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知微站在厨房里,手中握着那把用了七年的木勺,
慢慢搅动着锅里的小米粥。“太太,先生回来了。”保姆张姨小声提醒。沈知微关火,
抬头看向时钟——凌晨两点十七分。比上周又晚了半小时。她解下围裙,走到客厅时,
顾承泽已经推门进来。昂贵的定制西装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口微敞,
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她熟悉的香水味。那不是她用的牌子。“还没睡?
”顾承泽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敷衍。“在等你。
”沈知微接过他的西装外套,一股清冽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那是苏晚晚最喜欢的味道。
她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将外套挂好。“以后不用等。”顾承泽走向楼梯,“对了,
书房里那套线装书,我明天要送人。”沈知微的手指瞬间冰凉。“哪一套?
”“就放在檀木盒子里的那套,泛黄的那个。”顾承泽已经走上两级台阶,
“晚晚新装修的茶室缺些有品味的摆设,那套书正好。”“不行。”声音很轻,
却让顾承泽停下脚步,转身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这是七年来,沈知微第一次对他说“不”。
“你说什么?”“那套《漱玉词注疏》,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沈知微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能送人。”顾承泽皱起眉头,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不过是一套旧书,值什么钱?
晚晚为了公司的艺术投资项目忙前忙后,送她件礼物怎么了?你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沈知微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那是我母亲生前最爱——”“行了。”顾承泽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这事就这么定了。
明天我让助理来取。”他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补了一句:“沈知微,
别总是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几本破书而已,值得你这样?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主卧门口——他们已经分房半年了。沈知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
她缓缓走向书房,打开那个紫檀木书盒。里面整齐地躺着四册泛黄的线装书,
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却保存得异常精心。
母亲工整的小楷题写在扉页:“赠吾女知微——愿你在浊世中,永葆对美的感知。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宣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第二天清晨,沈知微起得比往常更早。
她煮好了最后一锅小米粥,烤好了顾承泽喜欢的全麦吐司,然后将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中央。
七点整,顾承泽下楼,西装革履,
神采奕奕——今天是他与苏晚晚共同投资的艺术馆奠基仪式。“把书房那个檀木盒子包好,
我十点要用——”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餐桌中央的文件夹上。
“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格外刺眼。顾承泽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沈知微,你闹什么?
”“我没有闹。”沈知微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
是她三年前买的,已经有些旧了,“我考虑清楚了,我们离婚吧。”“因为那几本破书?
”顾承泽嗤笑,“至于吗?”“至于。”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是七年来,
她第一次如此平静而坚定地与他对视,“顾承泽,我什么都不要。
房子、车、存款、公司股份,全都归你。我只要那套《漱玉词注疏》,和我自己的私人物品。
”顾承泽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裂纹的瓷器。半晌,他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协议书翻看。“净身出户?”他挑眉,“你确定?离开我,你怎么生活?
你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没有。”“那是我的事。”沈知微将笔推到他面前,“签字吧。
”顾承泽的脸色沉了下来:“沈知微,我劝你想清楚。离开顾太太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不会有人记得你,不会有人需要你。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沈知微?七年了,
你早就和这个社会脱节了。”他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旧伤疤上。沈知微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顾承泽从未见过的疏离:“你说得对。所以,让我走吧。
”顾承泽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冷哼一声,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他将笔一扔,“房子你可以住到月底。那套书,你拿走。
我倒要看看,你靠这几本破书能活出什么样子。”“谢谢。”沈知微收起协议,转身上楼。
二十分钟后,她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下楼,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书盒。行李箱很轻,
轻到不像装了一个人七年的生活。“太太,您这是——”张姨红了眼眶。“张姨,
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沈知微抱了抱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栋住了七年的别墅。
大门在身后关上时,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
沈知微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三年未联系的号码。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沈老师?是您吗?
”“陆砚,是我。”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三年前你说,如果我想回来,随时可以。
那个邀请,现在还作数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永远作数。您在哪儿?
我马上来接您。”2离婚后第七天,顾承泽几乎已经忘记了沈知微的存在。
艺术馆的奠基仪式很成功,
他和苏晚晚并肩站在镁光灯下的照片登上了财经版和艺术版的头条。
媒体称他们是“商业与艺术的完美联姻”,尽管他们从未公开承认恋情。“承泽,
你看这篇报道写得多好。”苏晚晚依偎在他怀里,用手机展示着社交媒体上的溢美之词。
顾承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客厅——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对了,
是太安静了。没有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的身影,没有厨房里飘来的食物香气,
没有那些被他斥为“无用”的书籍散落在角落。其实沈知微在的时候,家里也常常这么安静。
只是那时的安静是一种压抑的存在,现在的安静却是一种纯粹的空白。手机震动,
是他的特助林峰发来的消息:“顾总,您看了今天《艺术观察》的专栏吗?”顾承泽皱眉。
这是国内最权威的艺术评论平台,他为了艺术馆的项目订阅了电子版,但很少亲自看。
“怎么?”“建议您看看,可能会影响我们艺术馆的舆论风向。”顾承泽点开链接,
专栏标题赫然入目:《时代审美病理切片:标本A——镀金鸟笼与他的廉价朱砂痣》。
他心头一跳,继续往下读。文章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学术笔调,
剖析了一个“典型案例”:一位新贵商人,试图用资本堆砌艺术品味,
将真正的珍宝视为尘土,却把流水线生产的装饰品奉为圭臬。他建造的所谓“艺术空间”,
不过是“对西方画廊模式的拙劣模仿”和“对东方美学的一知半解”的混合怪胎。
更狠的是对“人物关系”的分析:“他圈养金丝雀,却以为笼中鸟会唱歌;他追逐萤火虫,
却误以为那是星光。可悲的是,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最浅薄审美牢笼中的人。
”文章没有点名,
媒体嘲讽为“土豪审美集大成”的艺术馆建筑方案;甚至他和苏晚晚在公开场合的某些对话,
都被原封不动地引用,作为“缺乏基本艺术素养”的例证。
评论区已经炸了:“作者太敢写了!这说的是谁简直呼之欲出啊!”“笑死,
这描写让我立刻想到最近某位高调进军艺术圈的投资人。”“S大神又出手了!
每次读她的专栏都觉得醍醐灌顶又痛快淋漓。
”“只有我好奇‘金丝雀’和‘萤火虫’的隐喻吗?感觉有故事。”顾承泽的脸色由红转白,
由白转青。他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查!给我查这个‘S’是谁!我要告到他倾家荡产!
”苏晚晚被吓到了:“承泽,怎么了?”“怎么了?”顾承泽指着手机屏幕,
“这是**裸的诽谤!是人身攻击!”苏晚晚快速浏览了文章,
脸色也变了:“这...这写得也太刻薄了。不过作者是匿名,
我们很难追究——”“那就让平台删文!”“《艺术观察》是国内最权威的平台,
主编陆砚出了名的硬骨头,恐怕...”林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迟疑。陆砚。
这个名字让顾承泽眉头紧锁。他听说过这个人,艺术世家长大,自己一手创办《艺术观察》,
在圈内影响力极大,软硬不吃。顾承泽曾经想约他采访,为艺术馆造势,
却被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那就用别的方式。”顾承泽咬牙切齿,“找水军,刷好评,
把这篇文压下去。同时找律师研究,看看有没有法律漏洞可以钻。”“已经在做了,顾总。
但是...”林峰顿了顿,“这篇文章传播太快了,很多业内大V都在转发。更麻烦的是,
它被顶到平台首页推荐,阅读量已经破百万了。”顾承泽感到一阵眩晕。
他建立多年的商业精英形象,他精心打造的艺术投资人设,在这一篇文章面前,
脆弱得像一张纸。“给我联系最好的公关团队,不惜一切代价,把舆论扭转过来!
”挂断电话后,顾承泽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苏晚晚试图安慰他,
却被他挥手赶开:“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苏晚晚离开后,别墅彻底陷入寂静。
顾承泽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突然想起,
这个酒柜是沈知微设计的。她说威士忌应该放在背光处,避免阳光直射影响风味。
那时他还嘲笑她“穷讲究”。七年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
他却从未真正看见。手机再次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和知微离婚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那孩子多好,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珍惜!
”顾承泽烦躁地关掉对话框。连母亲都向着她。所有人都觉得沈知微好,温柔、贤惠、懂事。
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好有多乏味。七年如一日的小米粥,永远素净的穿着,
从不提要求的顺从——像一杯白开水,解渴,却无趣。而苏晚晚不同。她鲜活,热烈,
懂艺术,会品酒,能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是他需要的伴侣。
只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空得发慌?3三天后,顾承泽的公关团队收效甚微。
《艺术观察》的主编陆砚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态:“本平台坚持独立评论原则,
不为资本低头。S的专栏符合学术规范与事实依据,我们将继续支持优质内容的产出。
”这番话被解读为对顾承泽的公开打脸,文章的热度不降反升。
更有好事者开始深挖顾承泽的“黑历史”,把他早年一些缺乏艺术常识的言论都翻了出来。
“顾总,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林峰的语气有些奇怪,“我们查到了S的一些信息。
”“说。”“S是《艺术观察》三年前突然出现的匿名专栏作家,每月一篇,篇篇爆款。
圈内人都知道她是女性,艺术史背景,文风犀利,知识渊博。但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包括平台内部,据说只有陆砚一个人知道。”顾承泽皱眉:“所以还是查不到?
”“不...我们从一个特殊渠道得到了一点线索。”林峰压低声音,“S最近一篇专栏中,
引用了《漱玉词注疏》中一个非常冷门的版本注释。而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个版本存世极少,
其中一套就在...”“在哪里?”“在您家里。或者说,曾经在。”林峰小心翼翼地说,
“就是您之前打算送人的那套沈...前顾太太母亲留下的线装书。”顾承泽愣住了。
沈知微?那个连画廊和美术馆都分不清的沈知微?那个被他认为与艺术毫无关系的沈知微?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她怎么会——”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一些早已遗忘的细节:刚结婚时,沈知微的书房里堆满了艺术史书籍,
他还嘲笑她“装腔作势”;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在客厅挂一幅某青年艺术家的画,
被他以“看不懂,像小孩涂鸦”为由拒绝;她偶尔会看着某些建筑或设计出神,
被他打断后只是笑笑不说话...“继续查。”顾承泽的声音干涩,“我要知道,
沈知微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已经在查了。前顾太太离开后,行踪很隐蔽。
不过我们查到,她最近在国立美术学院有一场公开讲座,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订票。
”顾承泽说,“我要去。”“可是顾总,您明天和苏**有——”“推掉。
”顾承泽斩钉截铁,“所有行程都推掉。”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个被他轻视了七年的女人,
到底隐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面目。次日下午一点五十,国立美术学院小礼堂已经座无虚席。
顾承泽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周围都是年轻的学生和艺术爱好者,
讨论着今天的主讲人。“听说了吗?沈知微教授是陆砚主编亲自邀请回来的客座教授!
”“她之前去哪了?好像消失了几年。”“不知道,但她的学术成果很厉害啊,
你看她发表的论文,都是顶刊。”“而且她本人好有气质!
上次我看到她和陆主编一起在图书馆查资料,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像画一样。
”顾承泽握紧了拳头。两点整,礼堂灯光暗下,一束追光亮起。沈知微从侧台走出,
走上讲台。顾承泽几乎认不出她。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穿着素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的沈知微不见了。
台上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丝绸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