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仓把林福臻做好的饼子连带着青菜汤挑到地里去给林家人吃,两个堂弟和堂妹也从山上回来,林大伯家的小堂妹林小满手里抱着一把草,林三叔家的林谷丰背着一篓子引火细柴,看见林福臻端着切好的杂粮饼出来,两张小脸上都露出直白的高兴。
林福臻被一声声“姐姐”包围:“谷丰先把东西放到灶房里,小满跟着哥哥把手洗干净。”
林福臻并不是家里的长姐,林大伯家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大姐姐,只能说她现在算是林家家里待着的孙辈里最大的了。
两个孩子可不敢忤逆她,小跑着去灶房放东西洗手。
林福臻把林老太给她开的小灶——油汪汪的腌萝卜拿出一部分,她没打算吃独食。
林老太生了三子一女,也都全部成婚,但孙辈在这会儿算不得丰茂。
林大伯家两个闺女,林福臻也只有一个亲弟弟,林三叔家更是只有林谷丰一个儿子,拢共五个孙辈,还有一个嫁了出去,林老太瞧着林福臻对兄弟姐妹大方,嘴上不说,心里同样是高兴的。
林小满比林谷丰矮了一截,落后他好几步,匆匆跑过来吃得着急,生怕少吃了。偏偏人小嘴巴也不大,比起林谷丰这个堂哥显然“吃亏”许多,没忍住瞪他,结果林谷丰压根不搭理她,沉浸式地大口大口吃。
林福臻瞧着有趣,比起她那有些油滑甚至带着些小狗腿性格的弟弟,林谷丰这个堂弟是真的憨,根本听不懂旁人话里的话,更不懂小堂妹瞪他。
林谷丰瞥见了林小满眼睛的动作,立刻冲着林福臻嚷嚷:“臻臻姐,小满她眼抽了。”
语气里真诚的着急让林小满直接心梗了,气得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林福臻忍俊不禁。
“你慢慢吃,妹妹好得很。”林福臻不掺和进两个堂弟堂妹的官司。
堂弟憨归憨,但总能奇妙地气到堂妹。
日头擦着窗边西斜,突然林家老二,也就是林福臻的亲爹林大河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浓烈的喜色,丝毫没有中年人的沉稳,一进门就在喊:“娘,好消息!好消息!青山那孩子,考中童生啦!”
林老太瞬间从屋子里冲出来拉住林大河的手:“真的?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林大河也长了一张林家男人标准的国字脸,狠狠地点头:“我哪里敢拿这种事说笑,是二狗他媳妇从竹山村走亲戚回来告诉我的,您知道的,二狗他媳妇最老实的。”
林老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林满仓听了这话也蹦蹦跳跳地去给姐姐报喜,林福臻已经听到了,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她想不知道都难。
林老太连忙丢下儿子去屋里翻找值钱的东西,盘算着明天去周家道贺的礼,特意把林老实好不容易买的半斤红糖翻了出来。
油纸包着的红糖,林老太只觉得指尖都带上了甜香。红糖金贵,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或是生孩子、生病才舍得捏一小撮冲水喝。
平日里林老太只舍得给林福臻冲红糖鸡蛋,这会儿倒是没有舍不得了。
林家人陆陆续续回来,林福臻的娘赵春燕更是大嗓门,脸上灿烂的笑容充满骄傲,身上还带着田里的土就冲到林老太身边,在门口凑着个脑袋也不敢进去。
“娘,青山中了童生,明日送些什么礼啊?前儿纺好的细粗布要不翻出来平整些,明儿好一并送去?”
小心思都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慢一步进门的林大嫂王秀芹和林小婶孙巧姑都不敢说话,虽然两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林家的日子过得拮据,穿的都是打丁的粗麻布,这匹细粗布还是林老太去年领着家里儿媳妇纺了好几个月的线,又托人去镇上请人才织成的。
不过本来就是给林福臻做新衣裳用的,如今也算派上用场。
林老太从箱底翻出来那匹布,叹道:“青山那小子有出息,如今中了童生,咱们臻臻嫁过去,也算是能享福。”
赵春燕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臻臻从小就有福气,小时候定下娃娃亲的时候,谁能想到青山能这么出息呢。”
林福臻出来时赶忙接过赵春燕手里的农具,赵春燕见是她立刻躲开:“娘身上都是土,你别碰这些。”
她瞧着林福臻的眼睛里都是心满意足,她女儿果然就是过好日子的命。
林福臻:“娘,奶奶,这匹布还是先别送去周家。”
林老太对她向来都是好脸色,只是笑容微微收敛:“怎么了?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说话的时候眼神已经扫过略微僵硬的王秀芹和孙巧姑两个儿媳,两人都害怕地低下头,可见林老太在家积威甚重。
林福臻赶紧解释:“奶奶,您误会了。”
她走进去挽着林老太的胳膊,声音细柔但并不是有气无力的那种:“青山哥考上童生是大喜事,但后面还要继续院试,若是考中了,林家难不成再送一份厚礼?再说,两家亲近,但也不能显得我们林家太过上赶着。”
林老太犹豫着,但终究还是觉得备的礼太薄了,添进去半匹。
林家的晚饭很简单,一碟子青菜,一堆杂粮饼,还有一碗腌萝卜,看不见一点荤腥。
林老实喝了两口同村酿的米酒,皱巴巴的脸上难得有些红光满面:“明天去道贺别扎堆去,周家现在是体面人家,我们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注意点。”
林大河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接话:“爹放心,我明天肯定不会给臻臻丢脸的。”
林老太亲点了几个,小一辈的一个都不去,让林大河他们三兄弟外加赵春燕这个未来亲家去。
林福臻在饭桌上没说话,看着家人说说笑笑,灶房里的还没烧完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家里透露着一股欣然向上的喜悦。
赵春燕是个爱炫耀的,晚饭后去了邻家串门,周青山中了童生这件事被李二狗媳妇说出来时村里其他人同样听到了,这会儿跟着凑热闹。
这种时候自然少不了石塘村最强情报人王婶,平日里林家有个风吹草动就抽梯子爬墙的人,这等大事自然不会错过。
“春燕啊,你们以后可是有福气了,那周家小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童生,臻臻日后说不定还能当秀才娘子,甚至是当官夫人呢。”
赵春燕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哎呀呀,当官哪有那么容易。当初我婆婆一眼就看中了周家小子,现在看果然还是厉害,长得那叫一个周正,还是个有出息的。”
她吹嘘的时候也没忘记拍林老太的马屁,显然深谙在林家生活之道。
村里人大多数都沾亲带故,听见动静都凑过来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很快又说到其他家常八卦上去了,林家除了小一辈的,上到林老太,下到三个儿媳,全都都神采飞扬地参与其中。
夜色渐深,喧闹的村子逐渐静了下来,墙角草窠有虫子低低地叫着。
林家的小院同样静下来,竹山村周家却还点着油灯。
周母送走来家里道贺的族人,面色已经开始疲惫,但眼睛却依旧兴奋。
这是她这十几年最风光的一天,都赖她养了个好儿子,今日听到的恭维话不知道多少,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送完所有客人后,周母瞧着亮堂屋子里堆积的礼物,脑袋里响起今日有人无意说的话。
“我就知道青山打小长得就和村里的孩子不一样,等将来中了秀才,那可就是秀才老爷了!到时候别说咱们村,就连镇上那些有钱员外,不也得抢着把闺女嫁过来?”
“可不是嘛,知道镇上张记布庄的张大户吗?他就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秀才,听说陪嫁了镇上的额一个铺面,还有三十亩水田,压箱底的银子更是不知道有多少,这前程谁说得准啊。”
“镇上富户都这样,去年我去粮铺,就听说人家掌柜有个女儿在相看,眼光高着呢,就盯着镇上的读书人。”
周母的心难免被未来儿媳的“嫁妆补贴”和儿子虚幻的“秀才老爷”前途搅得七上八下。
更为重要的是儿子托人带回来的信。
“县学李兄邀请儿子去他家,有幸见到了县学夫子,见识果然更为不凡。儿子惭愧,夫子让儿莫要因为俗物分心,儿实在愧对师长期望……感念娘辛劳,同样感激这些年周家帮衬,越是如此,儿越发惭愧,至今还要让家中为日后盘缠操心……儿已推拒同窗相邀,最晚三五日回家,望娘莫要担忧,照顾好自己。”
周母望着明灭的烛火,喃喃低语:“我儿的前程最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