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的外卖订单林默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王浩死后的第七天。那天是周三,
北京城下了一场黏糊糊的春雨,雨丝像鼻涕一样挂在幸福里小区三期的外墙上。
林默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软件园的大楼比他这个程序员还要苍老,
电梯「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的骨头。
他脑子里还卡着一段调不通的Python代码,那个该死的递归函数,
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他的耐心。「妈的,又得走回去了。」他嘟囔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网约车排队还有47人。幸福里小区三期17栋,
是这片五环外回迁房里最高的一栋楼,32层,每层八户,像塞满沙丁鱼的罐头。
林默住在1702,一个朝北的单身公寓,租金2800,押一付三。
隔壁1701住的是个养鹦鹉的老太太,每天清晨五点半就开始教鸟说「恭喜发财」。
而隔壁的隔壁,1703,就是王浩的家。说是家,其实也就是个直播间。
王浩是个游戏主播,二十六岁,主业打《英雄联盟》,副业骂队友。林默跟他的交情,
仅限于在电梯里点个头,或者半夜被他的怒吼惊醒时,敲敲墙**两句。
王浩每次都会吼回来:「敲你妈!老子在直播!」然后第二天在电梯里遇见,
又会嬉皮笑脸地递根烟:「默哥,对不住啊,昨晚巅峰赛,情绪上来了。」林默不抽烟,
但也没拒绝过。那根烟通常会在他兜里揣到断成三节,最后跟外卖筷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一周前的那个凌晨,王浩死了。消息是住在1801的宝妈在业主群里炸出来的。
她早上七点下楼遛狗,发现1703的门虚掩着,防盗门把手上挂着半袋没吃完的烤冷面。
狗闻着味儿就往里钻,她跟着进去,看见王浩趴在电脑桌前,脸埋在机械键盘里,青得发紫。
「吓死我了!」宝妈在群里发语音,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孩子眼睛还睁着呢!
直勾勾盯着屏幕!我报了警,警察说人早就凉了,估计得有两三个钟头!」
林默当时正在公司改BUG,看到消息时已经是中午。他脑子「嗡」地一声,
不是因为王浩死了,而是因为……他昨晚三点好像还听见王浩在骂人。「你个**打野!
会不会抓人!**你妈!」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电竞耳机的混响效果,尾音拖得老长。
林默当时还看了眼手机,3:14分。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个时间数字让他想起圆周率。
他掐灭烟头,在群里回了句:「确定是凌晨?我三点好像还听见他直播呢。」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宝妈的语音就炸过来了:「小林你瞎说什么!警察都来了!
法医说得可明白了,两点到三点之间死的!那血都凉了!」其他邻居也开始附和。「对对对,
我两点四十起夜,听见他家没动静了。」「我两点五十给娃冲奶粉,他家灯都灭了。」
「小林你肯定是听错了,做噩梦了吧?」林默盯着手机屏幕,后背有点发凉。他听错了?
不可能。王浩那嗓子,他就算戴着降噪耳机也能分辨出来。那声音太有特点了,
像破锣里掺着砂纸,骂起人来还带着一股子京片子味儿。但警察都来了,法医都鉴定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听见了死人的声音?他选择了闭嘴。王浩的葬礼办得挺潦草。
他老家是河南一个县城的,父母来得急,哭得撕心裂肺。林默去殡仪馆的时候,
正赶上王浩他妈抱着遗照不撒手,嘴里念叨着:「我的儿啊,你说你要当大明星,
咋就这么走了呢……」照片上的王浩笑得很僵,P得跟塑料模特似的。林默送了五百块礼金,
在签到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房号。王浩他爸还跟他握手,那手掌粗糙得像树皮,
嘴里说着谢谢。「林默是吧?小浩总提你,说你是个好人。」林默愣了:提过吗?
他们俩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一百个字?殡仪馆的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儿,
不知道是纸钱还是别的什么。林默待了一小时,抽了半包烟。他看着王浩那张被放大的脸,
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话。下午三点,他回到小区。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个送外卖的小哥,
拎着两份烤冷面,其中一份写着:「1703,王先生,double鸡蛋,加肠。」
林默的心「咯噔」一下。「这单……还没取消?」他问。外卖小哥看了眼手机:「没啊,
刚下的单,备注可奇怪了,说让放门口就行,别敲门。」林默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1703现在除了警察拉的警戒线,啥也没有。谁会点外卖?他想阻止,
但外卖小哥已经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急匆匆走了。那个黄色的塑料袋,在穿堂风里晃啊晃,
跟一周前宝妈描述的场景一模一样。林默站在走廊里,盯着那袋烤冷面看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他走过去,把东西拎回了自己家。「就当是王浩请我吃的。」他对自己说。晚上,
林默没点外卖。他把那份烤冷面吃了,冷透了,面坨成一团,double鸡蛋腥得发腻。
他边吃边刷知乎,首页推给他一个问题:「你经历过哪些细思极恐的事情?」
他打了半行字:「我隔壁死掉的邻居好像还在点外卖。」又删了。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三。头七。林默本来没在意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但晚上在公司,
他鬼使神差地搜了搜「头七回魂」,蹦出一大堆灵异故事。他看得心里发毛,干脆关了页面。
两点四十,他走出公司。雨还在下,细如牛毛。园区门口有辆黑车,司机探出头:「走吗?
幸福里三期,五十。」林默砍价到四十,上了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聊国际局势,
聊到小区楼下还在意犹未尽。林默应付着,心思早就飘到楼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换的床单上。
17栋的电梯间在楼体背面,要穿过一条长廊。声控灯坏了俩月,物业一直说没配件。
林默跺了跺脚,灯没亮。他摸黑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叮——」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个人。林默抬眼,整个人都僵住了。是王浩。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黄鸡睡衣,
下摆还沾着油渍。脸色白得发青,跟殡仪馆遗照上一模一样。他看见林默,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哟,林默,」王浩的声音还是那股破锣味儿,「帮我带份宵夜呗,
老规矩,烤冷面加double鸡蛋。」林默的腿软了。是真的软,像面条一样,
差点跪在地上。他想喊,喉咙里塞满了恐惧,发不出声。王浩往前走了一步,
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歪歪斜斜,像是P图没P好。「咋了?见鬼了啊?
」王浩笑得更欢了,「默哥,别他妈愣着,快进来,外边冷。」林默的理智告诉他,
转身就跑。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步,一步,踏进了电梯厢。
电梯门缓缓关上。灯光闪烁了一下。林默贴着电梯壁,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他不敢看王浩,死死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从1开始往下跳。0。-1。-2。……-18。
-19。那个楼层键,平时根本不存在。整个电梯面板都是黑的,只有这时候,
-19那个键突然亮了,像血一样红,像心脏在跳。电梯停了。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片漆黑,但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儿。烤冷面、隔夜的外卖、泡面的调料包,
还有……淡淡的腐臭味。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冰凉,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到了,
默哥。」他说,「欢迎来到真正的小区。」林默的膀胱一阵抽搐。他想尖叫,想挣脱,
想砸开电梯门逃出去。但王浩的手像铁钳一样按在他肩膀上。「别慌,」王浩凑到他耳边,
声音低得像在讲恐怖故事,「你还没死呢。但你要是现在回头,就真死了。」
林默的心脏狂跳,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盯着那片黑暗,看见了。走廊里有光,
是电脑屏幕的光。一排排,密密麻麻,像墓地里的磷火。每个屏幕前都坐着人,穿着睡衣,
一动不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住在1201的美食博主,
三年前直播吃播时噎死的。她坐在屏幕前,嘴里塞满了发霉的食物,眼神空洞。
住在2105的UP主,两个月前通宵剪辑视频,猝死。他盯着剪辑软件,眼睛血红,
还在拖时间轴。还有……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但每个人的脸,他都在热搜上见过。
猝死的主播。心梗的程序员。过劳死的网红。他们都在这里,在负19层,在电梯最底下,
在网络的最深处,继续工作着。王浩推了他一把。「进去看看?」他说,「或者,你打算跑?
」林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烛火:「你……到底死了没有?」王浩笑了,那笑声在电梯厢里回荡,
带着电流的杂音。「死了啊,」他说,「但死了也得直播,也得打单,也得给平台创造流量。
默哥,你以为死了就能休息?太天真了。这年头,死人比活人好用。不会吃饭,不会睡觉,
不会请假,24小时连轴转,数据还真实。」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屏幕。「看见没?
那都是我们的工位。死了,反而升职了。从活人主播,晋级成原生数据流。
平台可喜欢我们了,又省钱又好用。」林默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那份烤冷面,
double鸡蛋的腥味又涌上喉咙。「那你……为什么找我?」王浩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林默,青灰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表情。「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说,
「还记得我声音的人。」电梯门开始关闭,像一张缓缓合上的嘴。王浩松开手,
退回到那片黑暗里。「下次别吃我点的烤冷面了,」他说,「那东西,是喂给死人的。」
「叮——」电梯门彻底关上了。楼层显示屏上的-19消失了,面板恢复一片漆黑。
电梯开始上升,-18,-17……一直升到17楼。门开了。林默冲出去,
跪在自己家门口,疯狂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还有没消化完的烤冷面。
他抬头看了眼电梯,数字停在17,安安静静,像个无辜的金属盒子。但林默知道,
它不再是了。他掏出手机,时间是凌晨3:17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外卖已送达,请好评。——美团骑手王浩」林默的手指在抖,
半天点不开那条消息。他回头盯着电梯,那个血红色的-19键仿佛还在眼前跳动。
他想起了王浩最后那句话。"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声音的人。"林默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运气好撞见了鬼。他是被选中了。从今天起,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搞清楚幸福里小区三期17栋电梯的负19层,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得知道,王浩是死是活,还是介于两者之间。他更得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林默擦干嘴,
站起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对准。他推开门,屋里黑着灯,电脑屏幕却亮着。
屏保上是一行字,白底红字,像血写的:「欢迎回来,第1998号观测者。」林默没开灯。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王浩递给他的那根,断成三节的,他本来打算扔掉的,
现在却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的房间里升腾。楼下的17栋,
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凌晨三点的雨幕里。电梯的指示灯亮了。有人按了下行键。
数字从1开始往下跳。林默知道,那是王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把烟头按在窗台上,
烫出一个黑点。"行啊,"他对着黑暗说,"那就玩玩。
"第二章:物业小李的U盘林默是被左手心那阵钻心的痒给弄醒的。睁开眼的时候,
屋里还是黑的,窗帘没拉严实,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他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想看时间,
结果手指刚碰到屏幕,掌心就像被蚂蚁啃了似的,又麻又痒。他翻过手一看,
那个血红色的"-19"还在,但颜色好像变深了,从昨天的猩红变成了暗红,
像凝固的血痂。更邪门的是,数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加载圆圈,转得飞快。「**……」
林默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爬起来,冲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就往手上冲。
凉水激得他一哆嗦,但那个数字没被冲掉,反而更清晰了,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他想起昨晚王浩那句话:「那东西,是喂给死人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扶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窝深陷,
跟殡仪馆的遗照有异曲同工之妙。林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现在这样,算不算半人半鬼?手机嗡了一声。他拿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外卖已送达,请好评。——美团骑手王浩」
林默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半天没按下去。他点开美团APP,订单记录干干净净,
最近一单是两礼拜前的黄焖鸡米饭。他又去翻通话记录,那个号码不存在,
但短信就这么躺在收件箱里,像根刺。他想起昨晚电脑屏保上那句话:「欢迎回来,
第1998号观测者。」现在电脑是关着的,但他不敢开。他怕一开机,
屏幕上会跳出更离谱的东西。磨蹭到七点,林默还是得出门上班。互联网公司不养闲人,
他那个项目组正在冲Q2的KPI,leader已经在群里@他三次了。他洗了把脸,
套上前天没洗的卫衣,揣上手机钥匙,临走前又看了眼电梯门。金属门板光洁如新,
映出他憔悴的脸。没有-19,没有血字,没有王浩。他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
这口气松得太早了。早高峰的地铁13号线,拥挤得像一罐腐乳。林默被挤在车门边,
脸贴着玻璃,看窗外的隧道飞速后退。车厢里全是人味儿,汗味、早点味、廉价香水味,
混在一起让人想吐。他闭上眼,想眯一会儿,
结果一闭眼就是负19层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和屏幕上那些惨白的人脸。「哎,
你看那广告,」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戳戳她同学,「这楼盘怎么这么便宜?
才1万9一平。」林默下意识睁开眼,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
车窗外是隧道壁上贴着的房地产广告,他眼神不好,模模糊糊看见一行数字:「幸福里三期,
精装现房,-19层**特惠。」他脑子「嗡」地一声。-19层?地铁进站,
车厢里的人都往外涌,林默却被钉在原地。小姑娘挤过他身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叔叔,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林默没反应。他死死盯着那广告,但列车已经驶过,
隧道里只剩下黑黢黢的墙壁和昏黄的灯泡。他踉跄着下车,在站台上站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被安保人员提醒别挡路。他木然地点头,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却翻江倒海。-19层?
**特惠?那是给死人住的楼盘?公司楼下,他买了杯美式,两口灌下去,苦得舌头发麻。
前台小妹跟他打招呼:「林老师早啊,今天看起来好有……艺术气息。」林默勉强笑了笑,
他知道她想说「好有丧尸片那味儿」。工位上,电脑已经开了,屏保是公司logo,
很正常。他坐下,刚想登录微信,leader就过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秃头男,叫张伟,
但大家都叫他张无季,因为他画饼从来不按季节。「林默,你那个模块怎么样了?」
张无季笑眯眯的,「客户那边催得紧,说这周必须上测试环境。」「还有几个BUG,」
林默说,「昨晚调了一宿,递归那一块老溢出。」「溢出问题不大,」张无季拍拍他肩膀,
「先上去再说,后面再优化。年轻人,要拼一点,你看王浩……」他顿住了。
林默猛地抬头:「王浩?」张无季愣了:「什么王浩?」「你刚才说王浩。」「我说了吗?」
张无季皱眉,「可能口误。我说的是王总,咱们客户方的王总。他昨天还问我进度呢。」
林默盯着他的眼睛。张无季的眼神很坦然,不像撒谎。但林默记得清清楚楚,
他刚才说的就是「王浩」,声调都和王浩骂队友时一模一样。「行,我抓紧。」林默低下头,
不再追问。张无季走了,林默却坐不住了。他打开微信,在业主群里翻聊天记录。
幸福里小区三期的业主群叫「幸福一家人」,群主是物业刘姐,群公告写着「禁止广告,
禁止谩骂,共建和谐社区」。他往上翻,翻到上周三,王浩死的那天。聊天记录还在,
但发言的人变了。原本应该是宝妈发现尸体的那条语音,现在变成了一个叫「花开富贵」
的阿姨在抱怨楼上漏水。原本林默自己问「确定是凌晨?」那条消息,不见了。整个群里,
关于王浩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林默手心里又痒起来,他用力搓,搓得皮肤发红,
但那-19的数字反而更亮了,像要烧起来。他关掉微信,打开微博,
在搜索框输入「幸福里小区猝死」。跳出来几条新闻,都是两年前的,说的是别的小区。
他换了个关键词,「游戏主播猝死」,这回出来一堆,但最近的一个是三个月前,
死在上海,不是王浩。王浩就像从来没存在过。林默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起昨晚王浩最后那句话:「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声音的人。」
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那声音呢?他掏出耳机,插在手机上,打开录音机,
对着话筒轻轻说了句:「王浩?」回放里,他的声音很正常,没有杂音,没有电流声。
但他总觉得,耳机里还有另一个呼吸声。熬到下班,林默没加班。他早早回了小区,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万宝路。收银台后面是个小姑娘,十八九岁,脸上有几颗青春痘,
正趴着打王者。「火机。」林默说。小姑娘头也没抬,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打火机扔给他。
他接住,看清了她的工牌:「李雪」。「你认识物业的小李吗?」林默问,「李明亮。」
小李全名李明亮,是小区物业的管家,平时负责收物业费、处理投诉、在群里发通知。
林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深,就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说话有点冲,但办事还算利索。
「他啊,」李雪终于抬头,「他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什么时候请的?」
「中午吧,」李雪想了想,「吃完饭就跑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差点把垃圾桶撞翻。」
林默心里一动。他付了钱,出了便利店,在楼下花园抽了根烟。雨后的空气潮湿,
带着土腥味儿。他抬头看17栋,32层楼,每层都亮着灯,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他掐灭烟,没回家,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物业在一楼,
门口挂着「幸福里物业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白底红字,跟手心里的-19一个色系。
前台坐着刘姐,那个胖女人,正端着搪瓷杯喝茶,茶叶在杯子里上下翻飞。「刘姐,」
林默走过去,「我找小李,李明亮。」刘姐抬眼皮扫他一眼:「请假了,有事跟我说。」
「他中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请假了?」「你这话说的,人吃五谷杂粮,还能不生病?」
刘姐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你找他到底什么事?」林默犹豫了一下,
决定单刀直入:「昨晚电梯有点问题,我想问问监控。」「电梯?哪部电梯?」「17栋的,
」林默说,「昨晚凌晨三点左右,电梯好像去了负19层。」刘姐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她重新端起茶杯,
吹了吹浮沫:「林先生,你开玩笑吧?咱小区地下车库就两层,哪有负19层。」
「我看见了。」「那你肯定看错了,」刘姐的声音很笃定,「可能是电梯故障,显示错误。
这样,我明天让维保公司来检查一下,你先回家休息。」她说着就站起来,摆明了送客。
林默没动:「刘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想什么想?」刘姐打断他,
胖脸上浮现出不耐烦,「年轻人,别整天神神叨叨的。上周死了人,我知道你俩是邻居,
心里不舒服。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得往前看。赶紧回家,别瞎想。」她伸手推林默,
力气大得惊人。林默被推出门,玻璃门「砰」地关上,刘姐从里面反锁了,还拉上了百叶窗。
林默站在门外,心里凉了半截。他低头看手心,那个-19的数字正在微微发烫,像烙铁。
他转身想走,突然看见物业办公室旁边有个小门,门上贴着「员工通道」四个字。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线光。林默四下看看,花园里没人。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堆着保洁用的拖把和水桶。走廊尽头是间小办公室,门开着,
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林默屏住呼吸,凑过去。是李明亮。他坐在一张破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发青。他面前摆着一堆文件,正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是这个……他妈的,哪去了……」林默敲了敲门框。
李明亮猛地回头,看见是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林……林哥?」他声音都在抖,
「你……你怎么进来的?」「门没锁,」林默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你在找什么?」
「没……没找什么,」李明亮把文件往抽屉里塞,「我就是……整理一下档案。」「别装了,
」林默说,「你知道负19层的事,对吧?」李明亮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
盯着林默,眼睛里全是血丝。「林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把手心的-19亮给他看。李明亮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完了,」他喃喃道,「完了完了,
又他妈来了一个……」「什么又他妈来了一个?」林默揪住他衣领,「说清楚!」
李明亮被他提溜起来,胖脸涨得通红:「林哥!林哥你冷静!我……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对!」李明亮喘着粗气,「我……我上个月开始值夜班,
晚上在监控室睡着了,梦见自己也进了那部电梯,去了-19层。从那以后,
我手心也长了个东西,不过不是-19,是-3。」他伸出手,
林默看见他手心确实有个淡淡的印记,像是用铅笔写的,随时会擦掉。「-3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明亮咽了口唾沫,「我还能活三天。」林默松开了手。李明亮跌回椅子上,
惊魂未定地整理着衣领。「三天?」「对,」李明亮说,「我看见那个印记的时候,
系统给了我提示。它说,我是第1997号观测者,我的观测任务已经完成,
将在72小时后注销。」「注销?」「就是……格式化,」李明亮的声音越来越小,
「像删文件一样,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是谁。
她说她不记得有个儿子。」林默感觉后背发凉。他想起了今天张无季那句话,
想起了业主群里被修改的聊天记录。「那你怎么还活着?」「因为我找到了这个,」
李明亮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19」字样,
「这是上一个观测者留下的。他比我早一周,是1996号。他死之前,
把知道的东西都存这里面了。他说,只有找到下一个观测者,把U盘传下去,
才能重置倒计时。」他把U盘递给林默,手抖得像筛糠。「林哥,你就是1998号。
我观察你一周了,从王浩死那天开始。你昨晚进了电梯,对不对?你手心有-19,
说明你是高级观测者,你比他们都有价值。」林默没接U盘:「什么意思?什么高级?」
「-19是核心层,」李明亮急切地解释,「普通的死人,只能去-3层、-5层,
那些是缓存层。-19是根目录,是系统核心。你能进-19,说明你还没死透,
或者……你有管理员权限的潜质。」他抓起林默的手,指着那个暗红色的数字:「看见没?
它在发光。它在等指令。林哥,你得接过去,接了它,我就能多活几天。」
林默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蛇。他知道,一旦接住,就彻底陷进去了。
但如果不接……他想起王浩那张青灰色的脸,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
想起自己发不出声音的尖叫。他接过了U盘。李明亮长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谢谢林哥,」他喃喃道,「谢谢……」
林默捏着U盘,金属外壳冰凉刺骨:「这里面有什么?」「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李明亮说,
「但有个警告,里面有个程序,别轻易运行。运行了,你就正式成为观测者了,
系统会给你派任务,完不成……就会变成他们那样。」「他们?」「就是-19层那些,」
李明亮打了个寒颤,「原生数据流。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会机械地产生内容,
直到被彻底覆盖。」林默把U盘揣进口袋,转身想走。李明亮叫住他:「林哥!」
「还有什么事?」「今晚凌晨三点,别坐电梯,」李明亮说,「系统会在那时候更新,
很危险的。还有……如果我妈打电话问你,你就说……算了,她不会打了。
她马上就会忘记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林默没再回头,推门走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小区花园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地灯。17栋像根黑色的柱子,直插夜空。
林默站在楼下,抬头看1703的窗户,黑着灯,但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
撩开窗帘往下看。林默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转身进了楼。他没有坐电梯,走的楼梯。
17层,他爬了十分钟,累得气喘吁吁。到家门口时,他听见屋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咔哒咔哒」,频率极快,像是有人在疯狂打字。他僵住了。钥匙**锁孔,转了三圈。
门开了,屋里黑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屏保不见了。屏幕上是一个命令行界面,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林默走过去,
备:-19_U{1997}.dat接入者身份验证:第1998号观测者是否读取数据?
(Y/N)」林默把U盘掏出来,插在主机上。U盘没亮灯,但屏幕上的光标自己动了。
「数据读取中……警告:该数据包包含未格式化内容,可能引发生理不适。是否继续?
(Y/N)」林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知道,只要按下Y,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按了Y。
屏幕黑了。然后,一个视频窗口弹了出来。画面里是监控录像,
时间戳显示:2021年3月14日,3:14:00。地点是17栋的电梯。画面里,
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手里拎着一袋外卖。她走进电梯,
按下-19层,门关上。林默认识她。三年前的新闻,美食博主直播时噎死,就住1201。
视频继续播放。电梯在-19层停下,门开,外面是那个巨大的网吧一样的空间。
女人走出去,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直播。
她的脸在屏幕光线下迅速变成青灰色,眼睛睁大,嘴角流出黑色的液体。但她还在吃,
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发霉的食物。弹幕在屏幕上刷过:「主播好拼!」「敬业!」
「吃了多少了?第87碗了吧!」镜头拉远,林默看见了整个-19层的全景。无数屏幕,
无数主播,无数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头顶的数据流瀑布里,夹杂着人脸,挣扎着,嘶吼着,
然后被冲刷下去,分解成0和1。视频到此结束。屏幕恢复命令行,
多了一行字:「数据包剩余内容:3份文档,1个可执行程序。
文档3:逃生路线.vsdx程序:Observer_v1998.exe是否继续读取?
」林默的手在抖。他点开了README.txt。里面是一行字:「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1996号观测者绝笔」然后是第二行:「但你可以信这个程序。
它会给你一双新的眼睛。」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启动,
把他的脸映在黑色的背景上。他看起来,像个死人。他最终没运行那个程序。他拔下U盘,
关机,上床,用被子蒙住头。但凌晨2:50,他自动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是被左手心那股灼热的痒弄醒的。-19的数字在发光,像夜光的,
把整个房间都映成了暗红色。他坐起来,听见客厅里传来电梯的声音。「叮——」
他家在17层,电梯在走廊尽头。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就像是从他卧室衣柜里传出来的。他下床,赤着脚走到客厅。电脑自己开机了,
屏幕亮着,命令行界面自己打开了,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一行字自己打了出来:「观测者1998,你的接入时间已到。倒计时:00:09:59」
数字在跳动,一秒一秒减少。林默知道,他没选择了。他插上U盘,
双击了那个Observer_v1998.exe。屏幕瞬间黑了,
然后亮起一个绿色的眼球图标,下面写着:「初始化中……视网膜扫描……DNA绑定……」
他感觉左眼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但疼痛转瞬即逝。
屏幕上出现一行新的字:「观测者1998,欢迎加入真实世界。你的权限:只读。
你的任务:记录。你的倒计时:88:00:00」林默松开手,看向屏幕。他看见了。
屏幕上的画面是17栋的电梯监控,但视角变了。他不是在监控室里看,他是在电梯里面看。
他看见了电梯厢的金属壁,看见了楼层按钮,看见了……他自己。他站在电梯里,穿着睡衣,
脸色惨白,左手心发着红光。那是实时画面。时间是:2024年3月21日,
3:14:00。电梯门开了。王浩站在外面,提着两盒烤冷面,冲他笑:「哟,默哥,
来了?」林默猛地回头。他身后是卧室门,紧闭着。但屏幕里,他走进了电梯。门关上,
数字开始下跳。-18,-19。林默明白了。他看到的,是88小时后的自己。这个程序,
给了他一双能看穿时间的眼睛。也给了他一张单程票。通往-19层的票。
第三章:被删除的人林默盯着屏幕上那个88:00:00的倒计时,
感觉像有人在他心脏上装了个炸弹,还是倒计时的。数字跳得并不快,一秒一秒,
稳得像是银行里那种老座钟。但每跳一下,他左手心那个-19就跟着烫一下,像是同步的。
他试着用鼠标去点那个数字,想着能不能暂停,结果手指刚碰到屏幕,整个显示器「啪」
地黑了,然后一行白字浮现出来:「别他妈瞎摆弄,你想死啊?
——Observer系统提示」这系统还挺有脾气。林默骂了句脏话,拔了U盘,关机,
动作一气呵成。他不敢再看那屏幕,生怕里面再蹦出点什么来。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手抖得像帕金森早期。楼下17栋的电梯间亮着灯,有个送外卖的电瓶车停在门口,
骑手正低头看手机。那骑手身上穿着的,是黄色的美团制服。林默的烟掉在地上。
他冲回客厅,抓起自己的手机,翻开那条短信:「外卖已送达,请好评。
——美团骑手王浩」他回拨那个号码。「嘟——嘟——」通了。一个机械女声:「对不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林默又试了一次,还是空号。他打开美团APP,想查订单,
结果AppStore先弹了个更新提示。他顺手点了更新,等进度条跑完,再打开美团,
登录,历史订单里干干净净,最近一单是他上个月买的黄焖鸡米饭。王浩那条短信,
像是从另一个平行宇宙发过来的。他盯着手机发呆,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微信,
点开「幸福一家人」业主群。凌晨三点十四分,他在电梯里的时候,应该有人在群里说话吧?
哪怕问一句「谁家按电梯按那么久」也行。群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十点,宝妈在晒娃的照片,
配文:「我家小宝会叫妈妈了!」再往上翻,是刘姐发的停水通知,再往上,
是有人在转养生文章。没有关于电梯的任何讨论。更没有他那条「我看见王浩了」的消息。
林默记得自己明明发了,在进电梯之前,他站在走廊里,手抖得打错三次字,
才发出去一句:「17栋电梯是不是坏了?怎么老往下降?」现在那条消息消失了,
像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群聊记录里,他上一条发言是三天前,抢了刘姐发的红包,
说句「谢谢老板」。他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困难。他点开自己的微信头像,
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号被盗了。头像正常,昵称正常,朋友圈正常。他试着在群里发了个句号。
发送成功。但前面的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他长按那条消息,
系统提示:「该消息仅自己可见」。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被人从群里屏蔽了?
不对,如果是被踢出群,他根本发不了消息。如果是被管理员屏蔽,他发的消息别人看不到,
但他自己能看到。但现在的情况是,他能看到自己发的消息,但系统告诉他,
这条消息「仅自己可见」。他成了群聊里的幽灵。
他想起小李那句话:「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是谁。她说她不记得有个儿子。」
林默冲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但五官还在,
脸还是那张脸。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对他做鬼脸。「林默,」
他对着镜子说,「你叫林默,1995年出生,河南驻马店人,北京工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
现就职于海淀区知春路甲48号盈都大厦C座203室,职位是Python开发工程师。
你租住在幸福里小区三期17栋1702室,月租金2800元,押一付三,
合同到明年七月。」他说得很大声,像在念咒语。说完,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把这些信息全打进去,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复制一份发到自己的**邮箱,
设置定时发送,三天后自动发送给自己。做完这一切,他感觉稍微踏实了点。但他知道,
这没用。如果系统想删他,这些云端的数据,这些定时邮件,这些备忘录,
都会像王浩的聊天记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起小李那个U盘,
想起U盘里那个README文档:「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他突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连「我」都可能不是真的,连「我」的记忆都可能被篡改,那「我」留下的信息,
又有什么可信度?林默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脑。他不敢再插那个U盘,但他想看看,
自己这台电脑里,有没有被修改的痕迹。他打开C盘,一个个文件夹看过去。
Windows,ProgramFiles,Users,一切正常。
他打开用户文件夹,找到自己的用户名,林默。点开,
里面是他熟悉的桌面、文档、下载、图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右键点击「文档」
文件夹,选属性。大小:4.37GB。文件数量:2,847个。
他记得自己文档里存了很多代码,很多项目,还有很多**……不对,是很多学习资料。
4.37GB,太小了。他双击打开「文档」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件夹:「工作」
、「个人」、「学习」。他点开「工作」,里面空空如也。他点开「个人」,
里面也空空如也。他点开「学习」,里面还是空空如也。林默的冷汗下来了。他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