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之后的一周,陆景琛没有回家。
一条信息都没有。
顾轻晚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个早晨。
上面是陆景琛发来的:“顾轻晚,你最近脾气见长。”
她没回。
他也没再发。
好像一场无声的冷战。
但顾轻晚知道,这不是冷战。
这只是陆景琛的常态。
他忙。
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事。
而她,永远排在末位。
周四晚上,顾轻晚的胃病犯了。
老毛病。
结婚前就有。
那时候陆景琛还会记得,提醒她按时吃饭,甚至让助理给她送过药。
现在?
顾轻晚捂着绞痛的胃,弯着腰,在医药箱里翻找胃药。
药箱里的药,大多过期了。
她太久没生病。
或者说,生了病,也没人在意。
最后只找到一板铝塑包装的奥美拉唑。
掰开。
塞进嘴里。
干咽下去。
喉咙被药片刮得生疼。
她靠在料理台边,等药效发作。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陆景琛。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点开。
是垃圾短信。
“某某楼盘盛大开盘……”
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回桌上。
药效来得慢。
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顾轻晚撑着台面,慢慢走到客厅,蜷进沙发里。
电视开着。
财经新闻。
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陆氏集团最新的海外收购案。
画面切到陆景琛的采访片段。
他坐在镜头前,西装笔挺,眉眼冷峻。
回答记者提问时,语气从容不迫,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顾轻晚盯着屏幕里的男人。
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她的丈夫。
法律意义上的。
可此刻,他离她那么远。
远得像隔着银河。
胃又抽痛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上来。
疼痛渐渐缓解。
她睁开眼,电视已经跳到广告。
她起身,关掉电视。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等待的人。
但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为她亮灯。
第二天,胃还是不舒服。
顾轻晚决定去医院开点药。
她没去陆家投资的私人医院。
而是去了市一院。
排队,挂号,候诊。
人很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丈夫陪着妻子来做产检的。
有子女搀扶着老人来看病的。
每个人身边,都有人陪着。
只有她。
一个人。
轮到她了。
医生问诊,开单子。
“去做个胃镜吧,看得清楚些。”
她点头。
去缴费,预约。
胃镜排到了下周。
她拿着单子,走出诊室。
准备去药房拿点临时缓解的药。
路过产科门诊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然后,脚步顿住了。
产科门口的等候区。
陆景琛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西装。
一件简单的烟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
身形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而他身边,坐着林晓薇。
林晓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开衫。
头发松松地挽着。
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泛红,像刚哭过。
陆景琛微微俯身,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表情是顾轻晚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耐心。
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晓薇的背。
动作自然。
亲昵。
顾轻晚站在拐角处。
手里攥着胃镜预约单。
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生疼。
她看着那两个人。
看着陆景琛小心翼翼扶着林晓薇站起来。
看着林晓薇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肩上。
看着陆景琛揽住她的腰,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然后,他们转身。
朝她的方向走来。
顾轻晚下意识想躲。
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景琛先看到了她。
他脚步一顿。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林晓薇也看到了她。
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变成楚楚可怜的柔弱。
“轻晚姐……”
她往陆景琛身后缩了缩,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陆景琛立刻侧身,将她护在身后。
动作流畅,像演练过无数次。
顾轻晚看着他的这个动作。
胃里忽然又翻搅起来。
比刚才疼得更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来看病。”
声音有点哑。
陆景琛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的单据上。
“胃病又犯了?”
他还记得。
顾轻晚心里某个角落,可悲地松动了一下。
但下一秒,陆景琛就说:“自己注意点,别总让人操心。”
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那点可笑的心动。
林晓薇这时柔声开口:“轻晚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很不舒服?景琛哥,你快陪轻晚姐去看看呀。”
她说着,还推了推陆景琛。
动作娇嗔。
陆景琛没动。
他看着顾轻晚,说:“药开好了吗?”
顾轻晚点头。
“那早点回去休息。”陆景琛说完,揽着林晓薇的腰,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晓薇今天复查,我陪她。你自己打车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轻晚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晓薇依偎在陆景琛怀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有怜悯。
有得意。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顾轻晚垂下眼。
手里的胃镜单,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慢慢松开手。
纸张展开,上面打印的字迹模糊不清。
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转身,朝药房走去。
拿药。
排队。
缴费。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虚浮无力。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
看到马路对面,陆景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启动。
副驾驶座上,林晓薇侧着脸,在和陆景琛说话。
笑容明媚。
车窗缓缓关上。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顾轻晚站在台阶上。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抱紧手臂。
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天晚上,陆景琛回来了。
十一点多。
顾轻晚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只是不想回卧室。
不想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陆景琛走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
他看到她,有些意外。
“还没睡?”
“嗯。”
顾轻晚合上书,抬头看他。
陆景琛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扯开领带。
动作有些烦躁。
“胃还疼吗?”
他问了一句。
语气平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轻晚摇头:“好多了。”
“那就好。”陆景琛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加冰,“以后不舒服,去私立医院,人少,不用等。”
顾轻晚没接话。
陆景琛喝了一口酒,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看她。
“今天在医院,吓到晓薇了。”
他忽然说。
顾轻晚一愣。
“什么?”
“她胆子小,身体又不好。”陆景琛晃着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当时脸色那么差,她以为你怎么了,担心了一路。”
顾轻晚听着。
觉得荒谬。
她扯了扯嘴角:“是吗?那真是抱歉。”
语气里的讽刺,陆景琛听出来了。
他眉头皱起。
“顾轻晚,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说话阴阳怪气。”陆景琛放下酒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因为纪念日我没回来?”
顾轻晚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陆景琛,你知不知道那天是我们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知道。”陆景琛回答得很快,“但我不是说了吗?晓薇不舒服,我必须过去。”
“必须?”顾轻晚笑了,“陆景琛,林晓薇是你什么人?让你必须在我们的纪念日,丢下你的妻子,去陪她?”
陆景琛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轻晚,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怎么了?”顾轻晚站起来,仰头看他,“我说错了吗?这三年,只要林晓薇一个电话,你就随叫随到。我的生日,我们的纪念日,甚至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陪她!”
她的声音有些抖。
压抑了一周的情绪,终于破开一个口子,涌了出来。
陆景琛盯着她,眼神冰冷。
“所以呢?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
“我只是想知道,陆景琛,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景琛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顾轻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疲惫。
“晓薇身体不好,身边没亲人,我照顾她,有什么问题?你是我的妻子,你应该懂事一点,体谅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四个字。
像四把刀,扎进顾轻晚心里。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
跌坐回沙发里。
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陆景琛看她这副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轻晚,你要明白,我和晓薇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像我的妹妹,我有责任照顾她。”
妹妹。
责任。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顾轻晚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戴着。
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刺眼。
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陆景琛给她戴上这枚戒指时,说过的话。
“顾轻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
多长的誓言。
才三年,就烂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景琛。
眼神平静得可怕。
“陆景琛,如果你真的觉得照顾林晓薇是你的责任,那我建议你,不如娶了她。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辈子,不用再担心我这个‘妻子’不懂事,不体谅。”
陆景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顾轻晚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认真的。既然你这么放不下她,那我们离婚。你给她一个名分,也给我一个解脱。”
“顾轻晚!”陆景琛厉声打断她。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再说一遍?”
顾轻晚迎上他暴怒的视线,毫不退缩。
“我说,我们离婚。”
空气凝固了。
陆景琛盯着她,眼神里翻滚着怒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震惊。
又像是……慌乱?
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愤怒取代。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顾轻晚,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清楚?”陆景琛冷笑,“清楚到要用离婚来威胁我?就因为我陪晓薇去了趟医院?”
“不是一次,陆景琛。”顾轻晚轻声说,“是每一次。”
陆景琛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轻晚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拿起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
顾轻晚下意识问。
陆景琛脚步不停。
“公司有事。”
又是这个借口。
顾轻晚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门被重重关上。
震得墙壁都在抖。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然后,一切恢复死寂。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
胃又开始疼。
比之前更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蹲在那里,等这一阵疼痛过去。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陆景琛的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很快,消失不见。
顾轻晚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忽然想起母亲苏文瑛说过的话。
“轻晚,婚姻不是靠你一个人撑的。”
“他若心里没你,你做再多,也是徒劳。”
当时她不听。
她觉得,只要她够好,够懂事,陆景琛总会看见的。
总会回心转意的。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他心里早就住了别人。
哪里还有位置留给她?
她转身,走回客厅。
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轻晚?这么晚还没睡?”
苏文瑛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听出女儿不对劲,立刻清醒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是不是又和景琛吵架了?”
顾轻晚沉默。
苏文瑛叹了口气。
“轻晚,妈早就跟你说过,陆景琛心里有别人,你嫁过去,会受苦的。”
“我知道。”顾轻晚低声说,“但我当时……太喜欢他了。”
“喜欢能当饭吃吗?”苏文瑛语气心疼又无奈,“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脸色那么差,是不是又胃疼了?”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苏文瑛顿了顿,“轻晚,如果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妈养得起你。”
顾轻晚鼻子一酸。
“妈……”
“别哭。”苏文瑛柔声说,“记住,你永远是妈的宝贝女儿。谁欺负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顾轻晚握着手机,用力点头。
虽然母亲看不见。
“我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多想,好好睡一觉。”
“嗯。”
挂了电话。
顾轻晚走到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一下,一下。
动作轻柔。
像在安抚自己。
梳好了。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轻声说:“顾轻晚,从今天起,别再傻了。”
“他不爱你。”
“从来都不。”
说完,她转身,走出浴室。
关灯。
躺上床。
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陆景琛。
没有再想林晓薇。
没有再想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
等待天亮。
等待一个,或许会不一样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