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好春光,日光被稀稀疏疏的槐树叶剪碎,在地上晃动成银亮的溪,也洒在石塘村林家的土坯院墙上。
灶房的炊烟冒了出来,混合着淡淡的麦香,顺着风的足迹袅袅飘散。
林家隔壁的王婶扒着墙头喊:“林婶,今儿个又做什么好吃的?香得我家娃都扒着门框哭。”
灶房里烧火的林老太都没出门,闻言笑着回了一嗓子:“能做啥?不就是杂粮饼子嘛。你家孩子扒着门框你倒是给他做吃的呀。”
说话间,灶前掌勺的姑娘往外偏了偏头。
正是林家孙女林福臻,今年刚满十五,梳着简单的单螺髻,髻边别着一根简简单单的铜簪,衬得一张白净鹅蛋脸越发干净。
“奶奶,王婶子总扒墙头,我都怕哪一日摔了?”林福臻对王婶喜欢动不动就爬到墙头喊话这件事有阴影,主要是有一日天色都暗下来,突然瞧见墙头冒出一个人头,心跳在那一刻都停止了。
林老太一头头发过半都成了银丝,精神头足得很,就冲刚刚那毫不输王婶的嘹亮嗓子也能知道。
“不用管她,摔了难不成还能讹上咱家不成。”林老太说得自信,在石塘村还真没谁家老太太能和她有一战之力,“你可别心软,她就是想白吃。”
林福臻给锅里的饼翻面,完完整整的一张杂粮饼子完美翻面。
“姐,姐!”
门外传来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林福臻的亲弟弟林满仓背着竹背篓一头汗地冲进来,筐里没看到多少猪草,手里倒是藏着几颗红艳艳的野果。
他背篓都没来得及放下,飞快摸出一颗塞到林福臻嘴边:“姐,后山摘的,甜得很,他们都没抢过我。”
林福臻勉强止住他的动作:“你去洗了,和奶奶一块吃。”
林老太起身瞥见林满仓的背篓,眉头一皱:“你个小兔崽子,让你割猪草,怕是又在外面野着玩。”
目光一落到林福臻脸上,表情又变得慈眉善目。
“好在还知道惦记着你姐姐,以后也要如此,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要先拿来给你姐姐。”
林福臻心里微囧,林满仓接受良好,奶奶又不是只对他如此。
全家都知道姐姐是奶奶的心头宝,就算他是林家的大孙子,在奶奶跟前也没有多高的地位,他姐独一档,其他人在他奶那都是一视同仁。
他嬉皮笑脸地躲在林福臻身后:“奶奶说的我可都记着了。”
林老太哼了一声:“还不去洗干净。”
林满仓终于舍得放下背篓去洗野果,林老太从旁边的陶罐摸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又打开上锁的柜子,从里面摸出一小罐腌得油汪汪的萝卜干。
明显和旁边土罐子腌制的萝卜干的用料不同,切得细细的,油亮亮的,一打开就能闻到咸香的味道。
“臻臻快拿着,等会儿饼子熟了就着吃,剩下的你留着平时嘴巴没味吃。”
林福臻乖巧接过小罐子,林老太还在给她剥鸡蛋。
自打她记事起,就被奶奶捧在手心里。家里奶奶一言堂,儿孙在她这里并没有因为男丁的身份而有所份量,全部都是给家里干活的,平等地指挥家里每一个人。
她除外。
林福臻偶尔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尽量对待家里人友善温柔,结果就是林老太越发偏颇她,还警告家里人别想着她性子好私下里欺负。
而其他人更是丝毫不敢对林老太的话有怨念,林福臻都佩服她奶奶的本事。
正想着事,林老太剥好的鸡蛋已经到了她嘴边,林福臻从善如流地放下腌萝卜罐,给锅里的饼盛出来,麻利地下面糊,然后才把**的鸡蛋掰成两半。
“我一半,奶奶一半。”林福臻笑盈盈地送回去一半,大有一副林老太不吃她也不吃的架势。
林老太嘴上嚷嚷着:“鸡蛋这种好东西我这把老骨头吃了也是浪费。”
但嘴角却情不自禁地上扬,显然受用得很,还觉得疼爱的孙女就是孝顺。
等林满仓回来也不闹腾,他知道家里的规矩,石塘村谁家也没天天吃鸡蛋的条件,除了他姐,其他人都被他奶一视同仁,包括林老太自己。
她对林家人“节俭”,她自己也没有好吃好喝。
“奶,姐,这果子可甜了,你们尝尝。”
林福臻从他掌心念起一颗,然后又把剩下的蛋黄塞到他嘴边:“帮我吃蛋黄。”
林满仓立刻笑得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一样,好端端一张正气的随爹国字脸,被他笑得贼眉鼠眼,林老太一脸嫌弃地偏过头,结果嘴边传来一阵冰冰凉的触感,一看果然就瞧见最喜欢的孙女正把红野果喂到她嘴边。
“满仓的孝心奶奶可得给面子尝尝。”
林老太闻言吃了一个,味道确实甜:“剩下的你自己吃,别老惦记着别人,今天家里可是你亲自摊饼,他们没什么好挑的。”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林福臻下厨的次数也不多,但偏偏同样的食材落到她手里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家里几个儿媳还有孙女跟着在旁边学,但做出来就是没她做的香。
林老太只能说她的臻臻就是聪明。
林老实干完农活从外面回来,哪怕已经五十多,但在村里都没有休息不干活的资格,一进门脚步也转向灶房。
林福臻和林满仓喊了爷爷,林老实应了然后和林老太算起地里的收成:“去年麦子收成不错,去掉交的税,留够口粮的部分是卖了还是屯着?”
普通农家生活就是要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要计划着花,好不容易有余粮也要操心。
林老太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到最后说:“今年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老爷天应该也能给面子留个好收成,去年的麦子就先卖了。”
话锋一转,林老太冲着无声烙饼的孙女说:“也该给臻臻扯件新衣裳了。”
林老实没有反对,他和林老太的态度都很有趣,喜欢儿孙,但儿孙想要在他们面前占到什么好处那也很难。
至于林福臻,完全是林老太偏心,林老实在家里基本上很少拍板决定什么,这些吃穿上的事也不会出来反对林老太。
林福臻切了块杂粮饼先给两位老人和弟弟吃,林老太念叨起来:“臻臻都是大姑娘了,说起来,青山那孩子的童生试也该出来了吧?”
这话一出,灶房里的氛围有些微妙,林福臻是随大流的期待中带着些无所谓,林满仓都比她要激动,算起来,周青山可是他未来姐夫。
林福臻和周青山是定的娃娃亲,周青山父亲和林家往来多,后来过世了周母更是在林家人的照顾下带着周青山生活。
周青山和村里的娃就不一样,长相就有种读书郎的清俊,在读书一道上也确实有些天赋,周家那群人眼瞧着周青山有出息,这几年又走动起来,盼望着能出个读书人。
林家则是意外之喜,没想到周青山还有这般造化。
林满仓凑趣道:“青山哥肯定能中。到时候姐姐就是童生娘子了,以后那就是读书人家里的金贵娘子,再也不用自己揉面做饼子了。”
林福臻没好气地用杂粮饼塞住他的嘴,林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满仓这话说得好,要是青山中了,更得给臻臻扯块好布做新衣裳。到时候周家的贺礼也不能轻了,我们林家也算沾沾光。”
林老实坐在一旁吃着杂粮饼,闻言点了点头:“青山那孩子好,但他娘那性子这几年有些歪了,不过只要臻臻过得好,咱们也不计较这些。”
林福臻听着家人美好的期盼,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也并不过分期待,甚至隐隐觉得如果周青山真考中了,怕是得生出一番波折。
她和周青山是娃娃亲但见面的次数反而不多,俩人不在一个村子里,周青山大多数时候都在私塾读书,林福臻偶尔遇见周母,也感受不到善意和亲近。
只不过这些都只是微妙的感觉,她没有和林老太说过,要不然按照林老太的脾气和对她的偏爱,怕是得骂上门去。
石塘村可没一个老太太能和林老太有一战之力,无论是骂战还是实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