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顶棚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在林默脚下拖出摇晃的影子。他第三次绕到B区27号柱,不锈钢柱面反射出他茫然的脸。那个熟悉的银色车位空空荡荡,像被凭空抹去的记忆。他下意识摸向裤袋,钥匙串冰冷的触感带来片刻安心——车还在,只是他找不到它了。
“先生?”保安亭的窗户滑开,穿灰制服的中年人探出头,“您转悠半小时了。”
林默攥紧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我确定停在这排。”他指向地面黄色箭头,“27号,靠柱子的位置。”
保安叹了口气,示意他进监控室。屏幕分割成十六个画面,保安拖动进度条。三点零七分,银灰色轿车驶入镜头,稳稳停在——D区43号。林默盯着屏幕右下角陌生的区位标识,喉咙发紧。那里靠近货运通道,他从未去过。
“最近总这样?”保安递还证件时随口问。林默接过卡片的手指顿了顿,塑料封套边缘有些粘手。他没回答,转身时撞到门框,肩胛骨闷闷一疼。
方向盘皮革的气味混着车载香薰的甜腻。林默摇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卷走空调制造的虚假凉意。后视镜里,商场霓虹招牌渐次模糊成色块。红灯亮起时他正盯着路边新开的书店,刺耳的喇叭声从左侧炸响。他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声撕开暮色。副驾驶的纸袋倾倒,新买的精装书滑落在地。
“你没事吧?”周雯抓住车顶扶手,指节泛白。她弯腰捡起书,封面上《记忆宫殿》烫金标题在路灯下一闪。
林默盯着跳转的绿灯,没接话。引擎重新启动的震动从踏板传至小腿,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考驾照时,教练骂他总在路口走神。
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周雯把钥匙放进陶瓷托盘,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明天请个假,”她弯腰换鞋,声音闷在鞋柜的阴影里,“去医院看看吧。”
林默正把大衣挂上衣架,木质挂钩在金属杆上划出短促的嘶鸣。“出版社要赶校样。”他看见妻子转身时蹙起的眉,又补了句,“下周,等忙完这阵。”
书房门合拢的瞬间,城市夜景被压缩成门缝里一线流光。林默按下电脑电源,主机嗡鸣着苏醒。屏幕蓝光映亮书桌一角堆叠的稿纸,最上方是出版社催稿函,红章像滴凝固的血。他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规律跳动。
落地窗外,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牌切换成红酒广告,暗红光影漫过键盘。林默忽然抬手敲击键盘,指尖在回车键上悬停。文档里躺着半行字:“父亲总说我的记性……”后面的字符消失在闪烁的光标里。他盯着那行字,后颈渗出细汗。书柜玻璃门映出他僵直的背影,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键盘缝隙积着薄灰,林默用指甲划过键帽边缘。他试图回忆今天要写的内容,脑海却浮起停车场日光灯管闪烁的频次。文档顶端的标题栏显示着“第三章:雨夜”,可他分明记得昨天刚完成第二章。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回车键,塑料表面被磨出光滑的弧度。
对面大楼的霓虹变成幽蓝,电子钟跳出22:47。林默突然起身,碰倒了桌角的玻璃杯。水渍在催稿函上洇开,红色公章化作一团模糊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