”我继续说,“重要的是,出了问题,怎么解决。是逃避,是欺骗,还是面对,修复。”
“我愿意修复!”她立刻说,“做什么都可以!杨辰,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不是要来的,是挣来的。”我说,“林薇,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一百件都行!”
“第一,从今以后,对我,对我们的婚姻,百分之百坦诚。有任何事,任何想法,直接告诉我,不许隐瞒,不许欺骗。”
“我答应!”
“第二,和陈卓,以及任何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保持距离。不是不许有异性朋友,而是要有界限,有分寸。”
“我答应!我明天就拉黑他,再也不联系!”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要你真正放下过去,不是用假装幸福来证明什么,而是从心底里认可我们的婚姻,认可我们的选择。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
她用力摇头,眼泪飞溅:“我做得到!杨辰,我早就放下了,只是今晚...今晚是鬼迷心窍。我发誓,从今以后,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
“好,”我终于说,“我信你这一次。”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这次,我没有推开,而是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哭声从大到小,从小到抽泣,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她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抱起她,很轻,她最近好像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