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风总是裹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像是刚从田埂里捞出来,
混着烂泥和青草的味儿,往人的衣领里钻,往头发丝里缠,就算关紧了门窗,
那股子味儿也能顺着墙缝渗进来,挥之不去。李家婆婆赵桂兰坐在门槛上,
**底下垫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垫子。她手里摩挲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
杯沿磕出了好几道豁口,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铁皮。杯身上印着的“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
早就褪得只剩淡淡的影子,可赵桂兰还是宝贝得紧,每天都要拿抹布擦上几遍。
她的眼神没落在杯子上,也没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而是越过矮矮的土墙,
飘向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软,车辙印子深得能陷进一只脚,
路边的野草疯长,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今天,大女婿周志强要从城里回来。
这个念头像颗糖,在赵桂兰的心里慢慢化开,甜得她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她挺直了佝偻的背,抻了抻皱巴巴的蓝布褂子,又抬手理了理花白的头发,那模样,
竟像是要去赴什么盛大的宴席。村里人都知道,赵桂兰偏疼大女婿。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就说逢年过节,周志强从城里回来,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城里的糕点、罐头,
还有给赵桂兰买的新棉袄、软底鞋,给李秀莲的花裙子、雪花膏,一样样搬下来,
能把李家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那些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眼馋,
更别说尝一口、穿在身上了。周志强人也精神,一米八的个头,肩宽腰窄,穿件白衬衫,
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鼻梁高挺,眉眼周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是城里建材厂的技术员,吃公家饭的,说话温声细语,见了谁都客客气气,
不像村里那些糙汉子,张口就是粗话,抬手就是锄头。每次周志强回来,
赵桂兰都要亲自下厨,杀一只自家养的老母鸡,炖上满满一锅汤,还得卧两个土鸡蛋。
吃饭的时候,她的筷子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地往周志强碗里夹肉,嘴里念叨着:“志强啊,
城里工作辛苦,多吃点,补补身子。”对比之下,小女儿李秀梅和她的男人王老实,
就像是被赵桂兰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李秀梅嫁得不好,嫁了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王老实。
王老实人如其名,木讷寡言,黝黑的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一双粗糙的大手,
常年握着锄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他没什么本事,只会侍弄那几亩薄田,
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挣的钱也就够勉强糊口。逢年过节,王老实拎来的东西,
无非是几斤自家种的红薯,一篮子青菜,顶多再加两斤散装的白酒。那些东西,
在赵桂兰眼里,上不了台面。她看王老实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嫌弃。嫌他说话粗声粗气,
嫌他吃饭吧嗒嘴,嫌他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汗味和土腥味。就连李秀梅,
她也觉得不顺眼,嫌她嫁得差,嫌她没本事,嫌她不能给自己长脸。有一回,
王老实帮着赵桂兰挑水,不小心把水桶磕在了门槛上,洒了一地的水。
赵桂兰当下就拉下了脸,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你这点出息!挑个水都挑不好,
还能干什么?”王老实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就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残局。
李秀梅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却不敢替丈夫说一句话。那时候,周志强正好从城里回来,
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打圆场:“妈,没事,一点水而已,我来拖。”他说着,
就拿起墙角的拖把,三下五除二就把地上的水拖干净了。赵桂兰的脸色这才缓和过来,
对着周志强,又是笑,又是嘘寒问暖,仿佛刚才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太,根本不是她。
李秀梅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知道,母亲偏心,偏心得明目张胆,
偏心得理所当然。可她能怎么办呢?她嫁的是王老实,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
给不了母亲想要的那些体面和荣光。赵桂兰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搪瓷杯被摩挲得温热。
村口的土路上,终于扬起了一阵尘土,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缓缓地朝这边驶来。
那是周志强的车。赵桂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盏灯。她猛地站起身,
差点忘了**底下的粗布垫子。她抻了抻褂子,理了理头发,脸上的皱纹,
都因为笑容而舒展开来。潮湿的土腥气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甜意。她朝着车子驶来的方向,
扬着嗓子喊:“志强回来啦!志强——”声音被风吹着,飘出很远,很远。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得青石镇的屋檐呜呜响。周志强开着黑色小轿车,
载着李秀莲回娘家过年。后备箱里塞满了城里的年货,腊肉、糖果、新衣裳,堆得冒了尖。
赵桂兰早在村口翘首以盼,看见车子驶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进屋落座,
李秀莲惦记着给孩子做的棉袄还没缝完,搁下东西就钻进了里屋。
王老实和李秀梅一早便被赵桂兰打发去镇上赶集,说是要备些过年的吃食,院里院外,
竟只剩了周志强和她两人。赵桂兰的心突突跳得厉害,藏在袖筒里的那包粉末,
被她攥得发烫。那是她托邻村神婆求来的偏方,神婆拍着胸脯说,这东西撒进水里,
任谁喝了,都会对眼前人心生情意。她揣着这包东西好些日子了,
就等这么一个机会——她早就瞧周志强顺眼,那样高大周正、体面能干的男人,
怎么就只能是自己的女婿?她总觉得,这样的好男人,该跟自己再近点。她借着倒茶的由头,
溜进厨房。灶台上的搪瓷壶冒着热气,周志强的茶碗就搁在一旁。赵桂兰左右张望,
确定院里没人,手抖着掏出那包粉末,一股脑全撒进了茶碗里。粉末遇热水,
悄无声息地化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她端着茶碗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志强啊,
天冷,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周志强毫无防备,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热茶下肚,
暖意瞬间涌遍全身,他只当是茶水温热,没太在意。没多会儿,一股燥热就从脚底直冲头顶。
周志强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他想喊李秀莲,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发不出半点声音。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扶着自己,脚步踉跄地进了一间屋子,
随后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周志强被冻醒了。
刺骨的寒意从床褥里钻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陌生的帐幔。这不是他睡的客房,
是赵桂兰的卧房!他悚然一惊,想要坐起身,却瞥见身旁偎着的人——赵桂兰头发散乱,
衣衫不整地缩在他身侧,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周志强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惊雷炸开。昨夜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那碗热茶、浑身的燥热、扶着他的那双手……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他猛地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滚下床,踉跄着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
又看看床上的赵桂兰,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在城里,
他是有头有脸的技术员;在青石镇,他是人人羡慕的好女婿。这事要是传出去,
他这辈子的脸面就全没了。赵桂兰哭哭啼啼地求他,说自己守寡多年,一时糊涂,
还说只要他不说出去,她绝不多事。周志强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铁青着脸穿好衣服,
连午饭都没吃,开车回了城里。他以为这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却没料到,赵桂兰的肚子,
竟一天天鼓了起来。赵桂兰慌了神。她偷偷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医生说她怀了,
**个月了。她这辈子生了两个女儿,从没尝过怀男娃的滋味,可这时候的身孕,
却像块烫手的山芋。她不敢声张,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更怕大女儿跟周志强闹起来。
思来想去,她找了个借口,说去外地投奔远房亲戚,揣着攒下的一点私房钱,
躲回了深山里的老宅子。老宅子荒废多年,蛛网遍布。赵桂兰一个人住着,自己种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