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沟村。
天刚蒙蒙亮,林慕峰就起床了。
村里没通自来水,他打了井水洗漱,冰冷的水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村支书孙满贵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孙书记早。”
林慕峰主动打了声招呼。
孙满贵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也没停。
林慕峰走了过去。
“我能帮忙吗?”
“你会劈柴?”
孙满贵闻言停了下来,一手拄着斧柄,一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露出意外的表情。
“小时候经常劈柴,就是不知道现在忘了没有。”
林慕峰笑了笑,语气温和。
“行吧…给你试试,别勉强。”
孙满贵犹豫了一下就把斧头递给了他。
林慕峰接过斧头,掂了掂有些沉,他瞄准一块木头,然后挥手劈下。
木桩应声裂开。
孙满贵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诧异,却没有说话,直接转身进屋了。
林慕峰也不以为意,安心劈起柴来。
隔了一会,孙满贵的老婆何婶就端着一大碗玉米粥出来了。
“娃,快趁热吃,这是自家种的玉米晒干了打的碎米。”
“谢谢何婶!”
林慕峰也不推辞,放下斧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大碗就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看得何婶笑眯了眼。
“何婶,村子里现在哪几户生活最困难?”
吃完之后闲聊,林慕峰问了这个问题。
“要说困难怕是都困难…但最困难的大概就是王寡妇了…”
何婶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寡妇男人死了,说是意外,王寡妇不信,就一直带着娃告状,几年下来家底全败光了,她还是不死心。”
“王寡妇男人是怎么死的呢?”林慕峰好奇的问道。
“她男人…”
何婶才刚开口就被屋内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
“咳咳…老婆子…该下地了。”
何婶似乎也发现自己多嘴了,讪笑着起身回屋去了。
林慕峰若有所思。
能让一个农村妇女带着娃也要**告状几年,这事恐怕不会简单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林慕峰就来到了住村东头的王寡妇家。
一个土墙垒的小院,两三间土坯房,墙上裂了好几条缝,用泥巴团着稻草胡乱堵着。
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缩在门口,一脸畏惧地看着林慕峰,硬是看不出男女。
“小朋友,你妈妈在吗?”林慕峰弯下身子微笑着问道。
“我娘在灶房。”
其中一个孩子开口,听声音居然还是个小姑娘。
看着两个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林慕峰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摇摇头走进了灶房。
“王婶在吗?我是新来的驻村干部,林慕峰。”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到了一个女人正从灶台后面抬起头。
女人脸色蜡黄,脸颊消瘦,却是一脸的警惕,眼神中还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你来干啥?我最近都没有去**了。”
“王婶你误会了…我就是来了解下家里的情况,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林慕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帮忙?”
王寡妇这才直起身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有些嘲讽。
“大前年骗我回来的干部说帮忙,拍了照就走了,前年从京城带我回来的干部说给修房子,到现在也没影儿…”
“倒是去年在省里拦住我的干部还不错,至少还给我留了一百块钱。”
林慕峰眼神微微一变,看来何婶说的她告了几年的状应该是真的了。
于是,他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蹲在了门槛上。
“王婶你说吧,都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的,我都记下来。”
王寡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一脸麻木地开口。
“我男人死得冤,是被乡里的恶霸和狗官害死的,你能帮我让他们偿命吗?”
“这个…我要了解情况之后才能回答你。”林慕峰很认真的回答道。
“呵呵…每次都是要了解情况…”
王寡妇惨笑。
“除了这个,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可以想办法去帮你要政策。”林慕峰很诚恳的说道。
然而,这个回答却彻底激怒了王寡妇。
“狗官!你也是狗官!只会张着嘴骗人…”
“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她直接操起了菜刀挥舞起来。
“王婶别激动…我这就走!”
林慕峰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就朝外面退去。
“你滚啊!滚!一群王八蛋,你们都不得好死!”
王寡妇的情绪完全失控了,泪流满面地胡乱挥舞着菜刀。
林慕峰知道,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急忙退出了院子。
站在大门外,听到王寡妇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后,他才满心沉重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慕峰又随机走访了几户人家。
然而,一听到他是县里派来的干部,村民全都冷着脸不想搭理,还有个别泼辣的妇女还会指桑骂槐地嘲讽几句。
傍晚时分,林慕峰回到村部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孙满贵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看着他。
“碰钉子了吧?”
“嗯。”
林慕峰点点头。
“正常…”
孙满贵吐出一个烟圈。
“村里来过七个驻村干部,最长的待了五个月,最短的俩星期…”
“都是来镀金的,没人真心想帮咱,还吃掉不少大家伙省下的腊肉野味。”
“我不是来镀金的。”林慕峰说道。
“这话我听过七次。”
老孙头深吸一口烟,看都不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我想知道王寡妇的男人是怎么死的。”林慕峰轻声问道。
孙满贵停下了抽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安安心心待上个把月就回去吧。”
说完,他往地上磕了磕烟锅子就站起身背着手回屋了,只不过在夕阳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
晚上八点。
县委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薇正在听取水利局长方文勋的防汛工作汇报。
“清河防洪大堤是去年才通过验收的,可以抵御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年过四十,已经有些秃头的方文勋说道。
“百年一遇?那我怎么听说就上一次洪水三级预警都差点出事呢?”
林薇语气有些冷。
“这个…那都是谣传…”
方文勋眼神闪躲,明显有些紧张了。
“谣传?田家渡那一段河堤基脚垮了三处,都有人捅到省里了,你说是谣传?”
林薇眯眼凝视着方文勋,语气愈发冰冷。
“书记…真的是谣传,不信…不信你可以去现场检查。”方文勋硬着头皮回答道。
“行…你先回去吧。”
林薇挥了挥手。
方文勋脸色变了变,犹豫了零点几秒后还是站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薇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经过一番试探,她发现清河防洪大堤的事,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会非常麻烦。
沉思了一会之后,林薇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领导,打扰你休息了。”
她的态度十分客气,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是的…比想象中困难得多,石沟县里的干部全都沆瀣一气,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我明白的…领导放心…”
“我想去拜访一下前任县委副书记李定山,能不能麻烦领导找人帮我牵个线…”
“我这不是怕人家不相信我,根本不和我说实话嘛…”
“谢谢领导…下次回省城我给你带特产…”
“好的…领导也要保重身体…嗯…再见!”
放下电话,林薇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打算明天就抽时间去市里见一下石沟县前任副书记李定山。
说起来,林薇能临时被点将空降石沟县当这个县委书记,还是托了李定山的福。
其实李定山才是省里原来定下的县委书记人选,只不过因为调查清河防洪大堤工程腐败惹到了人,被人给暗算了。
虽说因为李定山本人确实清廉正直,最终没有确定违纪违法的事实,但原定的提拔却落空了。
如今的李定山,只是市老干局的副局长。
“嗯…好像那个林慕峰就是李定山最欣赏的年轻干部?”
不知道为什么,林薇薇突然又想起了林慕峰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