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又在下一个灯柱下骤然缩短,循环往复。内袋里名片的凉意,似乎能穿透衣物,渗进皮肤,不是刺骨的寒,而是一种绵密的、挥之不去的阴冷,像南方梅雨季里永远晾不干的衣服贴在身上。林明书走得不快,刻意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节奏、脚步落地的轻重、夜风划过耳廓的细微声响上——这些都是可量化、可描述的物理现实,是他熟悉的锚点。
可那匹纸马空洞的眼眶,老人浑浊却穿透般的目光,还有“活人带残魂”那几个字,顽固地在他意识的边缘游弋,如同水底模糊的暗影。
回到租住的公寓,一室一厅,陈设极简,近乎样板房。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桌上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仍然停留在城市交通监控系统的登录界面。他将外套脱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纸张是手工压制的感觉,纤维粗糙,微微泛黄,边缘参差,不像机器切割。墨迹浓黑,在灯光下几乎要流淌下来一般,但指尖触摸,却又完全干燥,只有那股阴凉感挥之不去。那个小小的符印图案,线条盘曲交错,乍看毫无规律,但多看几秒,竟觉得那些线条在缓缓蠕动,试图构成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图景。他移开目光,不适感稍减。
打开电脑,调出陈记殡葬店周边更广范围的监控,设定时间从纸马出现在车祸现场开始回溯。同时,建立一个新的加密文档,标题:《异常事件记录-陈记殡葬》。他敲下第一个关键词:“扎纸匠”。网络搜索结果繁杂,大多流于民俗传说和恐怖故事,强调其沟通阴阳、替亡魂**凭依物的神秘色彩,间或提到一些禁忌,比如不能给纸人画全眼睛,否则会“活”过来。这些信息充满了象征和隐喻,无法直接验证。
他又搜索“残魂”,结果更加混乱,掺杂了太多宗教、灵异和心理学概念。科学文献中与之稍有关联的,是濒死体验研究、幻觉与感知异常,以及关于生物电磁场残留的极其边缘的假说,但都缺乏决定性证据。
林明书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熟悉的烦躁。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信息混沌、无法纳入有效分析框架的抵触。他关闭浏览器,将注意力转回监控录像。
数小时枯燥的比对和分析。车祸现场的白色轮廓,经过增强处理,轮廓与纸马相似度提升至87%。沿途道路监控没有拍到任何携带类似物品的行人或车辆。纸马出现在殡仪馆后巷前的三分钟,相邻两个巷口的摄像头因“线路临时故障”黑屏了112秒。故障时间精准,覆盖了纸马“出现”的可能窗口期。
巧合?人为?
如果是人为,目的何在?将一件与横死者相关的祭品转移到另一个丧葬场所,除了制造灵异话题,似乎没有其他现实收益。而那个老人……
林明书调出陈老头的**息。陈望山,七十四岁,经营陈记殡葬店超过四十年,无犯罪记录,亲属关系简单,一个早年去世的妻子,无子女。邻居访谈记录(来自旧社区档案)显示,老人性格孤僻,手艺好,但“有点怪”,常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没有更多了。
一个深耕丧葬行业数十年的孤僻老人,一个声称纸马因“沾了残魂”而自行走动,并指出自己身上有“不止一道残魂”的老人。
逻辑的链条在这里断裂了。老人的行为模式无法用常规动机解释,其陈述的内容无法用现有科学体系验证。
林明书的视线落回那张名片。“天地纸扎,专收疑难残魂”。口气极大,联系方式全无。
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哪天觉得不对劲了,可以按这个,来看看。”
“按”这个字很微妙。不是“打”,不是“找”。是“按”。
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个复杂的墨迹符印上。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升起。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符印上方片刻,然后,缓缓按了下去。
指尖接触到纸面的刹那——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声音。
但周遭的一切,办公室单调的白噪音——电脑风扇的嗡鸣、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自己平稳的呼吸——瞬间被抽离了。不是寂静,是一种万籁冻结般的“空”。紧接着,一股远比手持时强烈百倍的阴寒,顺着指尖猛地窜入,闪电般沿着手臂经络向上蔓延,直冲颅顶!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充满极端情绪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不是听到,是直接“涌现”。
凄厉的哭嚎,怨毒的诅咒,绝望的喘息,癫狂的呓语……还有冰冷的、机械的重复音节,毫无意义的噪音碎片……它们叠加、交织、互相撕咬,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有意识维持的思维屏障。
“疼……好疼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死死死死死……”
“错了……全错了……”
“放我出去……”
“看着我……看着我……”
“……”
视觉也扭曲了。台灯的光晕变成一团蠕动扩散的惨白,墙壁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污渍般的暗影,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眼角余光瞥见书桌旁的空椅子,上面似乎骤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低垂着头的人形轮廓,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击着耳膜,与脑海中的噪音狂潮混成一片。他想抽回手指,但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那股阴寒的力量似乎将他的手指“焊”在了名片上。
这不是幻觉。幻觉是基于已有感知的扭曲。这是入侵。是强行塞入他意识领域的、完全外源的、充满恶意的信息与感知碎片!
就在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快要被这股狂暴的混乱彻底撕碎时,一声苍老而冷硬的哼声,极其突兀地刺穿了所有噪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冻油。
“哼!不知死活!”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同样直接在脑海响起,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质感——凝练、沉重,如同巨石坠入沸腾的泥潭。
按在名片上的指尖猛地一烫!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某种极端凝聚的“阳”性冲击,与入侵的阴寒激烈对撞。
“噗”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脑海中的噪音狂潮、扭曲的视觉、窒息感,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办公室恢复了原状,台灯光稳定明亮,墙壁洁白,椅子空空如也。只有心脏仍在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残留着灼痛和麻痹感。
名片上的墨迹符印,颜色似乎黯淡了一分。
林明书大口喘着气,额头抵在冰凉的书桌边缘,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后怕,而是系统超载、防火墙被暴力突破后近乎死机的生理反应。刚才那短短几秒,他体验到的信息过载和感知污染,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极限思考。
那不是知识,不是数据,是纯粹的、未经处理的、属于“他者”的存在残渣。痛苦、怨恨、迷茫、疯狂……这就是……“残魂”?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他的呼吸才逐渐平复,颤抖停止。他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纸名片。
“按”这个方式,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警告。
陈望山早就料到他这种高好奇心、依赖实证的人会尝试。用这种方式,让他亲身体验了所谓“残魂”的可怖一隅。这不是能用公式推导或逻辑辩驳的东西,这是直接的、蛮横的、作用于身心的“真实”。
活人带残魂……自己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所以最近才会睡不踏实,出现幻听?如果刚才涌入的是经过名片“过滤”或“引导”的、不知来源的残魂碎片,那么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不止一道?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呈指数级增长,但性质已经变了。从分析一个外部谜题,变成了关乎自身存续的紧迫探查。
他不能再仅仅将其作为一个有趣的异常现象来远观了。
林明书拿起名片,这一次,动作极其小心,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那股阴凉感依旧,但似乎温顺了许多,或者说,暂时“沉寂”了。他将名片锁进书桌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调出近一个月的个人健康监测数据、工作日志、甚至消费记录,开始进行前所未有的细致自我审查。睡眠图中的异常脑波片段,出现的时间是否有规律?幻听的内容,是否能有哪怕一星半字的辨识度?精神难以集中的时刻,周遭环境是否有特殊变化?频繁更换职业领域,是真的因为厌倦,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驱使他“移动”?
他像个最苛刻的程序员,开始反向调试自己这台突然出现不明错误代码的“机器”。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灰白。一夜未眠。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挤过百叶窗缝隙,落在键盘上时,林明书停止了敲击。他靠在椅背上,眼中布满血丝,但眸光却亮得惊人。
自我审查没有找到“残魂”的确切证据,但发现了更多的“不协调”。某些记忆片段有微妙的空白或矛盾,对特定地点(多是老旧建筑、医院、甚至十字路口)会产生没来由的、短暂的抗拒或吸引,这些情绪波动细微到以往被他完全忽略。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过去七年更换的六个职业领域、涉及的各类项目地点,与本市过去十年中某些未被侦破的离奇死亡、失踪案件(他权限内能接触到的部分)的发生地点和时间,进行了交叉比对。
出现了三个模糊的时间、空间交集点。概率不高,但无法轻易排除。
一个冰冷的推论逐渐成形:他的“超高智慧”和对新领域永不餍足的好奇与探索欲,或许在无意间,让他像一块行走的磁铁,不断经过、甚至“吸引”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如今可能正以“残魂”的形式,悄然附着在他身上。
陈望山看到了。那个扎纸匠,用他六十年的经验,看到了林明书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附着物”。
“专收疑难残魂”……
林明书关掉所有屏幕,站起身。晨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直。他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疲惫,眼神却沉静下来,那是一种做出了某种决断后的沉静。
他需要再去见那个老人。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而是以……“客户”?或者,“样本”的身份。
他需要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需要知道,那个“天地纸扎”,究竟如何“收”魂。
那个由竹篾、彩纸、线香和冰冷篾刀构成的诡异世界,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实实在在的、充满恶意的獠牙。而他,决定要走进去了。
不是为了揭秘的**,甚至不是为了解决自身的异常。
而是因为,当一个坚不可摧的逻辑体系被证明存在无法解释的漏洞时,真正的智者,会选择直面漏洞,探查其根源,哪怕那根源位于一切理性与科学的黑暗深处。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将钥匙、手机等物装入裤兜。最后,他打开抽屉,看着那张静静躺着的黄纸名片。
迟疑了几秒,他还是将它拿出,放进了衬衫的内袋。冰凉的触感再次贴上心口。
这一次,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一个待解的谜题坐标。
这是一张,通往未知战场的、冰冷的入场券。
晨光稀薄,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凉意,透过陈记殡葬店门缝上方积满灰尘的气窗,在室内浑浊的空气里切出几道苍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沉浮,像某种微小生命的游弋。
林明书站在门外,手抬起,又落下。指尖残留着昨夜触碰名片符印时的灼痛与阴寒,还有脑海中那瞬间爆发的、非人的喧嚣。那体验太过真切,彻底打败了他作为纯粹观察者的立场。他现在是“当事人”,带着满腹无法用现有模型解析的疑问,和一丝被强行拖入未知领域的不适感,再次站在了这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熟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线香、霉纸、冷灰。店里比昨晚更暗,似乎连那盏绿罩台灯都蒙了更厚的尘。陈望山依旧坐在柜台后,手里换了一样活计,不再是削竹篾,而是在给一个已经糊好白纸的“童女”纸人脸上涂腮红。艳红的颜料在他枯瘦的指间显得格外刺目,一笔,又一笔,点在惨白的纸脸上,那纸人空荡荡的眼眶仿佛正对着门口。
老人没抬头,笔尖也没停,仿佛早知道他会来,且算准了时辰。
林明书走到柜台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扫过店内。角落里,那匹引发一切的纸马还在,只是马头似乎稍稍偏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店内更深处的阴影。阴影里堆叠着更多未完成的纸扎,形态在昏暗中模糊难辨,像一群沉默的伥鬼。
“想明白了?”陈望山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他放下笔,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林明书。
“不明白。”林明书回答得直接,声音平静,但眼底压着审视与探究,“所以来了。你说我身上有东西,不止一道。是什么?怎么来的?你所谓的‘收’,又是什么意思?”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脸皮干涸后无奈的褶皱。“性子急,问题多。”他评价道,慢吞吞地起身,佝偻着背,从柜台后挪出来,走向店堂深处,“跟我来。光说,你看不见。”
林明书眼神微凝,跟了上去。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纸屑。穿过堆积如山的纸扎材料,走到店铺最里侧。这里有一扇低矮的小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字迹模糊的黄符。陈望山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特殊草药和某种焦糊气味的空气涌出。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工作间,或者说,作坊。比外间更杂乱,但也更“专业”。墙角立着几个未上色的纸人骨架,竹篾交错,在昏暗光线中投下狰狞的影子。工作台上散落着各色彩纸、糨糊碗、粗细不一的毛笔,还有几碟颜色诡异的颜料,朱砂赤,石青冷,还有一种近似于干涸血液的暗褐色。墙壁上挂着几把不同形状的篾刀、剪刀,刀刃在阴影里闪着幽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低矮的、黑漆漆的陶盆,盆底残留着厚厚的纸灰和未曾燃尽的竹篾焦炭。盆边散落着一些烧剩下的残片,依稀能看出是纸衣的一角,或是一只扭曲的纸鞋。
这里的气息,让林明书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立起。不是恐惧,是一种高度敏感下的预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完成”与“毁灭”交织的余韵。
陈望山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尚未糊纸的竹篾框架。那框架结构精巧,隐约是个人形,但四肢比例古怪,头颈的连接处缠绕着更多的细篾,显得异常复杂。
“残魂,”老人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那竹篾框架,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低沉回响,“不是你们读书人说的鬼魂。没那么完整,没那么聪明。是人死的时候,崩出来的‘碎片’。极疼,极怨,极怕,或者极糊涂的一念,一口未咽尽的气,一道没散干净的影儿……沾了地气、阴气,或者碰巧附在合用的东西上,比如横死之地的土,带血的物件,或者……”
他抬眼,看向林明书:“或者,撞上了一个‘合适’的活人。”
“什么样的活人算‘合适’?”林明书问,大脑飞快记录着老人的每一个用词、神态,尝试构建这个陌生领域的基础词汇表。
“八字轻的,运道低的,身子虚的,或者……”陈望山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心思特别‘活’,特别‘空’,又特别能‘引’东西的。”
林明书立刻联想到自己频繁切换领域、思维极度活跃且对未知充满探究欲的特质。“引?怎么引?”
“像夜里的一盏亮灯,自然会招飞蛾。”老人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有些残魂浑噩,只凭一点本能游荡,碰到‘亮’的,就贴上去。有些……则更‘挑食’。你身上那几道,”他摇摇头,“我看不真切,糊得很,但‘味道’杂,不像是无意沾上的。”
这说法让林明书心头一沉。“你的意思是,它们可能是……有目标地附着在我身上?”
“说不准。”陈望山将那个小竹架放在一旁,又从一堆彩纸里抽出一张惨白坚韧的纸,“残魂没多少脑子,但执念深。也许是你路过什么地方,惊了它们,也许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合了它们的‘念想’。想弄清楚,得先‘看’。”
“怎么看?”林明书追问。他需要方法论,需要可操作的步骤。
陈望山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支细毫笔,蘸了点儿那碟暗褐色的颜料,开始在惨白的纸上勾勒。笔走龙蛇,速度极快,画出的线条却歪歪扭扭,不成图案,更像是一种狂乱的、充满压抑感的符咒。
“普通人看不见。”老人一边画,一边说,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什么,“我们这行,干久了,眼睛‘浊’了,反而能瞧见点影子。但真想‘看’清楚,得用‘饵’,得让它们‘动’起来。”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那张涂满诡异褐色纹路的纸轻轻覆在那个小竹篾框架上,手指灵巧地折叠、粘贴,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很快,一个粗糙的、约莫二十厘米高的小纸人便出现在他手中。纸人通体惨白,唯有身上布满暗褐色扭曲纹路,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用朱砂点的、小小的红点,点在应该是眉心的地方。
陈望山捏着这个小纸人,转向林明书,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后生,话先说前头。‘看’是有风险的。你这情况特殊,我也没把握会引出什么。也许屁事没有,也许……会惊了它们,惹出麻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就当昨晚做了个噩梦。”
林明书与他对视。老人眼中没有恐吓,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平静告诫。风险未知,机制不明,后果难料。理智仍在尖叫,提醒他远离这种不可控的非理性操作。
但他脑海中闪过昨夜那恐怖的意识入侵,闪过自己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不协调”,闪过时间地点模糊的交集点。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信息、解析规律的人,这种自身成为“黑箱”的状态,比任何已知的危险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需要数据,需要观测结果,哪怕观测手段本身充满了不确定性。
“我需要知道。”林明书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犹豫,“该怎么做?”
陈望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劝。“滴一滴血,中指,落在这纸人心口的红点上。”他递过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别多,就一滴。然后,退到门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声,别乱动,更别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林明书接过钢针。针尖闪着寒光。他依言刺破左手中指指腹,挤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小心翼翼地滴落在小纸人胸口那朱砂红点上。
血珠落下,瞬间被吸收,那红点似乎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颜色却仿佛深了一分。
陈望山捧着纸人,走到房间中央的黑陶盆边,将纸人端正地放在盆沿。然后,他退开几步,从怀里摸出三根线香,就着旁边一盏小油灯点燃。香头红光闪烁,升起三缕笔直细长的青烟,烟气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上升,竟不怎么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