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重逢即战场招标会开始前三分钟,我第六次检查投影仪和话筒。
西装裙服帖得不留一丝褶皱,七厘米的高跟稳稳踩在地毯上。我是张小婉,
星启传媒的策划总监,今天要为公司拿下年度最重要的客户。“张总监,林总他们到了。
”助理小苏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紧张。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门口,
准备好最标准的职业微笑。然后,我的世界在瞬间失声。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刻的轮廓,
但那副眉眼,那走路的姿态——是林嘉豪。高二那年,他在操场打篮球,
白色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青春的旗。高三毕业前夜,
我在广播站对着话筒说“林嘉豪我喜欢你”,然后在电流声后,听见他说“我也喜欢你”。
那三个字,我反刍了整整十年。“这位是海科科技的林总,本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对方助理介绍道。林嘉豪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我身上。空气凝固了三秒。“张小婉?
”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熟悉感。我的专业假面裂开第一道缝。
“林总认识我们张总监?”我方经理惊讶道。林嘉豪没有移开视线:“高中校友。
”他说这话时,目光像扫描仪,从我一丝不苟的发髻看到规整的西装外套,
最后停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张小婉,策划总监”。“真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稳得不像话,“林总,请坐。”我转身走向讲台,试图重新掌控节奏。高跟鞋踩在地毯上,
悄无声息,就像那些年我隔着半个操场偷偷看他时一样。可是手指在颤抖。我握住激光笔,
指节泛白。“那么,我们开始。”我按下遥控器,
第一页PPT亮起——《“新声”智能语音助手整合营销方案》。前十分钟,我讲得很好。
市场分析,竞品调研,用户画像,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
这是我带领团队熬了三个月的成果,我知道它有多出色。直到我讲到传播策略的核心创意。
“我们将打造‘听见你的声音’主题campaign,通过征集普通人声音故事的方式,
强化产品的情感连接……”“声音。”林嘉豪忽然开口,打断了我。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姿势让我瞬间闪回到高二——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也是这样交叠双手,
听老师讲三角函数。“张总监的声音,”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有点耳熟。
”咖啡杯从我手中滑落。褐色的液体泼洒开来,在雪白的方案书上迅速晕染。小苏惊呼一声,
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经理的脸色变了。而我僵在原地,
看着咖啡渍像十年前广播站窗外疯长的爬山虎,一点点吞噬掉那些打印工整的文字。“抱歉,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去处理一下。”逃进洗手间,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仓皇得像被追捕的猎物。深呼吸,张小婉。
你已经不是那个在广播站门口徘徊不敢进去的高中生了。你是总监。你是来赢的。
我补好口红,重新回到会议室。方案书已经换了一份新的,咖啡渍消失无踪,
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继续。”林嘉豪说。后半程的讲解,我几乎靠本能完成。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像那个夏天广播站里闷热的空气。提问环节,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方案最薄弱处。我逐一回应,大脑高速运转。这不是叙旧,
这是战场。“最后一个问题。”会议接近尾声时,林嘉豪合上手中的方案,
“张总监在创意阐述中提到,‘声音是记忆的锚点’。这个洞察,是来自个人经验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经理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提醒我这是陷阱题——太私人的回答不专业,太官方的回答又显得空洞。我看着林嘉豪。
十年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高二那年我趴在课桌上偷偷看他的每一个午后。
“是的。”我听见自己说,“我有过这样的体验。一个声音,一句话,
可以在记忆里存很多年。但声音会失真,记忆会美化,人不能靠回声活着。”说完,
我自己都愣住了。林嘉豪的眼神动了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我来不及解读。
“很好的回答。”他说,然后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后续会通知贵司结果。
”握手道别时,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一触即分。“张总监。”在我要转身时,
他忽然又叫住我。我回头。“你的助理刚刚说,你为这个项目准备了三个月?
”他问了个与会议完全无关的问题。“是。”“很认真。”他说,然后补充了半句,
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一直很认真。”他离开了。我站在原地,直到小苏过来收拾电脑。
“总监,你没事吧?你认识林总?”“高中同学。”我说,然后纠正,“不,是校友。不熟。
”不熟到,我只记得他打篮球时起跳的弧度,记得他校服领口总是洗得发白,
记得他放学走哪条路回家,记得他回答“我也喜欢你”时,广播里那轻微的电流声。不熟到,
十年了,我还因为一句“声音耳熟”就打翻了咖啡。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
打开电脑最底层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日期是十年前。我戴上耳机,
按下播放键。先是嘈杂的电流声,
然后是少女颤抖的、用尽全部勇气的告白:“高三七班林嘉豪,我……我喜欢你。
”长长的寂静。长得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清晰,干净,
穿过十年的时光再次击中我:“我也喜欢你。”我闭上眼,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玻璃上映出一个穿着西装、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她看起来可以处理任何危机,
面对任何挑战。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林嘉豪说“声音耳熟”时,
她差一点就要问:“只是耳熟吗?”“你还记得,高三那年毕业前夜,
广播站里那个说完‘喜欢你’后,捂着嘴哭到发抖的女生吗?”但我没有问。
因为二十三岁的张小婉会问,三十三岁的张总监不会。我关掉音频,打开新的PPT页面。
标题是:《“新声”项目B方案——当我们必须赢时》。
2第二章:青春的回响招标会结束后第三个小时,我还在办公室修改B方案。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楼层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咖啡已经凉透,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冷静的分析数据,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某一处的灯光,会不会来自海科科技的大楼?我摇摇头,
强迫自己专注。但记忆像顽固的潮水,一旦开了闸,就再也关不上。高二那年秋天,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林嘉豪。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
但那时班里好看的男生有好几个。也不是因为他是年级前十——我的成绩在中游徘徊,
对学霸有种天然的敬畏。是因为声音。那天轮到我值日广播站。下午五点半,
夕阳把校园染成蜜色,我在整理点歌单时,无意间切到了操场边的拾音器。
先是一阵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然后是男生们嘈杂的喊声。“……传这边!”“嘉豪!空位!
”接着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却依然清晰:“收到。”就两个字。
透过劣质的广播喇叭,带着电流的杂音。我愣住了。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荒谬的地方。
全校一千多人,广播站每天播放无数声音,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平凡的黄昏,那个普通的球赛,
那个简单的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十六岁平静的湖心。涟漪荡开,再也没有平息。
我开始做一些愚蠢的事。比如在课间操时,偷偷调整站队位置,只为了能隔着他三个人,
看他后脑勺的发旋。比如知道他每周二周四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自习,我就也去,
借一本根本看不懂的《时间简史》,坐在他对角线的方向,用余光描摹他低头时脖颈的弧度。
比如,主动报名了广播站的长期编辑。“小婉,你怎么突然对广播站这么上心了?
”同桌周雨咬着冰棍问我。“练、练文笔。”我低头整理稿件,耳朵发烫。我确实练了文笔。
每一篇校园新闻稿,我都写得格外认真。如果这周有篮球赛,
我会花三个晚上反复修改加油稿,把那些“拼搏”“团结”的套话删掉,
换成:“奔跑时的风声,是青春最真实的脉搏。”“投出的每一球,
都在天空划过年轻的抛物线。”站长夸我:“小婉最近开窍了啊,写得有温度。
”只有我知道,这些温度是给谁的。高三上学期,市里举办中学生篮球联赛。决赛前一晚,
我在广播站值班到十点,为第二天的直播做准备。走廊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关掉大灯,
只留桌上那盏小台灯。心跳如鼓。门被推开,林嘉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篮球。“同学,
还钥匙。”他举起体育器材室的钥匙,“看见这边灯还亮着……”“给我吧。”我站起来,
声音有点抖,“我明天转交王老师。”“谢谢。”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我摊开的稿件。那正好是我刚写的决赛预热稿,标题是:“致追风的少年们”。
他看了几秒,抬头看我:“你是广播站的?”“……嗯。”“写得挺好。”他说,
嘴角有很浅的弧度,“明天我们会赢。”门重新关上。我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那篇稿子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象明天他会在场上听见这些字句。想象他投进关键球时,
会不会想起那句“追风的少年”。决赛日,我坐在广播站里,对着话筒念加油稿。
当念到“无论胜负,你们已经是这座校园里最耀眼的光”时,
我从监控画面里看见——他进了三分球,落地转身时,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
我却觉得,他是在看广播站。是在看我。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林嘉豪,你知道吗,
你投进的不是三分球,是我整个青春期的兵荒马乱。时间快进到高三毕业前夜。
广播站最后一次开放点歌,为即将各奔东西的毕业生送祝福。我坐在操作台前,
接听一个个电话,播放一首首老歌。晚上九点,电话**再次响起。“喂,
这里是校园广播站。”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同学?”“……可以匿名点歌吗?
”是个女声,带着哭腔。“可以。想送给谁?”“送给……高三七班的林嘉豪。跟他说,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说再见。还有……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你。”电话挂断。
我握着听筒,血液一点点涌向头顶。窗外的校园灯火阑珊,远处隐约传来毕业生的笑闹声。
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之后,林嘉豪这个名字,就会变成我毕业册里一个普通的铅字,
变成回忆里模糊的影子。操作台上的话筒亮着红光。我伸手,指尖颤抖,按下了推子。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高三的每一位毕业生。”我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夜色中的校园里,
“也送给……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告别。”音乐响起,是周杰伦的《晴天》。趁着前奏,
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也最愚蠢的事——我关掉了对外播放的音乐,但话筒的推子还开着。
我凑近话筒,用只有广播站内部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高三七班林嘉豪。”停顿。呼吸。
心跳震耳欲聋。“我……我喜欢你。”说完的瞬间,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捂住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就在这个时候,监控里传来声音——操场边的拾音器还开着。
先是风声,然后是脚步声。接着,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
却依然清晰得可怕:“……我也喜欢你。”音乐在下一秒恢复正常,
《晴天》的副歌响彻校园。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说什么?
他说——“我也喜欢你。”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操作台上,照在我颤抖的手上。
远处的教学楼,有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晃动着人影。那一刻,
十六岁到十八岁所有隐秘的欢喜、卑微的注视、无望的期待,全部找到了意义。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记得。原来那些我以为是独角戏的时光,他也站在舞台的另一端。十年了。
我关掉电脑,办公室里一片黑暗。手机屏幕亮起,是小苏的消息:“总监,
海科那边刚发邮件,让我们明早去他们公司做第二轮提案。”我回复:“收到,准备一下。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二十三岁的张小婉曾以为,
那句“我也喜欢你”是青春最好的句号。它让她有勇气离开家乡,去远方读书,
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好到某一天,能配得上那场盛大的回应。三十三岁的张总监才知道,
原来有些句号,是用虚线画的。它看起来圆满,实际上留了无数缺口。
缺口里灌满了十年的风。而现在的我,需要亲自去面对那个画下虚线的人,告诉他:抱歉,
我来晚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抱歉,我从来就不在邀请名单上。
3第三章:专业的假面早晨八点四十五分,我站在海科科技总部大楼下。
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整栋建筑冷峻锋利,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板。
我调整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肩线,确认口红色号足够鲜艳——那是战袍,也是铠甲。“总监,
你昨晚没睡好吧?”小苏凑过来,压低声音,“黑眼圈遮瑕都有点盖不住了。”“闭嘴。
”我微笑。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动。28层。昨晚那个音频文件在脑海里自动播放,
林嘉豪那句“我也喜欢你”像背景音乐一样循环。我握紧了公文包提手。电梯门开,
海科的LOGO简洁地印在墙上。前台女孩训练有素地微笑:“星启传媒的?
林总已经在会议室了。”她领着我们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上都是年轻人,
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密集的雨点。空气里有咖啡和新电脑的味道。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
我看见了林嘉豪的轮廓。深呼吸。推门。他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打电话。
晨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边,有那么一瞬间,
我错觉他还是那个穿着校服、在早读课偷偷补作业的少年。“……对,数据模型要重新校准,
误差率必须控制在0.3%以下。”他的声音冷静专业,“下午三点前给我结果。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四目相对。昨天的慌乱像潮水一样试图涌回来,被我强行按下去。
我伸出手:“林总,早。”他的手很稳,握手的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早,张总监。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在那停留了半秒——也许更短,短到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会议开始。
第二轮提案,需要更深入的细节。我站在白板前,讲用户画像细分,讲渠道投放策略,
讲ROI预估模型。每一个数字我都烂熟于心,每一页PPT都经过精心设计。
林嘉豪坐在长桌尽头,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偶尔提问,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声纹识别模块的隐私保护方案,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情感算法的训练数据,
有没有考虑方言样本?”“如果竞品提前一周发布相似功能,你们的应急方案是什么?
”我一一作答,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小苏在旁边配合翻PPT,经理适时补充行业洞察。
完美的团队协作。完美的专业表现。直到——“张总监。
”林嘉豪忽然打断了我关于“声音社交”功能的设计说明,“你刚才提到,
用户会通过声音建立情感连接。”“是的。”“这种洞察,除了数据支持,
还有没有更个人化的验证?”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你自己,
有通过声音记住什么重要的人吗?”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十年没变,依然深邃,依然让人猜不透。“有。”我说,
“每个人都有的吧。母亲叫你吃饭的声音,好友大笑的声音,
或者……某个老师讲课特别有感染力的声音。”避重就轻。职业话术。林嘉豪点点头,
没再追问。但就在我以为过关时,他忽然说:“你讲话的习惯,倒是没怎么变。”我一怔。
“什么习惯?”“重要观点前,会有一个很轻的吸气声。”他用笔在纸上点了点,
“像在给自己打气。”小苏和经理看向我。我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习惯。“我……”我试图找回节奏,“谢谢林总观察这么仔细。
”“职业病。”他淡淡地说,翻开了下一页方案,“继续吧。”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
结束时,林嘉豪说:“下午技术团队会对接具体需求。张总监方便的话,中午可以一起用餐,
有些细节想再聊聊。”不是询问,是陈述。“好。”我说。员工食堂在18层。落地窗,
简约的装修,取餐区是自助形式。我和林嘉豪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你们公司的方案,创意很好。”他先开口,“但执行难度很高。
”“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和海科这样的技术公司合作。”我切着盘子里的鸡胸肉,
“你们的声纹算法是目前国内最精准的。”“你知道我们的算法?”“上市前的技术白皮书,
我读了七遍。”我说,“第32页关于噪声环境下识别率的优化方案,我很感兴趣。
”林嘉豪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很少有甲方会看那种东西。”他说。“我习惯做功课。”我微笑,“就像以前考试前,
会把课本上所有角落里的注释都看一遍。”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私人了。
太容易联想到过去了。但林嘉豪只是点点头:“嗯,你一直很认真。”又来了。这句话。
“林总好像对我高中时的事很有印象?”我试探着问,用尽量随意的语气,
“我那时候……挺普通的。”“普通吗?”他喝了口水,“广播站的主笔编辑,
作文拿过市里二等奖,运动会800米跑进了前三。”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毕业纪念册。”他说得很自然,“每个人下面不是有简介栏吗?我翻过。
”这个解释合理,但——我盯着他:“你记得每个人的简介?”“不。”他迎上我的视线,
“只看了一部分。”空气忽然变得粘稠。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在餐桌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有员工说笑着走过。“下午的对接会,
你们的技术负责人会参加吗?”我转移话题,重新戴上专业面具。“会。
”林嘉豪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对你们提出的‘情绪颗粒度’概念很感兴趣。
”我们又聊了十分钟工作。结束时,他说:“对了,你们提交的创意素材里,
有一段背景音乐,旋律很熟悉。”我心跳漏了一拍。“是吗?那是我们音乐总监原创的。
”“叫什么名字?”“……《回响》。”林嘉豪咀嚼着这两个字,没说话。我们起身还餐盘。
电梯间里,他忽然说:“张总监。”“嗯?”“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定义‘声音’对你的意义,你会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
我思考了几秒。“声音是……”我慢慢地说,“是时间的琥珀。
它把一个瞬间的情绪、温度、气息,全部封存起来。多年后打开,还能闻到当时的阳光味道。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太过文艺,太过感性,太不“张总监”了。但林嘉豪点了点头。
“很好的定义。”他说。下午的技术对接会异常顺利。
海科的技术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博士,对声音情感计算有近乎狂热的执着。
我们讨论算法边界,讨论用户体验,讨论技术实现的每一个细节。期间林嘉豪接了三个电话,
出去了两次。每次他离开会议室,我都会不自在地松一口气。每次他回来,
我又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下午四点,会议结束。博士握着我的手说:“张总监,
你们团队对声音的理解,确实很深刻。”“是贵公司的技术让我们敢做这样的创意。
”我微笑。收拾东西时,林嘉豪走过来:“今天辛苦。”“应该的。”“下周一,
我们会给最终反馈。”“好。”他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快要关上时,
他忽然说:“对了——”我按住开门键。“毕业纪念册上,你的简介栏里有一句话。
”他看着我,“‘希望未来的自己,能勇敢一点。’”电梯门完全关闭前,
我听见他最后半句:“你现在,很勇敢。”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着轿厢壁,
闭上眼睛。小苏在旁边兴奋地说:“总监,我觉得有戏!林总对咱们印象肯定很好,
你看他还记得你高中……”“闭嘴。”我说,声音有点哑。出租车穿行在下班高峰的车流里。
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倒置的星空。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婉,
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条件挺好的……”我回复:“这周加班,
回不去。”然后关掉屏幕。车窗上,我的倒影模糊不清。二十三岁时,
我曾幻想过无数种和林嘉豪重逢的场景。在同学会上,在街头偶遇,在某个行业的论坛。
每次幻想里,我都会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
广播站……”然后他会露出恍然的表情,或许还会说:“原来是你。”但现实是,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讨论算法和ROI。现实是,他说“你一直很认真”,
他说“你现在很勇敢”。现实是,他记得我毕业纪念册上的简介,记得我跑步的名次,
记得我讲话前的吸气声。却不记得,那个毕业前夜,曾有一个女生鼓足全部勇气,
对着广播站的话筒说:“林嘉豪,我喜欢你。”更不知道,
那个女生因为他的一句“我也喜欢你”,撑过了整整十年。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司机说:“师傅,能绕到江边吗?我想吹吹风。”车重新启动。
我摇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嘉豪。
不是邮件,是私人微信——昨天会后他主动加的我,说方便沟通。
消息很短:“今天提到的声纹加密方案,我们内部讨论后,觉得可以尝试。
相关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典型的公事消息。我正要回复“收到”,他又发来一条。
这次更短,只有三个字:“琥珀。很贴切。”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字:“谢谢。”发送。江边的风更大了,吹乱了我的头发。
对岸的霓虹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光带。像十八岁那年,广播站窗外,
那场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夏夜雨。而我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如果他不记得。
如果他从来就没听过。那我这十年,到底在为什么而努力?又为什么,在终于走到他面前时,
却连问一句“你还记得吗”的勇气,都没有了?4第四章:裂痕与靠近深夜十一点,
海科科技二十八层,只剩下会议室还亮着灯。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发烫,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咖啡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现在杯底只剩一层冷掉的褐色残渣。“这里。”林嘉豪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倾身过来,手指点在我屏幕上。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夜的疲惫气息。“声纹特征库的调用逻辑有问题。”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