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时候,我正在对账。
眼角的余光瞥见继母按捺不住的得意,与父亲紧锁的眉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来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将那明黄的丝绸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北侯之女沈知意,娴熟大方,温良敦厚……特赐婚于战神将军尉迟决,择日完婚,钦此。”
我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晕开一团墨迹。
尉迟决。
那个传说中冷面阎罗,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的战神将军。
京中但凡有点姿色的贵女,谁不是对他又怕又爱。
怕他那身罗刹般的煞气,爱他那张神祇般的俊脸和泼天的权势。
而我,镇北侯府最不受待见的嫡女,就要嫁给他了。
我跪下接旨,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沈知意,接旨谢恩。”
身旁的继妹沈柔月,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地说:“姐姐,恭喜你啊,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的声音里淬着毒。
我抬眼,对上她那双看似无辜的眸子,里面是藏不住的嫉妒与怨恨。
谁不知道,她心悦尉迟决,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
我这位继母,为了她的亲生女儿,可真是煞费苦心。
把我推出去,嫁给那个据说从不近女色的活阎王,我会有什么好下场?
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守一辈子活寡。
送走太监,父亲沈巍叹了口气,看着我,眼神复杂。
“知意,这门婚事……你若不愿,为父豁出这张老脸,去向陛下求情。”
我摇了摇头。
“父亲,君无戏言。女儿嫁。”
求情?怎么求?抗旨不遵吗?那我们整个镇北侯府都要跟着陪葬。
继母在一旁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将军是何等人物,我们知意嫁过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沈柔月也跟着附和:“是啊爹,姐姐能嫁给将军,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呢。”
我看着她们母女一唱一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回到我的小院,贴身丫鬟碧云急得快哭了。
“**,那尉迟将军……听说他杀人不眨眼,您嫁过去可怎么办啊?”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心里反而一片清明。
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沈知意,虽然顶着个侯府嫡女的名头,但母亲早逝,父亲不疼,继母刁难,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垂怜。
嫁过去,总好过留在这个家里,看着那对母女的嘴脸。
更何况,尉迟决。
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并非完全陌生。
我从箱底翻出一个陈旧的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支半旧的狼毫笔。
那年上元灯节,我与家人走散,被人群挤倒,眼看就要被踩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高大,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记得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把我放在安全处,见我发髻散乱,还笨拙地想帮我扶正那支快要掉落的珠花。
我当时吓坏了,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他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从怀里掏出这支笔,塞到我手里。
“别哭了,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上好的古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救我的人,就是刚从边疆回京述职的尉迟决。
而那支笔,我一直留着。
如今想来,这桩婚事,或许并非全是继母的手笔。
我握紧了那支笔,指尖冰凉。
尉迟决,不管你是阎罗还是神佛,这盘棋,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