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一次呼吸时,听见了雨声。2023年深秋的雨,敲打着城中村出租屋的铁皮屋顶,
像谁在远处缓慢地鼓掌。四十五岁的肺癌晚期患者,躺在不足八平米的房间里,
手中攥着一张泛黄的高中毕业照。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第三排左起第二个,
扎着马尾的少女笑容明亮——那是她,又不全是她。意识涣散之际,
画面如老电影般抖动着展开:1998年7月18日清晨,邮递员自行车清脆的**。
红色信封上烫金的“北京师范大学”。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跑出来。
青梅竹马的周浩然站在院门口,阳光下白衬衫干净得晃眼。“晚晚,恭喜你!”他说,
笑容真诚得让人生不起疑心。她接过信封,指尖轻颤。下一秒,
画面碎裂重组——是母亲咳血染红的帕子,是工厂流水线永不停歇的轰鸣,
是十年后在省城偶遇西装革履的周浩然时,他躲闪的眼神和身旁挽着的陌生女子。
“你认错人了。”他说,匆匆钻进出租车。雨水从铁皮屋顶的裂缝渗进来,滴在额头上,
冰凉。林晚想,如果人生是一本书,她的那一本,被人撕掉了最关键的一页,
剩下的全是潦草的空白。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不是听见,
是感觉到——那声音来自胸腔深处,像琥珀中突然复苏的心跳。“这一次,”那个声音说,
“你自己来写。”眼睛睁开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樟脑丸、旧书籍、夏日清晨草木蒸腾的水汽。然后是声音——知了的嘶鸣,
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母亲在楼下喊:“晚晚!快下来,邮递员来了!”林晚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她环顾四周: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墙上刘德华的海报,
书桌上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闹钟指向早晨七点半——1998年7月18日。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十八岁,马尾松散,睡眼惺忪,
棉布睡裙下是刚刚长开的青涩身体。但那双眼睛——林晚凑近镜子,
看见瞳孔深处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重量。四十五年的疲惫、不甘、遗憾,
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开又悄然沉淀。楼下母亲又在催促。林晚闭上眼睛,深呼吸。
前世记忆如潮水冲刷着神经末梢:母亲因长期劳作和忧思成疾,
在她三十岁那年肺病去世;自己辗转各地打工,
最后在服装厂落下肺病;周浩然大学毕业后进入机关,平步青云,娶妻生子,人生圆满。
而她的人生,停在十八岁那个早晨,被偷走了。“晚晚?”母亲推门进来,
看见她站在镜子前发呆,笑了,“傻丫头,高兴坏了?快换衣服,浩然和他爸妈都来了,
说要一起庆祝呢。”庆祝。林晚转过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妈,我马上下来。
”母亲满意地离开后,林晚打开衣柜,没有选那条周浩然说“很配你”的碎花裙,
而是拿出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穿衣时,她的手异常稳定,扣子一颗颗系好,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书桌抽屉最底层,
她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前世她用来装母亲病历的。这一世,里面装的是不同的东西。
林晚将信封夹在腋下,走下楼梯。院子里站满了人。邮递员推着自行车,
手里举着那个红色信封,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邻居们围在一旁,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老林家出了个大学生”。父亲搓着手,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母亲撩起围裙擦眼睛,是喜极而泣。而周浩然一家三口,就站在院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周母穿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声音比谁都大:“我就说晚晚这孩子有出息!浩然,
还不快去帮**妹拿通知书?”周浩然走过来,白衬衫一尘不染。
前世林晚觉得这是少年人的干净,如今看来,却像是精心准备的戏服。他伸手去接信封,
动作那么自然,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等等。”林晚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喧哗戛然而止。
她从楼梯最后一级走下来,脚步平稳。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这个平日里温顺腼腆的女孩,此刻脊背挺直,
眼神清亮如洗过的玻璃。“浩然哥,”她走到邮递员面前,没有接信封,而是看向周浩然,
“你怎么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我’的录取通知书?”周浩然的手僵在半空。“晚晚,
你说什么呢......”周母笑着打圆场,“邮递员都送到你家门口了,还能是谁的?
”邮递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尴尬:“林晚同学,这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收件人确实是——”“让我看看。”林晚平静地伸出手。接过那个红色信封时,
她的指尖在颤抖——不是紧张,而是压抑了二十七年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涌。信封很轻,
又很重。轻的是纸张的重量,重的是两个人命运的厚度。她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转向周浩然:“昨天晚上,你来我家,说梦见我考上了北师大。记得吗?
”周浩然脸色微变。“真巧,”林晚继续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志愿录取情况,
你的梦就这么准。”邻居们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敏感的已经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周父咳嗽一声:“晚晚,先拆开看看,大家等着恭喜你呢。
”林晚的视线扫过这一家人:周父故作镇定,周母笑容僵硬,
周浩然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前世她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十八岁的眼睛太干净,
装不下人性的复杂。她撕开了信封。抽出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阳光恰好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照亮了纸张上工整的印刷字迹。林晚没有看自己的名字,
而是直接转向有照片的那一栏——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像冬日冰面上反射的光。“周浩然,”她将通知书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能解释一下,
为什么我的录取通知书上,贴着你的照片吗?”死寂。连知了都停止了嘶鸣。
通知书在风中微微颤动。左侧是林晚的名字、准考证号、成绩,右侧照片栏里,
却是周浩然略带青涩的脸——那是他三个月前特意去照的,白衬衫,三七分头发,笑容腼腆。
前世林晚接过信封时太激动,根本没有仔细看,等发现时,
周家已经动用关系“补办”了手续,木已成舟。但这一次,她从一开始,就盯住了那张照片。
“这......这是误会!”周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肯定是贴错了!
邮局搞混了!”“是吗?”林晚转向邮递员,“叔叔,录取通知书上的照片,
是在省招办统一贴的,对吧?邮局只负责送达,对吗?”老邮递员脸色严肃起来:“没错。
这照片在省城就贴好了,到我们这里就是直接送的。”周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晚晚,
咱们进屋说,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误会?”林晚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周叔叔,
昨天晚上,你们一家来我家,劝我复读一年,说今年竞争太激烈,我可能考不上好学校。
为什么?”她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邻居,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刻:“因为你们早就知道,
这封通知书今天会到。因为你们早就准备好,用我的成绩,换你们儿子的人生。
”周浩然的脸惨白如纸。“不是的......”他嗫嚅着,“晚晚,
你听我解释......”“我听过了。”林晚平静地说,“上一世听过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她双手握住录取通知书的两端——这张象征着她苦读十二年成果的纸,
这张前世她只在梦里见过的纸——缓慢而坚决地,撕开了。
“嘶啦——”纸张碎裂的声音清脆得残忍。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红色的碎屑从她指间飘落,像一场小型的、血腥的雪。“晚晚!”母亲尖叫出声。
父亲冲过来想阻止,却在她冰冷的眼神前止步。林晚将碎片洒向空中,它们旋转着落下,
落在周浩然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僵立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偷来的人生,
”林晚一字一顿,“我不要,你也不配拥有。”回到房间,锁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林晚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双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后悔,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二十七年的郁结,刚才那一撕,扯开了一道口子。
窗外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周母的哭嚎,邻居的议论,父亲的怒喝。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牛皮纸信封里,
是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第一份,给省高校招生办公室的实名举报信。详细陈述事情经过,
附上她的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以及高考成绩单——她的分数超过北师大录取线三十八分,
而周浩然,连本科线都没过。第二份,给《省青年报》的新闻线索。除了基本事实,
还附上了一张照片——那是她今早用借来的相机拍的,被撕毁的通知书碎片散落一地,
周浩然僵立其间的画面。照片背面,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一个农村女孩的大学梦,
值多少钱?”第三份,给县教育局和母校的情况说明。这封信最厚,里面不仅有事实陈述,
有她搜集到的、周父试图通过关系篡改档案的蛛丝马迹——前世她在服装厂认识的一个姐妹,
其表哥在教育局工作,酒后吐露过只言片语。这一世,她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悄悄调查。
三封信,三个不同的收件人,通过三个不同的邮筒寄出——一个在县城东头的邮局,
一个在汽车站旁的邮箱,最后一个,她搭车去了邻镇。回家的路上,
林晚坐在破旧的中巴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七月的稻子正绿得浓郁,
风吹过时掀起层层绿浪,像大地在呼吸。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躲在房间里哭,
而周家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操作”。这一次,她切断了所有可能被拦截的路径。傍晚到家时,
院子里已经空了。周家人不知何时离开的,地上还散落着通知书的碎片。
母亲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父亲蹲在墙角抽烟,烟头丢了一地。“晚晚,”母亲看见她,
眼泪又涌出来,“你怎么能......那是你的大学啊......”“那不是我的大学,
”林晚蹲下来,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那是他们准备偷走的东西。
”父亲猛地站起来:“可那是浩然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叫**妹——”“所以他更应该知道,”林晚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偷妹妹的东西,
罪加一等。”“我们可以私下解决啊!让他家赔钱,或者明年让你再考......”“爸,
”林晚打断他,“我的人生,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今年他们能偷我的大学,
明年就能偷别人的。我不只是为自己讨公道,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偷。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一夜,林晚没有睡。她坐在窗前,
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凌晨三点,她听见父母房里压抑的争吵声,母亲低低的啜泣,
父亲长长的叹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只是毁掉周浩然的前程,
也在撕裂这个小县城里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但她不后悔。天快亮时,她摊开信纸,
开始写第四封信——给北师大招生办公室的信。这封信她写得最久,字斟句酌,不卑不亢。
她陈述了事实,提供了证据,最后写道:“贵校录取的,
应该是一个名叫林晚的、通过正当考试取得资格的学生。无论是谁的脸出现在照片栏里,
那个真正的学生,都是我。”信寄出后的第五天,风暴来了。
《省青年报》以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件事,
标题醒目:“录取通知书上的‘变脸’戏法——一个农村高考生的艰难**路”。
配图正是林晚拍的那张照片。碎纸片,苍白的少年,标题下那行小字像一句审判。
县城轰动了。街坊邻里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林晚,有人说她太狠,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周父被停职调查,周母闭门不出,周浩然则彻底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亲戚家,
有人说看见他在河边发呆,差点跳下去。调查组入驻县教育局的那天,
林晚接到了省招生办的电话。“林晚同学,你的情况我们已经核实。
北京师范大学招生办对此高度重视,决定为你补发录取通知书。新的通知书会直接寄到你家,
照片栏将张贴你自己的照片。”挂断电话后,林晚没有哭。她只是长久地站在电话旁,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像听着另一个时空的回响。新通知书在三天后送达。同样的红色信封,
同样的烫金字样。这一次,照片栏里是她——马尾,白衬衫,眼神清澈坚定。
母亲捧着通知书又哭又笑,父亲偷偷抹眼角,但看她的眼神里,
多了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离家的前一晚,周浩然来了。他跪在她家门口,衣衫不整,
头发凌乱,完全没了往日的清爽模样。“晚晚,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撤销举报,
我爸妈的工作都要没了......我还年轻,
我不能背这个污点......”林晚隔着门缝看他。月光下,
这个她曾以为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少年,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周浩然,”她轻声说,声音透过门板,显得遥远而陌生,“我不恨你。
”门外的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林晚继续说,“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