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漏买的车票(燕燕向月)最佳创作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在那个虽然精致但是冰冷的家中，她总被一句“还不习惯”轻轻推开。直到全家度假，
唯独漏买她的车票，唐豆才彻底清醒：血缘从不会自动生成亲情。
她毅然回到养父母简陋却温暖的小院，用一次决绝的“归位”，诠释了“家”的真正意义，
不是基因的必然，而是双向的珍惜与选择。1夏末的午后，热气稍稍散去了些，
唐豆正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写数学作业，她的养母在井边洗衣服，随着她上下的动作，
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这是她十六年来最熟悉的夏日场景。然后，
突然传来的引擎声打破了这一切。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了巷口，在小镇上，
常见的是电动车和自行车，轿车不是很常见。车门打开，
走下来三个人：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和一个戴着耳机，不停滑动手机屏幕的青年。
唐豆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问路的，便又低下头继续做题。直到那三人径直走向她家院门，
直到养母搓衣服的手突然停住。“请问，是唐家吗？”女人声音温柔，但是听在耳朵里，
总觉得那礼貌却带着一种刻意。养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唐豆也合上了作业本，
走到养母身边。她看到女人穿的米白色套装干净，平整，
穿着皮鞋的脚在小镇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青年则始终盯着手机，仿佛眼前的场景与他无关。“我们是……”女人顿了顿，
从精致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是唐豆的亲生父母。”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
养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有去接那份文件。唐豆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疯狂加速。她盯着那份印有医院标志的纸，
上面的“DNA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眼睛生疼。“十六年前，
”男人开口了，声音沉稳，“我们在城西医院工作，当时情况特殊……孩子被人抱走。
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女人眼眶适时地红了：“直到上个月，
公安系统的人脸比对找到了线索……”养母终于接过报告，她的手在颤抖。唐豆凑过去看，
那些专业术语她看不懂，但最后那行的结论“概率大于99.99%”她看明白了。“豆豆，
”养母的声音很轻，“你……你要不要……”“我不认识他们。”唐豆打断养母，
她退后半步，站到养母身后。这个动作让女人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理解这很突然。但是唐豆，你是我们的女儿，
这是科学证明了的事实。”一直沉默的青年终于抬起头，瞥了唐豆一眼，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该如何摆放的物品。然后他又低下头，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进屋里说吧。”养母最终说。堂屋里，
在邻居家下棋的养父被叫了回来，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亲生父母并排坐在长凳上，
背挺得笔直。青年靠在门框上，依然沉浸在他的手机世界里。“豆豆成绩很好，
”养母在倒茶时突然说，像是要证明什么，“墙上都是她的奖状。
”众人的目光转向堂屋墙壁。确实，从“三好学生”到作文比赛一等奖，
数十张奖状整齐地贴了半面墙，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我们在市重点中学有关系，
”男人立即说，“转学过去完全没问题，教育资源比这里好得多。”“她喜欢养花，
”养父闷声开口，指了指窗外唐豆房间的窗台，“那些太阳花，茉莉，都是她自己弄的。
”女人微笑：“家里阳台很大，可以种更多。”每一句关于唐豆的陈述，
都被迅速转化为某种“更好的条件”。谈话像一场奇异的谈判，
而唐豆本人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评估价值的物品。
“我想和豆豆单独说说话，可以吗？”女人突然提出。养父母对视一眼，默默起身去了里屋。
青年终于收起手机，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我去车上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女人坐到唐豆身边，试图拉她的手。被唐豆躲开了。“豆豆，
妈妈知道这很难接受……”女人声音有些哽咽，“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电视上一有找孩子的节目，我就看，一看就哭……”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你看，
这是你哥哥唐磊，小时候的照片，这是我们家的房子，是你的房间，
我一直给你留着……”照片上的房间很漂亮，粉色的窗帘，书架上摆着毛绒玩具，
一张干净的单人床。但那只是一个房间，一个没有生命痕迹的空间。“为什么现在才找来？
”唐豆突然问。男人和女人都愣住了。“我是说，”唐豆抬起头，直视他们的眼睛，
“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么想我，为什么十六年都没找到？镇上只有这么大。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一直在找，只是技术有限……”“豆豆，
不要这样和爸爸妈妈说话。”女人又去拉她的手，这次唐豆没有躲，但手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2晚饭是养母做的，很丰盛。但饭桌上几乎没有人说话。亲生父母吃得很少，
每道菜都只礼貌性地夹一点。养父不停地给唐豆夹菜，把她碗里堆得像小山。
“豆豆爱吃这个，”养母说着，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红烧肉，“正长身体呢。
”亲生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女人轻声说：“还是要均衡营养，不能太油腻。”饭后，
亲生父母告辞，说在镇上的宾馆住一晚，明天再来。轿车驶离巷口时，唐豆站在院门口，
看着车尾的灯消失在巷口。那天夜里，唐豆失眠了。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肯定是得让人家认回去的。”是养父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养母说：“我知道。
就是舍不得。”“孩子有更好的前程，咱们不能拦着。
”“我就是怕……怕她到了那边不习惯。你也看见了，
那家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唐豆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是养母今天特意拿出去晒的。第二天一早，亲生父母又来了，这次开了一辆七座车。
“可以把豆豆的东西都带上。”男人说。但唐豆的东西并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
一个用了三年的书包，还有窗台上那几盆花。养母一件件帮她收拾，折叠得格外仔细。
在叠一件唐豆穿了有些小的毛衣时，养母的手停住了。那是她三年前亲手织的，
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妈……”唐豆轻声叫。养母迅速抹了把眼睛，
转过身时又带上了笑容：“这件也带上吧，城里冬天冷。”收拾完行李，
养母把唐豆拉到里屋，关上门。“豆豆，”她握着唐豆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虽然粗糙但是温暖，“妈知道你不想走。妈也舍不得你。
”唐豆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了出来。“但是，”养母的声音也哽咽了，
“你看看电视上那些丢孩子的报道，父母多伤心啊。他们找了你十六年，也不容易。而且，
市里的学校确实好，你成绩这么好，不能耽误在这儿。”“我可以考出去……”唐豆哭着说。
“那还得等两年。”养母摸着她的头，“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去吧，乖。又不是见不着了，
你不是在市里上学吗？周末，假期，都能回来。妈去看你也行，坐大巴三个钟头就到了。
”她说得很是轻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门上学。“可是他们……”唐豆想说，
可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可是那个哥哥根本不搭理我，可是那个家像旅馆不像家。
“刚开始都这样，”养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处久了就好了。毕竟是亲生父母，
血浓于水。”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既像是安慰唐豆，又像是说服自己。午饭是在一起吃的。
养母做了唐豆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卤鸭。饭桌上，
养父难得地说了很多话，叮嘱唐豆要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好好学习。亲生父母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饭后，真的要走了。养母把行李箱拎到车上，又把那几盆花仔细放在后备厢，
用旧报纸垫好。“土会撒出来的，”青年唐磊终于说了第二句话，“车里不好清理。
”“我会抱着的。”唐豆说，把茉莉花盆紧紧搂在怀里。临上车前，养母突然紧紧抱住唐豆，
抱得很用力，时间长得让亲生父母都有些尴尬。
她在唐豆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受不了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家。”然后她松开手，
笑着推唐豆上车：“去吧，到了给妈打电话。”车门关上。透过车窗，
唐豆看见养父母站在院门口，养父的手搭在养母肩上，养母在挥手，脸上是努力挤出的笑容。
车子启动了。巷子很窄，开得很慢。唐豆扭着身子往后看，
看着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越来越小，看着养父母的身影变成两个小点。她转回身，
抱紧了怀里的茉莉花。花已经过了盛季，只有零星几朵小白花，香气很淡。前排，
亲生父母在低声讨论什么，好像是关于转学手续的事。哥哥唐磊重新戴上了耳机。
车子驶出小镇，驶上通往城市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河流，
变成陌生的广告牌，工厂，高楼。唐豆低下头，看见花瓣上有一滴水珠。
她不知道是洒水时沾上的，还是自己眼泪滴落的。3唐豆抱着那盆茉莉花，
跟随亲生父母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三个人的身影：衣着光鲜的父母，
和他们中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怀抱旧花盆的女孩。二十三楼。门打开时，
灯光自动亮起，米白色的沙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一切都像从杂志里看到的的样板间，很精致。“你的房间在这里。
”妈妈——唐豆还在心里抗拒这个称呼——推开一扇门。房间和照片上一样：粉色的窗帘，
书架上摆着崭新的百科全书和几个标签都没撕的毛绒熊，床单是成套的卡通图案。
桌上甚至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喜欢吗？”母亲期待地看着她。唐豆点点头，
轻轻地说了句“嗯”，多余的她说不出来。她把茉莉花放在窗台上，
在这个过于整洁的房间里，这盆沾着小镇泥土的花显得有些突兀。“先收拾一下，
等会儿吃饭。”母亲轻轻带上门。关门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唐豆站在房间中央，
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很大，
她的几件衣服挂在里面，还是空荡荡的。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妈，我回来了，饭做好了吗？都饿死了。”“薇薇回来啦？
”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生动，“今天排练得怎么样？”“累死了，但导演说我进步特别大。
”唐豆通过门缝看见一个女孩甩掉鞋子，光脚跑进客厅。她大约十五六岁，
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头发染成温柔的栗色，发尾微微卷曲。这就是林薇薇，
那个占据了唐豆人生十六年的女孩。晚饭时，唐豆第一次见到了完整的“家庭”。
林薇薇自然地在唐豆对面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就是唐豆？哇，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薇薇。”父亲轻声制止。“本来就是嘛。”林薇薇吐了吐舌头，却毫无恶意，
那是一种被宠爱惯了的人才有的坦率。母亲端上最后一道菜：“豆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就随便做了点。”餐桌上的菜很丰盛：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排骨汤。
但唐豆注意到，林薇薇面前多了一小碟辣酱。“薇薇无辣不欢，”母亲笑着解释，
“从小就爱这个。”“妈最懂我啦。”林薇薇撒娇道。父亲给林薇薇夹了块鱼，细心挑去刺。
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也给唐豆夹了一块：“多吃点。”那块鱼落在唐豆碗里，
带着一种迟到的，略显生硬的关怀。饭间谈话围绕着林薇薇展开：她的话剧比赛，
她的钢琴考级，她暑假想去的夏令营。唐豆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
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父母中间是笑靥如花的林薇薇，哥哥唐磊站在旁边，表情酷酷的。
照片里的四个人浑然一体，而她像一个误入画面的陌生人。“豆豆在以前的学校成绩很好，
”母亲突然说，像是要弥补对她的忽视，“墙上贴满了奖状。”林薇薇眼睛一亮：“真的？
那你数学好不好？我快被三角函数折磨死了。”“还……可以。”唐豆小声说。“那太好了，
以后我有问题可以问你吗？”唐豆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但母亲紧接着说：“薇薇，
别耽误姐姐时间，她刚转学过来，也要适应。”那点暖意迅速冷却了。晚饭后，
唐豆想帮忙洗碗，但母亲已经打开了洗碗机。“你去休息吧，坐一天车也累了。
”唐豆回到那个整洁得过分的房间。书架上那些崭新的书排列得一丝不苟，她抽出一本，
扉页上有人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欢迎回家，我们的女儿。”字迹工整，像是反复练习过。
她放下书，走到林薇薇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可以看见里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墙上贴满海报和照片，书桌上堆着翻开一半的小说和乐谱，
床上扔着几个抱枕，窗台上养着多肉植物，其中一个花盆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薇薇的宝贝”。
“找我有事？”林薇薇突然出现在身后。唐豆吓了一跳：“没、没有，
就是……”“进来坐呀。”林薇薇大方地推开门。房间里更乱了，但也更有生气。
书架上除了课本，还有漫画，小说，CD。墙上有一张很大的照片，
是林薇薇在舞台上表演的样子，聚光灯下的她光芒四射。“那是去年学校的文艺汇演，
”林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演的是朱丽叶。爸妈和哥哥都来看了，哥哥还给我送了花。
”她的语气里满是自然的幸福。唐豆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大概七八岁的林薇薇骑在唐磊肩膀上的照片。哥哥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哥哥他……”唐豆犹豫着问，“话一直这么少吗？”林薇薇笑了：“他呀，就是闷骚。
其实对我可好了，我要什么他都给买。”她拿起桌上的一个音乐盒，
“这个就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音乐盒很精致，
打开后一个小芭蕾舞者会随着音乐旋转。
唐豆想起唐磊在车上抱怨她的花盆会把土撒出来的样子。“你们感情真好。”唐豆轻声说。
“那当然啦，他是我哥嘛。”林薇薇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补充道，
“现在也是你哥了。”4第一周在小心翼翼中过去。唐豆逐渐摸清了这个家的节奏。
早晨父亲最早出门，母亲准备早餐时会特意问林薇薇想吃什么。晚上一家人会聚在客厅，
看林薇薇排练台词或听她弹钢琴。周末唐磊会开车带林薇薇去逛街，看电影。唐豆试图融入。
她早起帮忙摆碗筷，饭后主动擦桌子，看到母亲拎重物会赶紧接过来。
每次她都得到一个微笑和一句“谢谢”，但也就仅此而已。有一次，
她听见母亲打电话：“是啊，接回来了……还在适应，毕竟生活习惯不一样……慢慢来吧，
家里多个人，总归不习惯。”“家里多个人，总归不习惯”那句话像一根细针，
轻轻刺进心里。但这句话逐渐成为了这个家的万能解释。唐豆不小心用错了毛巾，“不习惯，
明天给你换条新的”。唐豆晚上口渴去厨房倒水吵醒了浅眠的父亲，“不习惯，
以后晚上尽量别走动”。唐豆做作业到深夜被母亲提醒早点睡，“不习惯你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