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下的烬土林莫天的软,是刻进骨髓里的怯懦,
是被穷日子的寒风吹透、被旁人的冷眼揉碎了又搓扁了的,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低眉顺眼的温顺,温顺得近乎卑微,卑微到尘埃里,
连尘埃都嫌他碍眼。他生得瘦削,窄肩细腰,仿佛生来就扛不起半点重量,风一吹,
那单薄的身子便晃悠悠的,像株被严霜打过的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那愁云里裹着柴米油盐的窘迫,裹着旁人的指指点点,
裹着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沉甸甸地压着他,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滞涩的疼。
他说话声音轻得像柳絮拂过水面,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像春蚕啃噬着嫩叶,生怕稍大一点,
就惊扰了这世间的什么,就惹来旁人不耐烦的呵斥,就把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安稳,
搅得支离破碎。四十出头的人,脊梁骨从没真正挺直过,走路时肩膀习惯性地往里扣,
脖颈微微缩着,活脱脱一副被生活的重锤碾磨得没了半分棱角的模样,
一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模样,捏一下,就能挤出一汪带着苦涩的汁水。这软,
是打小就烙在他身上的,烙得深,烙得狠,烙成了一道洗不掉、磨不去的疤。记忆里的童年,
没有父亲的身影,只有母亲弓着背的轮廓,像一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稻谷,
和漏风的土坯房里,永远散不去的烟火味,那烟火味里,混着潮湿的霉味、呛人的柴火味,
还有母亲身上洗不净的汗味。林莫天三岁那年,
嗜赌成性的父亲卷走了家里最后一袋口粮——那是母亲省了又省,
藏在炕洞深处的半袋玉米面,揣着母亲偷偷攒下的几块私房钱——那是母亲熬夜纺线,
换来的几个钢镚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村口的浓雾里,从此再无音讯,
像一滴水融进了茫茫大海,连个泡都没冒。那天母亲抱着他,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从日出等到日落,眼睛哭得红肿,像两颗熟透了的烂桃子,却没骂过一句脏话,
只是一遍遍地摸着他的头,哑着嗓子说:“天儿,别怕,娘在呢。”声音里的颤抖,
却骗不了人,骗不了那个缩在她怀里,听得见她心跳如擂鼓的孩子。从那以后,
母亲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一根瘦弱的、随时会折断的顶梁柱。白天,
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柴火去镇上换钱,柴火的重量压得她直不起腰,每走一步,都要晃一晃,
像风中的烛火。一双布满裂口的手,裂口深的地方,结着黑红色的痂,攥着皱巴巴的毛票,
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书包,让他买本子和铅笔,嘴里还反复叮嘱:“买好的,别买次品,
写字得用顺手的。”夜里,她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灯芯捻得细细的,生怕费了油,
缝补着他穿破的衣裳,针脚密密麻麻,像母亲的心事,层层叠叠,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一件衣裳,能从他三岁穿到八岁,短了就接一截布,破了就打个补丁,补丁摞着补丁,
像一本写满了贫寒的书。土坯房的屋顶漏雨,每逢下雨天,屋里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罐,
搪瓷盆、瓦罐、破碗,能盛水的都用上了,雨滴砸在盆沿上,叮咚作响,像一首凄苦的童谣,
伴着母亲的咳嗽声,在夜里回荡。母亲总是把唯一的干褥子让给他,自己裹着潮湿的旧棉絮,
蜷缩在炕角,轻轻咳嗽着,咳得浑身发抖,咳得胸口起伏,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莫天七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有半尺长,像一把把透明的匕首,闪着寒光。他放学回家,
冻得嘴唇发紫,小脸通红,鼻涕流到了下巴上,小手冻得像两个小红萝卜,
一进门就看见母亲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着捡来的枯枝败叶,那些枯枝败叶潮乎乎的,
燃起来冒着黑烟,呛得母亲直咳嗽。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热气袅袅,
却暖不透屋里的寒气,那寒气像针,扎在人的骨头缝里。母亲见他回来,立刻起身,
动作带着久站的僵硬,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递到他手里,
红薯还带着温热的体温,那是母亲揣在怀里焐了一路的。红薯是邻居大娘给的,
大娘看他们娘俩可怜,掰了半块红薯给母亲,母亲舍不得吃,揣在怀里,一路走回来,
焐得热乎乎的。林莫天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滋味漫过舌尖,暖了胃,却突然看见母亲的手背,
冻得青紫,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和红薯的焦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那对比像一把刀,
割着他的眼睛。他鼻子一酸,把红薯递到母亲嘴边,声音带着哭腔:“娘,你吃。
”母亲笑着摇头,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发,头发上沾着雪沫子,
冰凉的:“娘不爱吃甜的,天儿吃。”笑容里的苦涩,却像那红薯的甜,漫进了他的心里。
那晚,他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偷偷哭。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碎银子似的洒在炕沿上,
照在母亲的脸上,泪痕像两道冰冷的河,蜿蜒着流过脸颊。他悄悄爬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
胳膊上的骨头硌得他生疼,小声说:“娘,我以后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买好多红薯,让你天天吃。”母亲身子一颤,转过头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泪水滴落在他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头皮发麻。“傻孩子,”母亲哽咽着说,
声音里满是心酸,“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能挺直腰杆做人,就够了。
”挺直腰杆做人。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林莫天的心里,扎了三十年,扎得深,扎得疼,
却始终没能让他挺直那根弯了的脊梁。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下得紧,
鹅毛大雪絮絮叨叨落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村子都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连村口的老槐树,
都变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塑。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小刀子,狠狠打在人脸上,
生疼生疼的,疼得人眼泪直流。
林莫天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积蓄——一沓被汗渍浸得发皱、被指尖摩挲得发软的票子,
那是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一张都沾着他的汗水,带着他的体温,
又拎着两瓶用麻绳捆着的廉价白酒、两斤裹着艳俗红纸的点心,那点心是镇上最便宜的,
面粉里掺了太多的糖精,甜得发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村王家走,雪没了脚踝,
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打着鼓点,
敲得他那颗心,砰砰直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是他第一次登门提亲,
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心里的忐忑和欢喜,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上蹿下跳,撞得他胸腔发疼。
他想象着王秀莲看见他时的模样,想象着岳父母点头答应时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连脸上的寒意,都淡了几分。可那场初见,那场他揣着满心欢喜奔赴的初见,
成了他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的开端,成了一道刻在他心口的疤,一碰就疼,一疼就是十年。
岳父王大山坐在堂屋那张油光锃亮的太师椅上,那椅子是王家传下来的,
据说是祖上发迹时置办的,如今依旧摆着谱。王大山眼皮都没抬,
只用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他手里的礼品,嘴角便撇出一道刻薄的弧线,那弧线里,
满是鄙夷和不屑,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着他的脸。满屋子的亲戚正嗑着瓜子唠闲嗑,
瓜子皮吐了一地,像一地的碎玻璃,见他进来,瞬间安静下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那寒酸的礼物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嘲讽,那目光像针,
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大山终于舍得开口,
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唾沫星子随着话音喷了他一脸:“就这点东西?林莫天,
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呢?”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烧得他头皮发麻,烧得他手足无措。手心里的汗把礼品袋的提手都浸得发潮,滑腻腻的,
差点没攥住。他想解释,说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是他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话到嘴边,
却被王大山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堵得他哑口无言,堵得他心口发闷:“秀莲跟了你,
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我王家的闺女,再不济也不能嫁个穷光蛋!
”岳母张桂兰更是尖酸,尖酸得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疼到骨子里。
她一把拉过身边的女儿王秀莲,王秀莲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棉袄,衬得皮肤白皙,眉眼弯弯,
是村里少有的俊俏姑娘。张桂兰捏着嗓子唉声叹气,
声音大得能让院子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早知道啊,当初就该让你嫁村口杀猪的老李家!
人家好歹天天有肉吃,家底厚实,哪像这穷酸小子,怕是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
”亲戚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尖利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那些刺耳的话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莫天的耳朵里,扎得他心口发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攥着衣角,手指用力得都抠进了掌心,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渗出血丝,却愣是没敢说一句反驳的话。他只能低着头,红着眼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任由那些嘲讽的唾沫星子溅在脸上,任由那些刻薄的话语,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碾成了一滩烂泥。这场婚事,终究还是成了。王秀莲是村里少有的俊俏姑娘,眉眼弯弯,
皮肤白皙,心气高得很,却不知怎的,竟点了头。林莫天后来才知道,
是王大山收了他那点微薄的彩礼,又觉得他老实巴交,性子软,好拿捏,这才松了口,
把女儿嫁给了他,像打发一件多余的物件。可婚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百倍,
难熬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梦里全是冰冷的嘲讽和刻薄的数落。
岳父母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像两个甩不掉的债主,踩着饭点来,吃着他辛辛苦苦做的饭菜,
还挑三拣四。不是嫌他炒菜油放少了,说吃着像嚼蜡,寡淡无味,就是皱着眉叹气,
说他没本事,挣不到大钱,让他们女儿跟着受委屈。王秀莲原本还算温和的性子,
被娘家人耳濡目染,渐渐也变了嘴脸,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林莫天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家,身上沾着水泥灰,汗味刺鼻,迎头撞上的,
从来不是一句关心的话,不是一杯温热的水,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像冰雹一样,
砸得他晕头转向,砸得他心头发冷。“隔壁老周这个月又涨工资了,人家媳妇都买金镯子了!
你呢?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连给我买瓶雪花膏的钱都不够!”王秀莲叉着腰,
站在堂屋里,声音尖利,唾沫星子乱飞。“我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跟着你,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倒血霉了!”她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鄙夷,像看一件垃圾。他嘴笨,
笨得像块木头,不会顶嘴,更舍不得对王秀莲说一句重话。所有的委屈和难堪,
都被他咽进了肚子里,像吞了块烧红的炭,烧心燎肺,疼得他夜里睡不着觉,只能睁着眼睛,
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无声地叹气,叹那命运的不公,叹那生活的艰难。
家里的存折被王秀莲攥得死死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他连碰都碰不到。有时候烟瘾犯了,
想买包最便宜的烟,都得陪着笑脸跟王秀莲要钱,看她甩脸子,听她念叨一句“败家”,
才能换来皱巴巴的几块钱,攥着那几块钱,他的手都在抖。为了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些,
让妻子和岳父母能对他好一点,能给他一点好脸色,林莫天咬碎了牙,
托人进了镇上的建材厂,干起了搬水泥的重活。那活儿苦,累,不是人干的。天不亮就出门,
顶着星星回家,一百斤一袋的水泥,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压得他骨头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破了皮,结了痂,
又磨破,反反复复,最后长成了厚厚的茧子,硬邦邦的,再也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温暖。
腰也落下了病根,阴雨天疼得直冒汗,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只能咬着牙,忍着,不敢吭声,
怕被王秀莲听见,又招来一顿数落。可他从没喊过一声苦,只是想着,多搬一袋水泥,
就能多挣几分钱,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总能熬出头的,总能挺直腰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