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林盛昌最后怎么样了吗?”她问,眼神里有一种林霰看不懂的情绪,“林岁棠给了他机会,让他去打理新收购的化工厂。但他贪心,挪用了采购款去炒期货,结果血本无归。事情败露后,他卷了最后一笔钱,跑去了香港。”
林霰知道这段历史。家族记载里,林盛昌是“因病早逝”。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江岁轻声道,“林岁棠给了他体面,对外说是病逝。但私下里,她让人追到香港,收回了那笔钱。不是因为她需要那笔钱,而是因为——林家的规矩不能破。”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股权图。
手指抚过那些钢笔标注的小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花了十年,把林家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又花了十年,让林家成为上海滩能跟顾氏平起平坐的商界力量。”江岁抬起眼,看向林霰,“但她没有子女,林家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些短视的亲戚手里。她死前最后一份手札里写……”
她停住了。
林霰几乎是屏住呼吸:“写什么?”
江岁深吸一口气,复述出那段她刻在灵魂里的话:
“我一生心血,终将付诸东流。但愿百年之后,若林家再有危机,能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林岁棠的女人,用另一种方式走过这条路。”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林霰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自称江岁、却对林家秘辛了如指掌、连林岁棠遗言都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的人。
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我应该学习林岁棠,壮士断腕?”
“不是学习她。”江岁纠正,“是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分析报告,而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关于成立林氏战略投资部的提案》。
“林岁棠当年最大的遗憾,是她没能建立一套长效的决策机制。她活着时能靠个人能力力挽狂澜,但她一死,林家又回到了老路上。”江岁将计划书推到林霰面前,“你需要一个独立于现有董事会之外的智囊团,直接对你负责。这个部门只有一个任务:用历史的眼光,预判未来的风险。”
林霰翻看计划书。架构清晰,权责分明,甚至连预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这不像是一夜之间写出来的东西。
“你准备了多久?”他问。
江岁笑了笑:“三年。”
“在我猝死前的三年里,我每天下班后都在做这件事。”她说,“研究林家历史,分析每一代决策者的成败,推演如果林岁棠活到今天会怎么做。我当时想,也许有一天,我能把这些成果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林家人。”
她看向林霰,眼神清澈而坦荡:
“所以林总,您要聘用我吗?不是作为您的助理,而是作为——”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作为您的‘历史顾问’。”
林霰合上计划书。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穿梭的车流,脑海中闪过祠堂里那幅画像,太平间里消失的遗体,手札上精准的预言,还有眼前这个人眼睛里那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最后,他转过身。
“月薪八万,十五薪。配独立办公室,直接向我汇报。”他说,“明天入职,可以吗?”
江岁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可以。”
“还有,”林霰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支暗金色的钢笔,递给她,“这个,物归原主。”
江岁接过钢笔。指尖触碰到笔身上那道熟悉的划痕时,她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林霰看着她,“江……顾问。”
江岁离开办公室后,林霰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医生,是我。”他说,“我想做一份DNA比对。样本一,我书房里那份林岁棠手札上的指纹——对,就是民国那份。样本二……”
他顿了顿:
“明天我会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霰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本林岁棠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除了文字,还有一个清晰的、保存完好的指纹。
民国时期的印泥,掺杂了特殊矿物,百年来都没有褪色。
而明天,他会拿到江岁刚才握过的钢笔,送去检验。
科学会给他答案。
或者,至少是答案的一部分。
至于另一部分……
林霰看向监控屏幕。画面里,江岁正走出大厦,站在路边等车。
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优雅自然。
那个瞬间,林霰突然想起祠堂画像上的林岁棠——也是这样的侧脸,也是这样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