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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州城的春天总是来得很迟。三月的风还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城郊官道旁的凉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位佝偻的老者。这天清晨，
卖豆腐的老李头推着车经过，瞥见亭中已坐着一个人影。那是个姑娘，约莫十八九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打着补丁。
可她的容貌却让老李头愣住了——肌肤白里透红，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
清澈得像是山涧的泉水。她静**在石凳上，望着远处朦胧的群山，
神情中有种说不出的孤高。老李头摇摇头，推车继续往前走。这年头，
漂亮姑娘独自在外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这城郊凉亭，向来是那些纨绔子弟游荡的地方。
果不其然，日上三竿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匹高头大马停在凉亭前，
马上跳下三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为首的叫赵瑾，是泽州刺史的独子，年方二十，
眉目俊朗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左边稍胖的是钱通，
盐商钱万贯的宝贝儿子；右边瘦高个叫孙逸，父亲是泽州司马。
这三人是泽州城出了名的“三害”，整日无所事事，专以欺男霸女为乐。“哟，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这么标致的小娘子？”赵瑾一眼就瞧见了亭中的姑娘，眼睛顿时亮了。
钱通舔了舔嘴唇：“赵兄好眼力，这可比醉春楼的头牌还水灵。”孙逸相对谨慎些，
四下张望：“奇怪，这姑娘怎么独自在此？莫不是有什么蹊跷？”“能有什么蹊跷？
”赵瑾已经大步走进凉亭，“小娘子，等人呢？”姑娘缓缓转过头，
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我在等时间过去。”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赵瑾被这态度激起了兴趣，往常那些民女见到他们，不是惊慌失措就是谄媚讨好，
这姑娘却平静得异乎寻常。“等时间？巧了，本公子最擅长的就是帮美人打发时间。
”赵瑾说着，伸手要去摸姑娘的脸。姑娘轻轻侧身避开，眼神陡然凌厉：“我劝你们自重。
我本非凡人，乃是天龙，因言语冒犯玉皇，被贬下凡七日，化作民女模样。今日是第三日。
若你们胆敢侮辱我，待我回返天庭，必叫你们付出代价。”亭中静了一瞬。随即，
爆发出哄堂大笑。钱通笑得前仰后合：“天龙？就你？小娘子，编故事也得像样点！
”孙逸也摇头失笑：“你若真是天龙，何不现出真身让我们开开眼界？”赵瑾笑够了，
眯起眼睛：“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有脾气。不过你说你是天龙，我倒要看看，
天龙被凡人碰了会怎样？”说着，他猛地抓住姑娘的手腕。那一瞬间，
赵瑾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姑娘手腕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手。他惊讶地看向姑娘，
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金芒，转瞬即逝。“你们还有四天时间悔改。”姑娘的声音冰冷如铁，
“七日期满，我自会回归本位。届时，若你们仍不知悔改，泽州城将见证天龙的愤怒。
”赵瑾心中莫名一悸，但随即被恼怒取代。他赵瑾在泽州横行多年，何时被一个民女威胁过？
“装神弄鬼！”他冷笑，“本公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能拿我怎样！”他再次伸手，
这次直接去扯姑娘的衣襟。姑娘猛地站起，袖中突然卷起一阵风，吹得赵瑾连连后退。
“今日是警告。”姑娘一字一顿，“若再不知收敛，七日后，凉亭将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说罢，她转身走出凉亭，步履轻盈却坚定，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处。赵瑾愣在原地，
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脸色发青：“查！给我查出这女人的底细！我倒要看看，
她是什么来头！”钱通和孙逸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那阵风来得太突然，
太诡异。***姑娘离开凉亭后，并没有走远，而是绕道来到城西的一座破旧山神庙。
庙已荒废多年，神像残缺，蛛网密布。她在庙后找到一间尚能遮风挡雨的小室，
这里是她这七日的栖身之所。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她——龙女瑶光，缓缓闭上眼睛。
她是东海龙王敖广的第三女，因在王母蟠桃会上直言批评玉皇对人间旱灾的不作为，
被罚下凡七日，体验凡人疾苦。临行前，父王再三叮嘱：“瑶儿，你性情刚直，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这七日，切记隐忍，莫要再生事端。”瑶光当时不以为然。
七日而已，眨眼便过。可真正成为凡人后，她才体会到什么是无力感。饥饿、寒冷、疲惫，
这些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如影随形。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凡人的轻慢与欺辱。若在平时，
赵瑾这样的凡人，她吹口气就能让他灰飞烟灭。可现在，她仙力被封，只剩微弱的护身法术。
“还有四天。”她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赵瑾那张嚣张的脸。作为龙族，瑶光向来爱憎分明。
东海龙宫中，她以公正严明著称，对虾兵蟹将都一视同仁。看到不公，她总会站出来说话，
这也是她这次被贬下凡的原因。“玉皇有眼无珠。”她对着破庙的屋顶低语，
“人间旱灾三年，百姓易子而食，他却在瑶池赏舞。我说了几句实话，便罚我下凡。
而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却官运亨通。”一阵冷风从破窗灌入，瑶光抱紧双臂。
粗布衣裳根本挡不住春寒，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人间百姓的苦。
***赵府书房内，赵瑾来回踱步。他派出去查探的人回来了，
都说城内外从未见过那个姑娘，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公子，要不要报官？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报官？说我被一个民女威胁了？”赵瑾瞪了他一眼，
“此事不许声张！”嘴上这么说，赵瑾心里却莫名不安。那姑娘的眼神太特别了，
不像寻常女子该有的。还有那阵怪风...“公子。”钱通和孙逸来了，
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打听到了？”赵瑾问。孙逸摇头：“城中所有客栈、民户都问遍了，
没人认识她。倒是有个卖豆腐的说，清晨看见她在凉亭里，像是坐了一夜。”“坐了一夜？
”赵瑾皱眉，“这天气，她在荒郊野外坐一夜？”钱通压低声音：“赵兄，
你说她会不会...真是什么...精怪？”“胡说！”赵瑾呵斥，但声音里有一丝动摇，
“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神仙！”话虽如此，那天晚上赵瑾却做了个怪梦。梦中，
那姑娘化作一条白龙，在云海中翻腾，龙目如电，直直盯着他。他惊醒时，冷汗已浸透寝衣。
次日一早，赵瑾又带着钱通孙逸来到凉亭。姑娘果然又在。她今天换了身同样朴素的衣裳，
正安静地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摆着几片树叶，她正用手指在叶子上划着什么。
赵瑾走近一看，发现叶子上竟有淡淡的水迹，组成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
“你在写什么？”赵瑾问。姑娘头也不抬：“记录你们的罪状。”钱通笑了：“罪状？
小娘子，你当自己是判官啊？”姑娘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三人：“昨日你们在城西强抢李老汉的西瓜，分文未付；前日在醉春楼醉酒闹事，
打伤伙计两人；三日前，你们纵马过市，踏伤幼童，亦未赔偿。”三人脸色一变。
这些事他们都做了，但这姑娘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你跟踪我们？”孙逸问。
“我不需要跟踪。”姑娘淡淡道，“天龙有耳，可听千里；天龙有眼，可观八方。
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赵瑾心中骇然，但面上强装镇定：“就算你知道又怎样？
这泽州城，我赵家说了算！”姑娘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凡人啊，
总是高估自己的力量。你们可知道，为何泽州连年干旱？
”钱通脱口而出：“不是都说是因为知府大人得罪了山神吗？”“山神？”姑娘冷笑，
“泽州干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作恶太多，怨气冲天，阻断了天地灵气的流通。
玉皇早已下令，泽州三年无雨，以示惩戒。”这话如一道惊雷，在三人心中炸开。
泽州确实干旱三年了，河流干涸，田地龟裂，百姓苦不堪言。知府请了无数道士法师求雨，
都无济于事。民间早有传言，说是官员腐败，惹怒了上天。
“你...你真是...”孙逸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话已至此。”姑娘起身，“还有三日。
三日后此时，我会在此等候。若你们诚心悔过，散尽家财赈济灾民，或可免于一死。
若执迷不悟...”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三人不寒而栗。这次，
赵瑾没有阻拦她离开。待姑娘走远，钱通颤声问：“赵兄，我们...我们怎么办？
”赵瑾咬牙：“慌什么！她若真是天龙，早就把我们劈了，何必等七日？
这定是妖女的障眼法！”话虽如此，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破庙里，
瑶光盘膝而坐，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仙力。微弱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作为龙族，她本不该如此狼狈。但玉皇的法旨封住了她九成九的仙力，只留一丝护体。
这让她连最基本的御寒法术都使不出来。“父亲常说，人间疾苦，我不以为然。
”她望着庙顶破洞中露出的星空，“现在才知，原来寒冷和饥饿，是如此难熬。
”她想起东海龙宫的温暖，想起兄弟姐妹们的笑声，想起父王严肃却慈爱的面容。七日，
对龙族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漫长得像是一生。
“但那几个凡人...”瑶光眼中闪过冷光。她其实可以提前结束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