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摔下单杠的“壮举”,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得整个新兵连人仰马翻,余波荡漾了好几天。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李玄,拉单杠把自己发射出去了!”
“真的假的?单杠还能当弹射器用?”
“千真万确!孙熊他们亲眼所见,说那抛物线,啧啧,相当标准!”
“人才啊!这他妈绝对是咱们铁拳团建团以来头一份!”
训练间隙,饭后睡前,李玄的名字总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在营区各个角落响起。他甚至得了个新外号——“弹射兵王”。
孙熊更是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动不动就模仿李玄摔下来的姿势,歪歪扭扭往地上一倒,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他拍着李玄的肩膀,语重心长:“李公子,以后咱还是离单杠远点,那玩意儿跟你八字不合。要不,你去跟炊事班申请一下,以后专门负责给猪弹射饲料?没准能开发出新战术!”
李玄对此的回应,依旧是沉默。
他像一块被扔进急流里的顽石,任由嘲讽的浪涛拍打,岿然不动。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层之下,有火焰在悄然积蓄。
那天摔下来时意外冲开的一小段经络,带来了微弱却真实的变化。《元能引导术》的呼吸法运转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泥牛入海,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在指定的路径中艰难蠕动。虽然慢得像蜗牛爬,每次引导都伴随着针扎似的细微刺痛,但确确实实在前进。
与此同时,他暗中进行的肌肉控制和适应性训练也开始显现效果。这具身体依旧虚弱,协调性还是差得令人发指,但至少,他感觉自己对这具皮囊的“所有权”更牢固了一些。不再是灵魂飘在上面,身体自行其是。
这天下午,战术基础训练,低姿匍匐。
烈日当空,黄土场地被晒得滚烫,趴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气。
“低姿匍匐!前进!”
班长一声令下,新兵们如同下饺子般扑倒在地,胳膊肘和膝盖并用,在尘土飞扬中奋力向前蠕动。
李玄混在队伍中,动作依旧笨拙。他的手肘和膝盖缺乏足够的力量和耐磨性,每一次与粗糙地面的摩擦都带来**辣的疼。尘土呛得他连连咳嗽,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爬几下就瘫软不动。他咬着牙,脑海里回放着前世那些顶尖特种兵在复杂环境下潜行移动的影像资料,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发力方式,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让每一次前进都尽可能“经济”。
动作依旧难看,效率依旧低下,但他坚持爬完了全程。
当他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地从终点线站起来时,迎接他的是孙熊标志性的嘲讽。
“可以啊李玄!今天没趴窝?看来摔一跤把你任督二脉摔通了一根?”孙熊抱着胳膊,咧着嘴,“不过你这匍匐,跟我们家后院那老乌龟刨坑有得一拼!”
周围几个新兵忍不住笑出声。
李玄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没理他,默默走到一旁休息。
就在这时,连部通讯员跑了过来,朝着班长喊道:“班长!连长让你去一趟连部,有人来探亲,指名要找李玄!”
“探亲?”班长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李玄。这新兵连期间,原则上是不允许探亲的,除非有特殊情况。
李玄自己也怔住了。原主的记忆里,他那身为将军、对他失望透顶的父亲李振国,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看他的。母亲倒是心疼他,但性子软弱,在家做不了主。
会是谁?
孙熊耳朵尖,立刻来了精神,大声道:“哟?咱们李公子家里来人了?该不会是家里看你在部队太‘辛苦’,派人来给你送‘温暖’,准备把你接回去吧?哈哈!”
这话一出,不少新兵都露出了然和更加鄙夷的神色。逃兵废柴的名声在外,家里来人,八成是受不了苦,动用关系来捞人了。
班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对李玄喝道:“李玄!出列!跟我去连部!”
“是。”李玄平静地应了一声,跟在班长身后,朝着连部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一路上,他飞速检索着原主的记忆碎片。亲戚?朋友?狐朋狗友?一个个面孔闪过,却找不到一个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正式方式前来探视的人。
走到连部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劳烦张连长了,老夫就是来看看这不肖子孙,死了没有!”
听到这个声音,李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记忆深处,一个威严、古板、对他恨铁不成钢到极点的老人形象浮现出来——李正罡,他的爷爷,李家真正的定海神针,龙国军工界的元老之一!
他怎么来了?
班长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色更加难看,回头瞪了李玄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惹出来的好事!”
两人走进连部办公室。
只见连长张铁军正陪着笑,给一位坐在椅子上的老者倒茶。那老者穿着一身没有肩章领花的旧式军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近七旬,腰杆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棵不老松。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正是李玄的爷爷,李正罡。
在李正罡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简洁干练的女士西装套裙,身材高挑,容颜清丽,只是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此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和……一丝厌恶?
林雪!
记忆再次翻涌。林家,与李家并称的军工巨头,既是合作伙伴,更是竞争对手。林雪,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年纪轻轻已是军工领域的博士,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她和原主李玄,从小就被两家长辈半开玩笑地定了“娃娃亲”,而这也成了原主最大的噩梦之一——他这种废柴,在林雪眼中,恐怕连她实验室里的一块废铁都不如。
原主之所以在入伍前夕试图逃跑,除了本身吃不了苦,畏惧军队纪律外,林雪和他那位将军父亲施加的无形压力,以及害怕在对比下显得更加不堪,也是重要原因。
李玄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局面。爷爷亲自前来,还带着林雪,这绝不是普通的探视,更像是一场“验货”,或者说,“审判”。
“报告连长!新兵李玄带到!”班长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张连长连忙摆手,对李正罡笑道:“李老,您看,李玄来了。”
李正罡放下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李玄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
看到李玄一身沾满尘土、被汗水浸出白色盐渍的作训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狼狈模样,老爷子花白的眉毛狠狠拧在了一起,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哼!看来还没死!就是这德行,比街边的流浪狗也强不到哪儿去!”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玄脸上。
身后的林雪,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抹厌恶之色更浓了,甚至将目光移开,似乎多看一眼都嫌脏。
张连长和班长一脸尴尬,赔着笑,不敢接话。
李玄垂着眼睑,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兵王的灵魂让他对这点言语羞辱完全免疫,他只是在快速分析着老爷子的来意,以及如何应对。
“听说,你前几天还从单杠上摔下来了?把全团的人都给逗乐了?”李正罡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我们李家的脸,真是让你给丢到姥姥家了!你爹把你塞进部队,是指望你这块烂泥能稍微糊上墙,你倒好,直接把自己摔成了全团的笑柄!”
老爷子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当初就该让你爹把你摁死在娘胎里!也省得现在出来丢人现眼!”
刻薄到极点的话语,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击着。
连张连长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干咳两声:“李老,您消消气,李玄同志他……他还年轻,需要时间锻炼……”
“锻炼?就他?”李正罡嗤笑一声,打断张连长的话,目光再次刺向李玄,“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我们李家世代从军,为国铸剑,怎么就到了你这一代,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他喘了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怒火,但语气依旧冰冷:“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和林雪的婚事,就此作罢!我们李家,高攀不起他们林家的门楣!也省得耽误了人家小雪的大好前程!”
这话一出,林雪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李玄心里恍然,原来如此。退婚才是主要目的。老爷子是怕他这块“烂泥”继续玷污李家的名声,甚至影响到和林家的关系,所以亲自来快刀斩乱麻,划清界限。
“至于你,”李正罡最后盯着李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以后在外面,不许说你是我李正罡的孙子!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部队里混着,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老爷子站起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对张连长点了点头:“张连长,打扰了。”看都没再看李玄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林雪紧随其后,在经过李玄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冷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然后,如同躲避瘟疫般,快步跟上李正罡。
连部办公室里,只剩下张连长、班长,以及如同标枪般站立、却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李玄。
空气凝固了,弥漫着难言的尴尬和压抑。
张连长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家族抛弃,婚约解除,尊严被踩进泥里……这种打击,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班长看着李玄那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样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虽然恨铁不成钢,天天吼他骂他,但也从未想过,这新兵在家里竟是这般处境。
“李玄……”班长难得放软了语气。
就在这时,李玄缓缓抬起了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愤怒或者绝望。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然后又重新凝固了。
他看向张连长和班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
“报告连长,班长。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请求归队继续训练。”
张连长和班长都愣住了。
这小子……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傻掉了?还是……
李玄没有等他们回答,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常人心智的“审判”从未发生过:
“另外,请连长和班长放心。我李玄,以前或许是个废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老爷子消失的方向,最终落回张连长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但从今天起,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