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陆怀渊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上伤口虽未愈合,但那股钻心的疼痛和胸闷感减轻了大半。而苏晚正靠着墙浅眠,眼下乌青,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枚桃木簪。
“醒了?”苏晚几乎同时睁眼,目光清明,哪有一丝睡意。
她将一个破碗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水——实际掺了三滴灵泉,“喝点水。”
陆怀渊没问,接过一饮而尽。清凉液体入喉,一股暖意散向四肢百骸,他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吗?”苏晚低声问。
“能。”他撑着墙站起身,身形依旧摇晃,眼神却冷冽如刀。
赵衙役踹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两个囚犯非但没死,气色竟比昨日还好些。他脸色一沉:“哟,命还挺硬?走!今天赶六十里,到不了,你们俩都别想吃饭!”
饥饿,是流放路上的第一把刀。
中午休息时,其他几个流放犯好歹分到半块粗面饼,轮到苏晚和陆怀渊,却只有两碗几乎全是水的稀粥。
“官爷,这……”一个老实巴交的流放犯看不过去。
“怎么,你想替他们吃?”赵衙役瞪眼,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苏晚没争辩,默默接过碗。陆怀渊指尖微紧,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不能硬碰硬。
下午路过一片野林子时,苏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目光扫过草丛、树根,忽然,在一丛不起眼的野草前停住。
“看什么看!快走!”押解的衙役推她。
苏晚踉跄一步,手指却“无意”划过那丛草,迅速摘了几片叶子藏进袖中。
那是鱼腥草,消炎解毒,虽难吃,却能补充体力。
再往前走,她陆续“辨认”出几株野山药藤、一小片野栗子树。这些都没逃过她的眼睛,但她不动声色。
机会在傍晚时到来。
赵衙役吩咐两个年轻衙役去附近找点野味“打牙祭”。两人在林子里转了半晌,只拎回几只瘦巴巴的野鸟。
“废物!”赵衙役骂骂咧咧,自己挽起袖子,“看老子给你们弄点好的!”
他大步走进林子深处,不多时,竟真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回来,还采了一大把颜色鲜艳的蘑菇:“瞧见没?这才叫本事!”
“赵头儿厉害!”众衙役奉承。
篝火燃起,兔肉烤得滋滋冒油,蘑菇也扔进汤里煮。香气弥漫,几个流放犯偷偷咽口水。
苏晚冷眼看着,当看到那锅蘑菇汤翻滚出异样色泽时,她指尖捻了捻袖中的几片鬼针草叶子——这种草能催吐,但与某些毒蘑菇反应,会加剧毒性。
她需要确认。
“官爷,”她忽然虚弱开口,“我……我有点野菜,能换口汤喝吗?”
赵衙役正得意,瞥见她手里几片蔫蔫的绿色叶子,嗤笑:“破烂玩意儿也想换肉汤?滚!”
“这不是破烂。”苏晚坚持,声音不大却清晰,“这叫马齿苋,能防痢疾。岭南多瘴气,腹泻是常事,官爷们提前吃点,有备无患。”
这话戳中了衙役们的心思。流放路最怕生病。
一个年轻衙役犹豫道:“赵头儿,要不……”
“闭嘴!”赵衙役不耐烦,但看了看那锅蘑菇汤,又改了主意,“行啊,你把野菜洗洗,扔汤里一起煮。要是敢耍花样……”
苏晚垂眼:“不敢。”
她将洗净的马齿苋和偷偷揉碎的鬼针草叶片一起放入汤中。蘑菇、马齿苋、鬼针草在沸腾中混合。
汤成,赵衙役先盛了一大碗,咕咚喝下。其他衙役也纷纷分食。
起初无事。一刻钟后,赵衙役脸色开始发青,腹部绞痛。
“这汤……不对!”他猛地看向苏晚。
几乎同时,其他几个喝了汤的衙役也捂着肚子哀嚎起来,上吐下泻,场面一片混乱。
“你……你下毒!”赵衙役挣扎着要抽刀。
苏晚后退一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惊恐:“官爷明鉴!野菜是当着大家面摘的,汤也是官爷自己煮的!我、我只是提醒防痢疾……是不是那些蘑菇有问题?”
她指向地上残留的几朵鲜艳蘑菇:“我在家时听老人说,颜色越艳的野菌,越可能有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些蘑菇。
“你……你早知道!”赵衙役目眦欲裂。
“我不知道!”苏晚声音发颤,眼里却一片冷静,“我只是个深闺女子,不懂这些。官爷您经验丰富,怎么反倒问我?”
这话堵得赵衙役哑口无言。难道要承认自己不认识毒蘑菇?
“头儿!不行了……得、得找大夫!”一个衙役虚弱喊道。
荒郊野岭,哪来的大夫?
赵衙役脸黑如锅底,最终只能咬牙下令原地休整。他和几个中毒的衙役瘫在地上,几乎虚脱。
苏晚和陆怀渊被赶到远处一棵树下。
夜色渐深。
陆怀渊靠坐在树根,忽然低声开口:“那些蘑菇,真的有毒?”
苏晚借着月色,从袖中掏出几片鱼腥草叶子,递给他:“嚼了,能恢复体力。”
避而不答,已是答案。
陆怀渊接过,放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他却笑了,笑声低哑:“苏尚书家,真是藏龙卧虎。”
苏晚没接话。她背对他,假装休息,意识却沉入那灰雾空间。
灵泉又积蓄了小半碗。她小心引导,在掌心凝聚出几滴,混入水囊的残水中。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递给陆怀渊。
“你喝过了?”他问。
“嗯。”
陆怀渊这才接过,饮下。灵泉入腹,白日赶路的疲惫和隐痛被缓缓抚平。
“你那木簪,”他忽然说,“很特别。”
苏晚心头一紧。
“是我娘留下的。”她半真半假地说,“小时候生病,握着它就好得快些。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陆怀渊没再追问。他闭上眼,仿佛睡了。
但苏晚知道,他没睡。
因为当半夜里,那个唯一没中毒、负责守夜的年轻衙役偷偷摸过来,想对她不轨时——
一根削尖的树枝,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衙役的后心。
陆怀渊不知何时站到了那人身后,眼神在月光下冷得像冰:“滚。”
衙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跑了。
苏晚坐起身,看着收树枝回来的陆怀渊。他动作干脆,哪还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王爷不装了?”她问。
陆怀渊擦掉树枝上的泥,在她身边坐下:“夫人如此本事,我再装下去,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她“夫人”。
苏晚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叶子包着的、烤熟的野山药——那是她白天趁乱藏起来的。
“吃点。明天还有路要走。”
陆怀渊接过,掰了一半递还给她。
两人在月光下,沉默地吃着简陋的食物。
远处,中毒的衙役们**不断。近处,篝火噼啪作响。
“岭南三千里,”陆怀渊忽然说,“靠我们两个,走不到。”
“所以,”苏晚咽下最后一口山药,抬眼看他,“不能只有我们两个走。”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同样疲惫饥饿、却敢怒不敢言的流放犯,扫过那个尚且心存一丝善念的年轻衙役。
“得有人帮我们走。”
陆怀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夫人想怎么做?”
苏晚握紧袖中的木簪。
“明天,”她说,“让他们都‘看见’。”
衙役们中毒虚脱了两天,队伍行进速度极慢。赵衙役看苏晚的眼神像淬了毒,却因身体亏虚不敢再明目张胆折腾,只是克扣饮食变本加厉。
第三天中午,队伍进入一段狭窄的山道。两侧岩壁高耸,仅容两三人并行。
苏晚心头莫名一跳。她刻意落后几步,手指拂过岩壁湿滑的苔藓,又在几处不起眼的沙土上看到杂乱的马蹄印——很新,且钉痕特殊,是军马。
流放队伍哪来的军马?
她快步赶上陆怀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对劲。前面可能有埋伏。”
陆怀渊脚步未停,目光却扫过两侧山崖:“几个?”
“马蹄印至少五六匹,但人应该更多,步行。”苏晚低语,“沙土有被刻意清扫的痕迹,又在拐弯处,适合设伏。”
陆怀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怕吗?”
“怕有用?”苏晚反问。
就在这时,前面探路的年轻衙役王虎(就是那夜被吓跑的那个)慌慌张张跑回来:“赵头儿!前面、前面路被山石堵了!”
赵衙役骂了句脏话,带人上前查看。
苏晚和陆怀渊对视一眼——来了。
果然,当大部分人都挤在堵路的乱石堆前时,两侧山崖上突然冒出十几个蒙面人影!
“山匪!是山匪!”有人尖叫。
“都别动!”为首的蒙面人声音粗嘎,“把值钱的东西和那两个穿囚服的留下,其他人滚!”
说是山匪,可他们站位隐蔽有序,手中钢刀制式统一,哪有一点土匪的散漫?
赵衙役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拔刀:“光天化日,你们敢劫官差?”
“官差?”蒙面头领嗤笑,“杀了,不就是死人?”
话音落,数支冷箭破空射来!一个衙役惨叫中箭,队伍顿时大乱。
“趴下!”陆怀渊猛地将苏晚扑倒在地,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苏晚咬牙,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右侧岩壁有一处凹陷,上方有块凸出的巨石。她脑中飞快调取空间里模糊的化学资料——硝石、硫磺、木炭……这些她没有,但生石灰呢?
她记得昨天路过一处废弃的石灰窑!
“王爷,信我吗?”她急促问。
陆怀渊捂着流血的肩膀,眼神锐利:“说。”
“带人往右撤,进那个岩缝!我有办法拖住他们!”
时间不等人。陆怀渊深深看她一眼,竟真的大喝一声:“所有人,跟我往右撤!进岩缝躲避!”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混乱中,王虎和另外两个没中毒的衙役下意识服从,连滚爬爬往右跑。几个流放犯也跟着跑。
赵衙役却吓破了胆,竟反向朝“山匪”方向跪地求饶:“好汉饶命!我、我把犯人交给你们……”
蒙面头领冷笑:“废物。”抬手就是一箭。
赵衙役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这血腥一幕**了所有人。剩下的衙役和流放犯疯了一样朝岩缝涌去。
苏晚是最后一个退进去的。岩缝狭窄,仅能容纳十余人,此刻挤了将近二十人,空气浑浊,恐惧弥漫。
“他们围过来了!”王虎颤抖着说。
蒙面人果然在逼近,大约七八个,呈扇形包抄。
苏晚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那是她今早偷偷从废弃石灰窑收集的生石灰粉,混了些沿途捡的干辣椒磨的粉。
“王爷,有没有办法制造一阵风?不用大,往他们方向吹就行。”
陆怀渊深深看她手中布包一眼,没多问,转向岩缝深处:“谁有外衫?快!”
一个流放犯哆嗦着脱下破烂外衣。陆怀渊快速将其绑在一根较直的树枝上,做成简易“旗扇”。他又从自己囚衣下摆撕下几条布,递给苏晚和几个还算镇定的男人:“蒙住口鼻,低头闭眼。”
外面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就现在!”苏晚低喝,将布包猛地朝岩缝外一扬!
几乎同时,陆怀渊和另外两个男人奋力挥动“旗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