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卯时初。天还没亮透,崇文馆西侧的废院里,烛光已经晃动了。
李令月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十三个年轻人——都是春桃昨夜秘密找来的落第士子。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衣衫洗得发白,眼神里混着困顿和隐约的渴望。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李令月开口,声音在晨雾里很清晰,“我是谁,为什么找你们,要做什么。”
她环视众人:“你们可以叫我‘李先生’。”今天她仍穿男装,玉簪束发,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清俊疏离,“我找你们来,是因为这个世道瞎了眼。”
一个瘦高士子忍不住开口:“李公子此言何意?我们落第,自是学问不精——”
“你叫杜衍。”李令月打断他,“十九岁中明经,三次考进士不第。但你写的《漕运疏》我看过——在汴河口设分流水闸调节水量,想法很好。”
杜衍愣住。
“还有你,”李令月转向另一个微胖士子,“周琮。你帮户部核过江南道夏税账册,查出三千贯错漏。但因为没有‘出身’,只能当临时书吏。”
周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个世道,”李令月提高声音,“科举只看诗赋文章,不管你会不会治水、会不会算账、懂不懂地理——公平吗?”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我能给你们的,”她继续说,“不是官职,不是俸禄——至少现在还不是。但有三样东西:第一,用你们的才能做有用的事;第二,学这个时代没人教的学问;第三,一个翻身的可能。”
她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昨夜根据洛水冰嬉会观察画的分析图。
“看看这个。”
士子们围过来。烛光下,那些奇怪的图表、线条、标注,让他们困惑又好奇。
“这是……”周琮指着箭头和数字。
“分析朝堂势力强弱的方法。”李令月解释,“比如这张图——”她展开那张五方势力图,“韦后、相王、清流、武家、还有我们。箭头代表谁影响谁,数字代表预估实力。”
杜衍皱眉:“这……有用?”
“昨天洛水的事,听说了吗?”
众人点头。
“我用这个,在出事前就看出了苗头,提前走了。”李令月平静地说,“学会它,你们就能从混乱里看出门道。”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士子开口:“李公子,您要我们做什么?”
李令月看向他:“你叫陆羽,写过《长安水品考》,比较各坊井水水质。”
陆羽点头,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冷僻的文章对方都知道。
“我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李令月说,“建立信息网。长安每天发生的事:物价、官员动向、军队调动、市井流言……全部收集,分类,分析背后的联系。”
“这……不就是探子?”有人小声说。
“不。”李令月摇头,“探子只收消息,我们要从消息里炼出有用的东西。就像从矿石里炼铁,从铁里锻钢。”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制小方块,每个刻着反写的字。
“改良的活字。”李令月拿起一个“安”字,“现在印书还用雕版,费时费力。这套字模可以拼版,用完拆开再用。”
她示意春桃搬来小印刷台,现场演示:排字、刷墨、铺纸、按压。片刻后揭起纸,一行清晰的字:“神龙元年正月十七”。
士子们瞪大了眼睛。
“用这个,我们可以快速印简报、分析报告、甚至……”李令月顿了顿,“影响舆论的文章。”
杜衍深吸一口气:“李公子,您到底是谁?做这些,图什么?”
李令月看着他们,缓缓道:“我想建个地方,一个不看出身门第、只看才能的地方。你们可以叫它‘智库’——存智慧的地方。而你们,是第一批‘分析师’。”
“我们需要做什么?”周琮问,已经心动了。
“每天四个时辰。上午学分析方法,下午实际做事:有的去市集记物价,有的去茶馆收议论,有的整理档案。每月按表现发酬金——是现在书吏收入的三倍。”
三倍。几个士子呼吸急促了。
“但,”李令月话锋一转,“三条规矩:第一,这里一切对外保密;第二,所有分析必须基于事实数据,不能瞎猜;第三,谁泄露……”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愿意留下的,上前一步。”
片刻沉默后,杜衍第一个迈步。接着周琮、陆羽,然后其他人。最终,十三个人全留了下来。
“好。”李令月点头,“现在,第一课。”
她在墙上挂起大白纸——特制的“太平笺”,比普通纸厚韧。
“今天学‘强弱机危’。”她写下四字:强、弱、机、危。
“这是分析任何事的基本架子。比如分析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势力……”她顿了顿,“甚至这个大唐。”
士子们聚精会神听着。这些概念新鲜,又意外地合乎情理。
李令月以韦后为例:“强:掌控宫禁、手握内库、有武三思等支持。弱:合法性不足、树敌太多、根基浅。机:陛下病重、中宗懦弱。危:李唐宗室不满、清流反对、张柬之可能政变……”
她边说边在纸上画矩阵图,填内容。图表清晰直观,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学会这个,”李令月放下炭笔,“你们就能看懂那些大人物下一步可能怎么走。”
晨课结束,天色已亮。李令月分配任务:杜衍整理科举档案,分析官员出身派系;周琮建物价数据库;陆羽收集市井传言……
“三天后,”她说,“我要看到第一份《长安舆情周报》初稿。”
士子们领命散去,眼中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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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平康坊南曲。
李令月换了身稍华贵的锦袍,仍做男子打扮,走进“凝香阁”。长安最有名的歌楼,也是信息交汇中心。
老鸨迎上来,见她气度不凡,满脸堆笑:“郎君第一次来?要听曲还是——”
“我找柳七娘。”李令月直接说。
老鸨脸色微变:“七娘她……今日不见客。”
李令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原主首饰盒里的,刻太平花图案。老鸨见到玉佩,瞳孔一缩,慌忙躬身:“郎君请随我来。”
穿过喧闹前厅,到后院僻静小楼。推开门,一个约三十岁的女子正在调琴。她穿素雅襦裙,不施粉黛,眉眼间有阅尽世事的通透。
“柳七娘?”
女子抬头,看到她手中玉佩,起身行礼:“妾身见过……郎君。”
“不必多礼。”李令月坐下,“我听说,你是平康坊消息最灵通的人。”
柳七娘微笑:“都是姐妹们闲谈听来的,当不得真。”
“真不真,我自己判。”李令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我和你做个交易。你帮我收集消息,我付酬金——比你现在赚的多。”
“什么消息?”
“所有:官员喝了酒说什么,富商谈什么生意,胡商从西域带什么传闻,甚至……宫里传出的只言片语。”
柳七娘沉默片刻:“郎君要这些做什么?”
“分析,预测,决断。”李令月直视她,“七娘,你在这平康坊十五年,见过的人比我多。你该知道,有时候一条及时的消息,能救命。”
这话触动了柳七娘。她想起几年前,因提前得知某御史要查贪官,她暗中提醒一位相熟官员,那人得以逃脱,后来一直庇护她。
“怎么传消息?”她问。
“每天酉时,有人来取。用这个——”李令月拿出小竹筒,竹筒两端蒙油纸,筒身有细密刻度,“简易密码筒。转动刻度对应不同消息类别。”
她演示:将写“羽林军换防”的纸条卷起塞入,转动筒身到刻度“三”(军事类),交给柳七娘。
“很简单。”柳七娘接过,“报酬?”
“每月二十贯,重要消息另算。”李令月说,“如果消息准且及时,年底再加赏。”
二十贯。这在平康坊是一流歌姬月收入。柳七娘心动了。
“好。”她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不能危及我的姐妹们。”
“成交。”
从凝香阁出来,已是未时。李令月走在平康坊街上,两侧楼阁传出丝竹笑语。这里是大唐最繁华也最复杂的地方,现在成了她情报网第一站。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商业情报公司,那些分析师坐高档写字楼里,用电脑收全球数据。而她现在,用的是歌姬、士子、手工印刷。
工具不同,但本质一样:信息即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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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太平公主府。
春桃焦急等在书房:“殿下,您可回来了!相王府的人送来这个——”
她递上精致锦盒。李令月打开,里面是鎏金请柬和一枚玉环。请柬上写:“今夜戌时,相王府后园小酌,敬请光临。”落款李旦。
玉环温润通透,但中间有道细微裂痕。
“月满则亏。”李令月轻声念请柬角落四个小字。
果然。相王发正式邀请了。
“殿下要去吗?”春桃问,“今夜宵禁后,出府风险太大。”
“必须去。”李令月收起请柬,“这是结盟关键一步。况且——”她拿起有裂痕的玉环,“这是信号。裂痕代表有风险,但玉未碎,说明还可合作。”
她走到地图前。从公主府到相王府,要经三坊,宵禁后巡逻严。但原主记忆里,有条秘密通道——早年太平公主为私会情人挖的,后废弃。
“准备夜行衣。”李令月吩咐,“另,把今天崇文馆那边情况报我。”
春桃快速汇报:十三个士子已开始工作,杜衍整理近五年进士背景,发现近三成与韦后或武三思有姻亲同乡关系;周琮建物价数据库,发现米价最近十天涨百分之五;陆羽收集到几条重要传言:有人说武则天昨夜咳血,有人说羽林军内部排查“不可靠”军官……
“很好。”李令月点头,“告诉杜衍,我要韦氏武氏在朝中势力关系图,越细越好。告诉周琮,重点监控铁器、马匹、药材价格。告诉陆羽,留意玄武门任何传言。”
“是。”
春桃离开后,李令月独坐书房。她摊开五力模型图,用炭笔添新标注。
凤凰智库雏形已成——虽只十三人,但这是第一步。平康坊情报网建立——柳七娘聪明,知道怎么做事。现在,相王府正式邀请来了。
一切按计划推进。
但她的心不轻松。因为她知道,越顺的时候,越容易出问题。
戌时将至。李令月换上深色夜行衣,束紧长发,戴黑面巾。春桃带她到府中假山后——隐蔽洞口,通地下暗道。
“殿下千万小心。”春桃递她小巧弩箭,“防身用。”
李令月接过,检查。弩特制,只手掌大小,但威力足以十步**穿皮甲。箭头上淬麻药,不致命,但能让人迅速失力。
“我天亮前回来。”她说完,弯腰钻入洞口。
暗道窄,勉强容一人过。墙壁渗水,空气潮湿浑浊。李令月举小灯笼,小心前行。原主记忆此时发挥作用——她知道哪有岔路,哪需低头,哪需快走。
约莫两刻钟,前方现微光。她吹灭灯笼,轻推活动石板——外面是相王府后花园假山。
月色很好。花园静悄悄,只有远处隐约丝竹声。李令月观察片刻,确认安全,闪身而出。
按约定,她走向园中小亭。亭里已有人——穿常服的中年男子,背对她站着,望池中月亮。
“四哥。”李令月轻声唤。
李旦转身。他面容在月光下温和儒雅,但眼神深处有藏不住的忧虑。
“阿月来了。”他示意她坐下,“路上顺利?”
“顺利。”李令月摘下面巾,“四哥深夜相召,想必有要事。”
李旦没立即回答,而是给她斟了杯酒:“西域葡萄酒,尝尝。”
李令月接过,没喝。这时候,清醒比礼貌更重要。
李旦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阿月,你昨日送来的消息,我收到了。羽林军西翼的事,已在查。但我要问另一事——”
他看着她:“你画的那个图,那什么……五力模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来了。试探。
“算是吧。”李令月平静地说,“其实就是把朝堂上的人和事,分类,看看谁强谁弱,谁和谁可能联手,谁和谁会翻脸。”
“说得轻巧。”李旦放下酒杯,“但那张图,把很多事情点透了。韦后为什么急着揽权,张柬之为什么急着政变,甚至……我为什么必须装病。”
“四哥看懂了。”
“看懂了,所以更担心。”李旦直视她,“阿月,你从前也聪明,但不会这样……这样直接。像用刀子剖鱼,一刀下去,骨头肉都分得清楚。”
李令月沉默片刻:“母亲病重,大哥懦弱,韦后跋扈。这种时候,再装糊涂,就是等死。”
这话很重。李旦脸色变了变,最终叹气:“你说得对。所以我才找你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张柬之那边送来的计划详情。正月二十二,子时,玄武门。”
李令月接过,快速浏览。计划详细:兵分三路,一路控羽林军大营,一路攻玄武门,一路围皇宫。参与将领名单、**、信号约定……
但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预算表上。
“他们算了要花多少钱吗?”她问。
李旦一愣:“什么?”
“钱。”李令月指着计划书,“士兵额外赏钱、死伤抚恤、事后封赏、打点各方费用……这些都要钱。张阁老他们,准备了多少?”
李旦皱眉:“这个……没细说。但应该从各处筹措了一些。”
“多少?”
“大概……四五万贯?”
李令月冷笑:“不够。按这计划规模,至少需要十万贯。四哥,政变不是请客吃饭,是要真金白银的。士兵可以凭热血冲一次玄武门,但冲进去之后呢?家人要不要安顿?受伤了要不要医?事后得不到承诺的封赏,会不会反咬一口?”
李旦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么细。
“钱从哪里来?”李令月继续问,“张柬之他们多是清流文官,没什么家底。韦后那边倒有钱,但在内库,拿不到。所以——”
她顿了顿:“他们会找有钱的人要。比如,四哥你。比如……我。”
李旦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说,我们得提前准备。”李令月从怀中取出她草拟的预算表,“我估算的:参与官兵额外赏钱约三万贯,死伤抚恤预备金两万贯,事后封赏预备金五万贯,舆论打点八千贯……总计十万八千贯。”
她把表格推给李旦:“张柬之那边最多凑四万贯。缺口,六万八千贯。”
李旦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微抖:“这么多……”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李令月身体前倾,“四哥出政治影响力和部分人手,我出钱和策划。事成之后,我要三样东西:崇文馆实际控制权、将作监三年采买专营权、长安城所有质库牌照审核权。”
李旦盯着她:“阿月,你这是……”
“自保,也投资。”李令月直言不讳,“四哥,张柬之他们成功后,会怎么对你?让你当摄政王?然后呢?等局势稳了,是不是就该‘鸟尽弓藏’了?”
这话刺中李旦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想起历史上那些辅政大臣的下场。
“而我不同。”李令月继续说,“我是女子,不可能当皇帝。我要的只是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实权:崇文馆管书籍读书人,将作监管工程物资,质库审核管民间资金流动——都不涉兵权朝政,不会让人忌惮。但有了这些,我才能自保,也才能……继续帮四哥。”
她说得很坦诚。李旦沉思良久。
“你怎么弄到这么多钱?”他最终问。
“我自有办法。”李令月没细说,“但需要四哥配合。第一,以你名义联络几个可靠富商,成立‘平准基金’,名义平抑长安物价,实际募资。第二,你在御史台的人,开始查韦氏家族不法生意,尤其‘长安营造’账目——查出的钱,可充政变经费。第三……”
她压低声音:“你得‘病’得更重些。”
“病?”
“对。从明天开始,你要‘病重’,最好传出‘相王恐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李令月解释,“这样,韦后那边会放松对你的警惕,张柬之那边会更依赖我的资金支持。而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李旦深吸一口气:“阿月,你变得……很不一样。”
“人都会变。”李令月站起身,“尤其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该走了。
李旦也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的王府令牌,可以调动三百死士。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李令月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还有,”李旦看着她,“保重。如果事败……”
“不会败。”李令月打断他,“因为我们算得比别人清楚。”
她重新戴上面巾,消失在假山后。
李旦独自站在亭中,望池中月亮倒影。水波荡漾,月影破碎又重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武则天说过的话:“治国如弈棋,要看十步之外。”
现在,他的妹妹阿月,似乎看到了二十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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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月回太平公主府时,已近子时。
春桃还在等她,眼睛熬得通红:“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崔湜又派人来,说明日午时,在西市胡商区‘安记毛毯店’见面,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李令月脱下夜行衣,“崇文馆那边呢?有新消息?”
“有。”春桃压低声音,“陆羽收集到一条传言:有人在骊山附近看到大量陌生人进出,带着箱子,像在搬运东西。”
骊山?李令月心中一动。那是皇家离宫所在,也是……李隆基就藩前居所。
“告诉陆羽,继续留意骊山消息,特别是和临淄王有关的。”
“是。”
李令月走到书案前,摊开长安地图。她在骊山位置画圈,又在玄武门画圈,最后在相王府画圈。
三个点,连成三角形。
而她自己,正站在三角形中心。
凤凰智库开始转,情报网开始撒,相王正式结盟,崔湜主动联络……
一切都在加速。
距正月二十二,还有五天。
李令月拿起炭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下四字:
“信息,资金,武力,时机。”
这是她的四维战略。信息有凤凰智库和平康坊网络,资金正在筹措,武力有相王三百死士和自家护卫,时机……
时机正在逼近。
她吹灭蜡烛,却没睡意。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但李令月知道,这座城并没真睡。无数人在暗中动,无数计划悄悄进行,无数野心在黑暗中长。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的穿越者。
她是织网的人。
是下棋的人。
是……要改变历史走向的人。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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