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卿死在雨里。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着脖颈处涌出的温热血液,黏腻地糊住了她的睫毛。
视线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一把沾血的水果刀,刀柄上缠着的蓝色手绳被血浸透,
变成了深紫色。那是她亲手编的,送给陈晓东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
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像过去无数个一起晨跑的清晨。然后,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带着她熟悉的柑橘味洗衣液的香气。“卿卿,别怕。
”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阮卿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黑暗吞噬她的瞬间,
她听见了钟表的滴答声。—————————————————头痛欲裂。阮卿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的窒息感还没散去,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皮肤光滑,没有伤口,
温热的血液还在血管里平稳地流淌。窗外的雨下得正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十一点,分针不偏不倚地卡在十二的位置。
十一点整。她又回来了。回到了被杀前的一个小时。阮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
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濒临崩溃的困兽。
这是她的第一百零一次重生。从第一次死在陈晓东手里开始,
她就陷入了这个无限循环的噩梦。每一次,她都死在十二点整,
死在这间她和陈晓东合租的公寓里,死在那把刻着他们名字缩写的水果刀下。每一次,
意识消散后,她都会在十一点整醒来,重复这地狱般的一小时。前五十次重生,
她以为是噩梦。她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尖叫,把房间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
试图逃离这间公寓——但门被锁死了,窗户被焊死了,手机没有信号,座机打不通,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和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她开始记录。
她把每一次重生后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写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她发现,
这个轮回里的每一小时,都有固定的轨迹:十一点零五分,
楼下的便利店会传来收银员的吆喝声,“最后十分钟,关东煮买一送一!”十一点十五分,
对门的张阿姨会来敲门,借一碗酱油。十一点二十分,陈晓东会下班回家,
带着一身雨水和柑橘味的洗衣液香气。十一点三十分,他们会坐在沙发上,
看一集《猫和老鼠》,这是他们从小的习惯。十一点五十分,陈晓东会去厨房切水果,然后,
拿着那把沾血的刀,走向她。十二点整,她死亡,轮回重启。阮卿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摸出藏在马桶水箱里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有些地方被泪水浸透,晕开了墨痕。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凶手是陈晓东。
”这是她用五十次生命换来的结论。前五十次,她试图找出凶手。她怀疑过对门的张阿姨,
怀疑过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甚至怀疑过几天前和她吵架的同事。但每一次,
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她都会看到那只戴着蓝色手绳的手,听到那声温柔的“卿卿”。
第五十次重生,她故意在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走进厨房。她看到陈晓东正背对着她,
站在水槽前洗水果。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他穿着她买的灰色毛衣,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东东。”她轻声叫他。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怎么了,卿卿?”然后,他抬手,水果刀刺进了她的心脏。那一刻,
阮卿没有痛,只有无尽的悲凉。陈晓东,她的竹马,她的初恋,
她放在心尖上疼了二十年的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中学,
一起考进同一所大学。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结婚,生子,白头偕老。可为什么?
阮卿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她必须找出原因。她必须结束这个轮回。
十一点零五分。楼下准时传来收银员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和笔记上记录的分毫不差。阮卿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和每一次一样,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她又拿起座机,听筒里只有忙音。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用力拧了拧。锁死了。和每一次一样。阮卿没有再浪费力气,
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窗外的雨还在下,昏黄的路灯透过雨幕,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到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挂着“关东煮买一送一”的牌子,
收银员正站在门口,吆喝着招揽顾客。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
阮卿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这盆绿萝是陈晓东买的,他说,她喜欢绿色,
放在窗边,看着心情好。前九十九次重生,她都没有注意过这盆绿萝。第一百次重生,
她在临死前,看到陈晓东走到窗边,对着绿萝说了一句话。但当时她的意识已经模糊,
没有听清。这一次,她要听清。阮卿走到窗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这盆绿萝。
花盆是普通的白色陶瓷盆,土壤湿润,叶片翠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伸手,
轻轻拨开叶片。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U盘。
U盘被埋在土壤里,只露出一小截。阮卿的心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把U盘**,
擦掉上面的泥土。U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东”字。是陈晓东的。
阮卿的心跳得飞快,她拿着U盘,走到电脑前。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显示着桌面,
壁纸是她和陈晓东的合照,照片上的他们笑得灿烂,背景是大学的操场。
她把U盘**电脑的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显示“请输入密码”。密码。
阮卿的大脑飞速运转。陈晓东的生日?她的生日?他们的纪念日?她试了陈晓东的生日,
不对。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的纪念日,还是不对。她咬着唇,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还有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屏幕的壁纸上,照片上的她,
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刻着“卿”字。
那是陈晓东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她记得,当时陈晓东笑着说:“卿卿,这个吊坠,
和我的是一对。”他的吊坠上,刻着“东”字。阮卿的手指顿了顿,然后,
在密码框里输入了两个字:“卿东。”回车键按下的瞬间,对话框消失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秘密”。阮卿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颤抖着手,双击打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视频的时长是十分钟。
阮卿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播放键。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看起来像是用手机**的。画面里,
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然后,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是陈晓东。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对面,
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钱准备好了吗?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陈晓东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记住,这件事,你要是敢说出去,
不光是你,你那个小女朋友,也得完蛋。”陈晓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
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别碰她。”“碰不碰,不是你说了算的。”男人冷笑一声,站起身,
“下个月,再准备十万。不然,我就把你当年做的那些事,都捅出去。”男人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晓东一个人。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抬手,狠狠砸向墙壁。
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关节渗出鲜血。他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卿卿,
对不起……对不起……”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阮卿的手指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当年做的那些事?是什么事?还有,那个男人是谁?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片段。她想起,
高中的时候,陈晓东曾经消失过一个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瘦了很多,身上还有伤。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是不小心摔的。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
她看到陈晓东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争吵。男人看起来很凶,陈晓东低着头,
像是在哀求什么。她想走过去,却被陈晓东一把拉住,他说,卿卿,别过来,这是我的私事。
她想起,最近这段时间,陈晓东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烟酒的味道。他说,是公司加班。
她信了。她还想起,前几天,她在陈晓东的书房里,看到了一张借条。借条上写着,
陈晓东借了五十万,还款日期是这个月的月底。当时,她问陈晓东,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陈晓东只是笑了笑,说,是投资,很快就能赚回来。她信了。阮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原来,他一直都有秘密。原来,他一直都在骗她。那他杀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她发现这个秘密?还是,那个男人逼他这么做的?阮卿的脑海里,
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轮回。为什么只有她在轮回?为什么每次都重生在十一点整?她想起,
前几次重生,她在陈晓东的书房里,看到过一本关于催眠的书。书里夹着一张书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时间催眠,可将人的意识困在特定的时间段内,重复轮回。”时间催眠?
阮卿猛地睁开眼。难道,这个轮回,不是意外?是陈晓东搞的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让她一遍又一遍地体验死亡的痛苦?还是,他有什么苦衷?阮卿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咚咚咚。”很轻的三声,和笔记上记录的一样。十一点十五分。
对门的张阿姨来借酱油了。阮卿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她没有像前几次一样,
直接开门,而是透过猫眼,看向门外。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张阿姨。
张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慈祥的笑容。她和老伴儿一起住,
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她很喜欢阮卿,经常给她送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前几次重生,
阮卿都以为张阿姨是个普通的老人。但这一次,她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怀疑。她打开门,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张阿姨,有事吗?”张阿姨的手里拿着一个碗,笑得很和蔼。
“小阮啊,阿姨做饭呢,突然发现酱油没了,能不能借阿姨一碗酱油?”“当然可以。
”阮卿侧身,让张阿姨进来,“您等一下,我去厨房拿。”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拿出酱油。她的目光,落在了厨房的刀架上。那把刻着“卿东”的水果刀,
静静地躺在刀架上,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
拿起酱油,倒在张阿姨的碗里。“谢谢啊,小阮。”张阿姨接过碗,笑着说,“对了,
刚才我看到东东回来了,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烟呢。”阮卿的心猛地一跳。十一点二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