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四十七块三毛二。银行柜台的小屏幕上就这么几个数字。我看了三遍。
这个账户里应该有八十万。我妈攒了十五年。她在菜市场支了个早餐摊,
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蒸包子。十五年。她的手被热油溅过不知道多少次,
指关节全变了形,弯都弯不直。八十万。她一块一块攒的。结婚那天交到我手上,
我妈说了一句话:“敏敏,这是妈给你的底气。”底气没了。我问柜员能不能查转账记录。
她打了一张单子出来。三笔大额转出。收款人同一个名字。宋雪。我不认识。
1.我拿着那张银行回单走出大门。三月的风还冷。我站在台阶上,把纸叠起来,又展开,
又叠起来。我妈的膝盖上个月查出来了——半月板撕裂加骨质增生,医生说要做关节置换,
双膝,费用大概十二万。十二万。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八十万嫁妆。那是我妈给我的。
我没动过。我以为它一直在。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纸看了第四遍。
2024年3月14日,转出20万。2024年5月8日,转出30万。
2024年8月22日,转出30万。收款人都是宋雪。三笔,刚好八十万。
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叫宋雪的人。但李建华认识。一定认识。
因为这个账户的网银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我和他。我没有转过一分钱。我把回单折好,
放进包里。回家。李建华还没下班。家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花他上周买的,还新鲜。
冰箱上贴着我俩去年去三亚的合照,他搂着我笑。我在他书房里待了四十分钟。
翻了抽屉、文件夹、旧笔记本。什么都没有。他回来了。进门换鞋,
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幼儿园下午开家长会,我没课。”“哦。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晚上吃什么?”“冰箱里有菜。我来做。”我站在灶台前切土豆。
他在客厅看手机。我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指节细长,干干净净。我妈的手不是这样的。
吃饭的时候他说了一件公司的事,我没听进去。我在等。等他的手机亮。八点四十三分。
他去洗碗,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宋姐。来不及看内容,
屏幕暗了。宋姐。不是“宋雪”。是“宋姐”。他给她的备注名带了一个“姐”字。
我没说话。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着。凉水冲着手背,我没关。2.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李建华打了一声呼噜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以前觉得踏实,现在觉得沉。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我请了半天假。我先打了银行客服。问能不能查收款账户的户主信息。
对方说查不了,只能看到账号尾号和户名。户名我已经知道了——宋雪。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个小时。然后我打开手机,搜了“宋雪”加上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字。
社交平台上有十几个宋雪。我一个一个翻。第三页,
一个头像是白色连衣裙的账号——她的朋友圈是公开的。翻了二十多条。第七条,去年国庆,
她发了一张照片。风景照。但玻璃窗上有倒影。两个人的倒影。女人穿白色外套。
旁边那个男人——穿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李建华去年买的那件。我陪他买的。
我还帮他拉的拉链。手指冻住了。我把这条朋友圈截图保存。继续翻。没有更多了。
她更早的内容设了权限。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在家削苹果。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手机。
是李建华落在茶几上的旧手机——他上个月换了新的,旧的放在家里给我当备用机。
来电显示:市第一人民医院。我接了。“您好,请问是李建华先生吗?”“我是他爱人。
”“哦,是这样的,宋雪女士的术后一年复查提醒,
之前预约的是下周四上午——”“什么手术?”“心脏瓣膜置换术。去年三月做的。
李先生是家属联系人。”“好的。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削到一半的苹果掉在地上。
心脏瓣膜置换。去年三月。第一笔转账也是去年三月。二十万。宋雪。心脏手术。
李建华是家属联系人。她是谁?我重新打开那个社交账号。翻她的关注列表。
找到了李建华的大学同学群——群名叫“经管08届同窗”。宋雪在里面。
我找到了一个群成员的主页,他发过毕业合影。第二排左数第四个,宋雪。
第三排右数第二个,李建华。他们是大学同学。我放下手机。看着客厅。花还开着,
合照还贴着,他的拖鞋还摆在门口。什么都没变。但八十万没了。我妈炸了十五年油条。
她的手。她的膝盖。我拿起手机,把医院来电的通话记录截了图。3.我没有去质问李建华。
我给闺蜜韩小云打了电话。她在幼儿园门口等我。我坐进她的车,把银行回单和截图给她看。
她看了五分钟。“你确定不是误会?万一是借的——”“借八十万不跟我说?
从我的嫁妆账户里转?”她不说话了。“小云,帮我查一件事。”“查什么?”“宋雪。
她现在住哪。”韩小云的表弟在房产中介上班。三天以后,她给了我一个地址。万和公寓,
B栋1403。租户登记名:李建华。签约日期:2024年4月。月租3800。
押一付三。已续约一次。押一付三。3800乘以四,15200。
那是第一笔二十万转出之后一个月。我坐在韩小云车里,算。
手术费——我查了心脏瓣膜置换的费用,各个医院不同,平均四十到六十万。取个中间数,
四十八万左右。三笔转账总共八十万。八十万减四十八万,等于三十二万。三十二万。
不是手术费。他拿三十二万给她租了房子。买了家具。按月替她交着房租。
他对我说的是“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出差多”。他每个月有三四天不在家。我以为是出差。
不是出差。是去万和公寓B栋1403。这不叫“救命”。这叫养人。韩小云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去看看那个房子。”“你冷静点——”“我很冷静。”我不冷静。
我的手在抖。但我的声音不抖。当天下午,我去了万和公寓。B栋。电梯到14楼。
1403。门是关着的。我站在门口。伸手按了门铃。没人应。我等了五分钟。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瘦,长头发,穿着一件米色毛衣。
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做过大手术的人都这样。她看着我。“你找谁?”我看着她。宋雪。
那一瞬间,我几乎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那八十万是我妈的命?
你知不知道她炸了十五年油条,手指头都弯不直了?但我没说。“对不起。找错了。
”我转身。进电梯。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腿软了。蹲在路边花坛旁边,蹲了很久。
不是怕。是差点毁了。我如果当场说了,李建华今晚就会知道。他会转移证据。他会找借口。
他会编一套说辞。我不能让他先准备。我给韩小云发了一条微信:“我没进去。我回家了。
”她回了三个字:“做得对。”4.接下来一周,我什么都没说。每天早上给李建华做早餐。
他吃的时候说“今天包子蒸得好”。我想起我妈。她蒸包子蒸了十五年。他不知道。
晚上他玩手机,我在旁边看书。他有时候会突然去阳台打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我以为是工作。现在我知道了。那周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我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以“家属”的身份问前台,宋雪的手术费用结算情况。
对方查了系统说:“总费用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已结清。家属李建华缴费。
”四十七万六千八百。第二,
我找韩小云借了她表弟拍的那套出租屋的照片——中介带看的时候拍的。客厅有一双男拖鞋。
卧室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韩小云放大了那张照片。相框里是李建华和宋雪的合照。
在一个公园。她靠在他肩上。照片上有日期水印——2024年9月。
我们结婚是2019年。他们的合照是婚后第五年。第三,
我在他旧手机里找到了一个备份的聊天记录文件夹。他可能忘了这个旧手机还存着同步数据。
我没全看。只看了关键的几条。2024年2月15日,宋雪发给他:“建华,
医生说要尽快做。费用大概四五十万。我没有这个钱。”他回:“我来想办法。你别担心。
”2024年3月12日,他发给宋雪:“钱到位了。明天去办住院。”同一天。
2024年3月14日。第一笔转账。二十万。从我妈炸了十五年油条攒的账户里转出来的。
还有一条。2024年10月3日。宋雪发的。“建华,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排骨汤。去年国庆我和他在家,他说出差。
他去那个房子里喝排骨汤了。我把旧手机放回原处。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我没哭。我在想一件事。四十七万六千八百是手术费。
八十万减去四十七万六千八百,等于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三十二万三千二百。
这笔钱不是救命。是租房。是家具。是排骨汤。是他每个月去1403的车费和花销。
我妈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三点。冬天的凌晨三点,水管里的水是冰的。她把面团揉开,
一锅一锅蒸。油锅烧到180度,筷子伸进去,油条炸得金黄。
她的手臂上有四道旧疤——烫伤的。她用这双手攒了八十万。
他用这八十万给别的女人租了房子,炖了排骨汤。我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在黑暗里站了两分钟。然后我出来。擦了脸。把证据文件整理好,
存进了一个只有我知道密码的邮箱。还不到时候。我妈下个月要做膝盖手术。
我需要先把她的手术费解决了。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敏敏,
下周四陪妈去医院做术前检查行不?”“行。妈,你别操心了。钱的事我来办。
”“你那嫁妆钱不是——”“够的,妈。够的。”挂了电话。我的嫁妆一分都没了。
但我妈不能知道。5.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现在摊牌。是等到我妈手术那天。
原因很简单——我要让李建华自己露出来。不是我指着他鼻子骂。是让他在所有人面前,
交不出钱。但前提是,我妈的手术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我需要钱。十二万。
我的工资卡上有三万四。不够。我找了韩小云。“小云,借我八万。下个月还你。
”她看着我。“八万?”“我妈手术费。嫁妆被他花了。我不能让我妈知道。
”她沉默了十秒钟。“我存了九万,本来年底要换个大点的房子。”“我知道。
我——”“给你八万。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她转了账。没多说一句。第二天,
我拿着十一万四去了医院,交了术前费用和预约押金。手术定在4月12日。
我跟李建华说:“建华,我妈手术费还差一点,到时候你去帮忙交尾款行吗?”他愣了一下。
“多少?”“加上杂费,可能还要补个一两万。到时候你带卡去就行。”“哦。好。
”他答得很快。他不知道我已经全交了。我让医院收费处把缴费记录先不要发短信通知他。
我在等4月12日。那天他必须出现在医院。他的父母也会来。我的父母也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