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骤雨·离殇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盘踞不去。林川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瓷砖墙上,
指尖的烟没有点燃——这里禁止吸烟。他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握在手里,好让颤抖不那么明显。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安然走出来时,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被抽空的苍白。
她穿着林川的外套,宽大的尺寸让她显得更单薄,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结束了?
”林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安然点点头,目光掠过他,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五月了,还下着这种不痛不痒的雨。“钱我会还你。”她说。“不用。
”“要还的。”安然固执地重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发抖的手记下一笔。
她的字迹曾经很漂亮,现在歪斜得像醉汉的脚步。林川想说些什么,
比如“你接下来住哪儿”,或者“需要我送你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已经堆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再多一句也改变不了什么。电梯缓缓下降,
数字从“4”跳到“1”。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安然站在对角线的位置,
那是人与人之间能保持的最远距离。医院大门外,雨丝斜织。
林川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安然披上,才想起外套已经在她身上。他顿了一下,
把身上仅剩的T恤袖子往下扯了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我叫了车。
”安然盯着手机屏幕,“去火车站。”“这么急?”“待不下去了。
”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安然拉开车门前,终于回头看了林川一眼。雨打湿了她的额发,
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林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那晚的事...对不起。
”车门关上,白色轿车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前方路口拐角。林川站在雨里,直到浑身湿透。
老城区的巷子像迷宫,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
雨后的空气里有苔藓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黏稠而潮湿。
林川租住的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二层。房东是个脾气古怪的老画家,
三年前出国前把房子托给中介打理,自己只偶尔从欧洲寄回几张明信片。楼梯吱呀作响,
每一声都熟悉得像是自己骨头发出的哀鸣。林川摸出钥匙,却在对上锁孔时顿住了。
门锁换了。新的智能锁,黑色哑光面板,在昏暗楼道里泛着冷冽的光。他皱皱眉,
试着用旧钥匙捅了几下,当然打不开。“有人吗?”他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轻盈而规律。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不是房东,也不是中介公司的人。那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正用一方手帕擦拭手指,
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古董瓷器。林川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但抬头看门牌——没错,
西山路27号2楼。“你找谁?”女人开口,声音清澈,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腔调。
“我住这里。”林川侧身想往里走,“房东没通知我换锁——”“现在这里是我的房产。
”女人没有让开,只是微微侧身,露出客厅一角。
屋里的陈设明显变了:原来堆满画具和杂物的空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沙发换了,窗帘换了,
连墙上的涂鸦墙纸都被撕掉,露出原本的石灰白。林川愣在门口。“我叫苏晚晴,
昨天刚办完过户手续。”女人从玄关柜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房产证复印件。原房主上个月将房产委托出售,我在一周前完成了交易。
”纸张递到眼前,公章、签名、日期一应俱全。
林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不可能...陈老师没跟我说过。
”“那是你和原房主之间的问题。”苏晚晴收回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根据合同,我有权要求现有租客在三个工作日内搬离。你已经逾期两天了。
”“等等——我的东西呢?”林川终于意识到房间里属于他的痕迹几乎全消失了,
“我的画架、书、还有...”“杂物我清理到了储藏室。
”苏晚晴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小门,“但请你尽快取走。我需要重新装修。
”林川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些。雨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冷黏腻。“苏**,
我现在没地方可去。能不能...”“不能。”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付租金!
按市场价的两倍——”“我不缺钱。”苏晚晴终于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很特别,瞳色偏浅,
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此刻却冷得没有温度,“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而你的存在会打扰我。”“我会很安静!我保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锋利,“现在,请你在今晚六点前搬离。
否则我会报警处理。”说完,她后退一步,准备关门。林川的手快过大脑,抵住了门板。
“等等。”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
”林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你看,我浑身湿透,身无分文,
刚在医院送走前女友,现在又被房东卖了房子。能不能...至少让我进去拿件干衣服?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部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苏晚晴沉默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林川的头发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他的T恤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消瘦的轮廓。整个人像条被冲上岸的鱼,狼狈,但眼睛深处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时间在楼道里缓慢流淌。就在林川以为她会直接关门时,苏晚晴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十分钟。”她说,“只准拿衣服和必需品。其他东西明天再来取。
”林川几乎是挤进门去的。客厅的变化比从门口看到的更大。
他的旧沙发被一张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灰色沙发取代,茶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风格冷峻,和整个空间的气质浑然一体。
最刺眼的是窗户——那扇朝南的落地窗,曾经是林川最喜欢的地方。阳光好的时候,
他会把画架支在那里,一画就是一整天。现在那里摆了一张简约的工作台,
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旁边是一摞整齐的文件。“储藏室在那边。”苏晚晴指了指方向,
自己则走到工作台前坐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屏幕上。显然,
她的“仁慈”已经用完了。林川推开储藏室的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他的家当被胡乱堆在墙角:画架拆了,画布卷起,颜料箱倒扣着,书籍和杂物混成一堆。
最上面压着一个旧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阿哲的东西,勿动”。那是他兄弟的遗物。
林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翻出一件干净的卫衣和长裤。换衣服时,
他透过门缝瞥见客厅里的苏晚晴。她正专注地敲击键盘,
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手指纤细,动作却迅速有力。偶尔她会停下来,
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林川想。换好衣服,他把湿衣服塞进背包,又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
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些证件和仅剩的现金。正要离开时,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吉他盒上。那是阿哲的吉他。林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提起了琴盒。
很沉,像装着一整个回不去的夏天。“我好了。”他走出储藏室。
苏晚晴头也不抬:“门禁密码我会换。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家等你来搬剩下的东西。
”林川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又转回身。“苏**。”“还有事?
”“你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林川说,“我在这住了三年,
这里...对我来说不只是个房子。”苏晚晴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吉他盒,又落回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林川以为她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抱歉。我的决定不会改变。”门在身后关上时,
林川听见智能锁“嘀”的一声上锁音,清脆,决绝。他提着吉他盒站在楼道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银行短信——这个月的稿费到账了,
数字比他预期的还要少。而下个月的房租、生活费、还有欠安然的钱...林川摸出烟,
这次点燃了。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他弯下腰咳嗽。咳着咳着,忽然就笑了出来。笑着笑着,
又觉得眼睛发涩。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提起吉他盒,一步一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林川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那扇曾经属于他的窗前,苏晚晴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拉上了窗帘,隔断了里外两个世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安然发来的短信:“车开了。保重。”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他重新点亮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强子,
”他说,“今晚能不能去你那儿挤挤?”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男人的抱怨,
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挂掉电话,林川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紧闭,
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温暖,却与他无关。他转身走进雨里,吉他盒的背带勒得肩膀生疼。
老巷子在身后蜿蜒,像一条渐渐愈合的伤疤。而前方,夜色正浓。
第二章:屋檐之战强子的出租屋弥漫着泡面和香烟的混合气味。林川在折叠沙发上窝了两天,
身上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第三天清晨,当强子的鼾声再次响起时,
林川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水渍,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回去。不是去搬东西——是去住。
这不是什么理性的考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当世界把一个人往外推时,
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说“不”。上午九点五十分,林川提着吉他盒,
再次站在西山路27号的楼道里。智能锁的键盘泛着冷光,
他试着输入原来的密码——当然没用。他按了门铃。门内传来脚步声,规律的,从容的。
门开了,苏晚晴今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居家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她看到林川,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我来看过了。
”林川抢在她开口前说,“这附近最便宜的短租房,一天也要两百。
按市价租你这儿一个房间,一个月不会超过三千。我付四千。”苏晚晴抿了一口咖啡,
黑咖啡,没加糖和奶的那种苦香在空气里弥漫。“我说过了,我不缺钱。”“那缺什么?
”林川盯着她,“缺个看门的?缺个跑腿的?或者——”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咖啡杯,
“缺个会煮咖啡的?”苏晚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我什么都会一点。”林川继续说,
语速加快,“修水管、换灯泡、做饭——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吃过的人都说好。
你一个单身女性住这么大的房子,万一晚上水管爆了,
或者有奇怪的人敲门...”“你在威胁我?”苏晚晴打断他。“我在陈述事实。
”林川迎上她的目光,“而且储藏室里那些东西,有些对我很重要。我需要时间整理,一周,
不,三天。这三天我保证安静得像不存在,三天后如果还不行,我自己滚蛋。
”楼道里陷入沉默。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苏晚晴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她在思考,
林川能看出那种思考——不是感性的犹豫,而是在权衡利弊。“三个条件。”她终于开口。
“你说。”“第一,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次卧和储藏室。客厅、主卧、厨房、卫生间,
在这些区域的公共使用时间我会另行规定。”“第二,保持绝对安静。晚上十点后,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声音。”“第三,”她的目光落在林川脸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周。
不是三天,是一周。一周后无论什么理由,你必须搬走。这期间如果违反任何一条约定,
我有权随时终止,并立即报警。”林川深吸一口气:“成交。”苏晚晴侧身让他进门。
客厅里弥漫着咖啡和某种淡雅香薰的气味,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温柔的光影。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样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在这里生活。
“次卧在那边。”苏晚晴指了指走廊尽头,“床品在衣柜里,自己铺。
卫生间早上七点到八点是我的使用时间,其他时间你可以用,但每次使用后必须恢复原样。
”“恢复原样是指...”“洗手台不能有水渍,马桶圈要放下,毛巾要挂整齐。
”她顿了顿,“还有,你抽烟吗?”“偶尔。”“室内禁止。要抽去楼下,
抽完把烟头处理干净。”林川忽然觉得,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份临时居住协议,
而是一份卖身契。“对了,”苏晚晴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把这些签了。”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条款清晰,措辞严谨,
甚至还有违约责任的具体金额。林川粗略扫了一眼,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和苏晚晴那一手漂亮的行楷形成鲜明对比。“指纹。”她把印泥推过来。
林川按了指印,红色的,像某种古老的契约。苏晚晴收起协议,
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门禁卡递给他:“临时密码每天更换,我会发到你手机上。晚上十点后,
门禁系统会自动启动,不要试图晚归。”林川接过卡片,塑料边缘有些割手。“苏**,
”他忍不住问,“你做什么工作的?律师?法官?还是...”“你不需要知道。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现在,请你去整理你的东西。我希望在一小时内,
储藏室恢复整洁。”储藏室里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林川打开纸箱,
一件一件取出阿哲的东西:几本旧漫画,一沓手写的乐谱,一把生锈的口琴,还有一摞照片。
照片大多是在大学时拍的。篮球场上,阿哲扣篮的瞬间;宿舍里,
两个人对着镜头做鬼脸;音乐节现场,人群拥挤,灯光绚烂。林川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大四毕业那天,在教学楼的天台。他抱着吉他,阿哲举着啤酒瓶,
背后是整个城市的灯火。“你说要画下所有重要的瞬间。”阿哲当时笑着说,
“那这张得画下来,这可是咱们的黄金时代。”林川确实画了。那是一幅油画,
花了他整整一个月时间。画完成后,阿哲却已经看不到了。他把照片塞回箱子最底层,
继续整理。画架还能用,画布也完好,但颜料大多干了。画笔需要清洗,
调色板上的色彩层层叠叠,凝固成时间的断面。林川打来一盆水,蹲在地上开始清洗画笔。
水很快浑浊,各种颜色晕染开来,像一幅失败的抽象画。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回头,
看见苏晚晴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外出服,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
“我出去一趟。”她说,“希望我回来时,这里已经整理好了。”“一定。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杂物,在阿哲的吉他盒上停留了片刻,但什么也没说。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川继续清洗画笔,动作机械而专注。水凉了,他就倒掉换一盆。一支,两支,
三支...当所有画笔都恢复原状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他站起来,腰背酸痛。
储藏室终于有了些样子:画具整齐地码在墙边,书籍按大小排列,杂物归拢到纸箱里。
只剩下那个写着“阿哲的东西”的箱子,还放在原地。林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推到墙角,
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上。走出储藏室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客厅空无一人,阳光斜斜地洒在沙发上,给深灰色布料镀上一层暖金。
工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林川走近看了一眼。
是一本英文原版书,书名是《艺术与错觉》。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上面的笔记字迹工整。
他忽然对这个女人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一个会看艺术理论书的年轻女总裁?
一个把生活安排得像军事化管理的独居者?
一个面对无赖租客时冷静得像在处理商业谈判的...门锁“嘀”的一声。
林川迅速退到储藏室门口,假装在整理最后一个纸箱。苏晚晴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看到林川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岛台上,
开始往外取东西: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鸡蛋,还有一盒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牛排。
林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将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动作流畅,效率极高,
像是在执行一套优化过的程序。“那个...”他开口,“需要帮忙吗?”“不用。
”她头也不回,“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厨房的使用权,目前不包括你。”“我只是问问。
”苏晚晴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有细微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林先生,
”她说,“我们之间只是暂时的租赁关系。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我知道。
”林川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川就后悔了。苏晚晴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我的状态与你无关。
”她拿起水壶接水,按下开关,“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需要准备晚餐了。
”驱逐令下得客气而坚决。林川退回次卧,关上门。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
层层叠叠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他坐在床沿,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安然发来的:“到北京了。工作找到了,在书店。这里天气很干,不太习惯。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纹,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门外隐约传来煎牛排的滋滋声,
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响。一个陌生女人,在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准备着一个人的晚餐。
林川闭上眼睛。一周。他还有一周时间。一周后,他又该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
与其想那么远,不如先想想明天该怎么熬过去。楼下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由近及远。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斑驳的影子。新的一天快结束了。而战争,
才刚刚开始。第三章:意外的晨光宿醉的感觉像有个人在脑壳里敲鼓。林川睁开眼时,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天花板不是强子出租屋那发黄的水渍,而是干净的米白色,
上面挂着一盏简约的吸顶灯。他愣了三秒,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哦对,
他搬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昨晚从强子那儿拿回剩下的行李后,
他一个人去酒吧坐了会儿。本来说只喝一杯,结果一杯接一杯,
最后怎么回来的都记不太清了。林川坐起身,脑袋里一阵钝痛。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上午九点二十。糟了。他记得苏晚晴说过,
卫生间早上七点到八点是她的使用时间。现在已经远远超时。林川匆匆下床,拉开房门。
一股食物香气飘进鼻腔——不是泡面,是某种...米粥混合着鸡蛋的香味?
他探头看向厨房。苏晚晴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
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袅袅升起。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呃...早。”林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卫生间...”“我用完了。”苏晚晴转回头,
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粥,“浴室柜里有新牙刷和毛巾。”林川愣在原地。
这和他预想的场景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一张冷脸,或者至少是几句关于作息时间的提醒。
“还站着干什么?”苏晚晴又回头看他,“如果想用卫生间,现在是你的时间。
”“哦...好。”林川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卫生间。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
洗手台干燥整洁,毛巾整齐地挂在架子上,一切都是标准的“苏晚晴式”秩序。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浮肿,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等他走出卫生间时,苏晚晴已经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放在餐桌上。她自己面前也有一份,
旁边还放着一杯黑咖啡。“坐。”她说。林川迟疑地拉开椅子坐下。粥是白米粥,
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但不过烂。小菜是凉拌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撒着少许芝麻。
“这是...”他看向苏晚晴。“早餐。”她拿起勺子,“我习惯做两人份,
多出来的倒了浪费。”说得合情合理,但林川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米香浓郁,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宿醉的难受感缓解了些。“谢谢。”他说。
苏晚晴点点头,继续小口喝粥。她的动作很优雅,勺子几乎不碰碗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勺子碰碗的轻响。这场景有种诡异的和谐感。“昨晚你回来得很晚。
”苏晚晴忽然开口。林川的手顿了一下:“抱歉,吵到你了?”“没有。我听见开门声,
看了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抬眼看他,“你喝了很多酒。”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一点点。”林川含糊地说。苏晚晴没再追问。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端起咖啡杯。“客厅我简单整理了一下。”她说。林川这才注意到,
客厅确实比他记忆中更整洁了。他昨晚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被挂了起来,
散落的几本书也码放整齐。“其实你不用...”他有些尴尬,“那些我自己会收拾。
”“顺手而已。”苏晚晴站起身,把碗碟收进厨房水槽,“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整理画具,可能...试着画点什么。”“画室在储藏室可能不太方便。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次卧的光线更好,你可以把画架支在窗边。”林川又愣住了。
“但我们的约定...”“约定里只规定了活动范围,没有规定你在活动范围内做什么。
”苏晚晴头也不回,“只要不弄脏墙壁地板,不打扰我工作,你可以做任何事。
”水流声停了,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对了,”她擦干手,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这个,喝掉。”瓶子里装着琥珀色的液体。“这是什么?
”“解酒汤。”苏晚晴把瓶子放在桌上,“我外婆的方子,蜂蜜、葛花、陈皮。效果还可以。
”林川拿起瓶子,玻璃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打开瓶盖,
一股混合着草药清甜的气息飘出来。他仰头喝完。味道比想象中好,甜中带一丝微苦,
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些。“谢谢。”他再次说,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
苏晚晴点点头,转身走向客厅的工作台。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细框眼镜,
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林川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工作时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这样的她,和昨天那个冷硬如铁的女人,似乎是两个人。
林川收拾好碗碟,轻手轻脚地洗了,放进她刚才放碗的沥水架。然后他回到次卧,
从储藏室搬出画架和画布。窗边的光线确实很好。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
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支好画架,摆上调色板,开始挤颜料。
钛白、镉黄、群青、赭石...熟悉的颜色在调色板上排列开来,像一首久违的歌的前奏。
但画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画什么?林川盯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已经三个月没动笔了,上一次完成的画还是给一家小出版社的插画稿,那之后,
手好像就生了。他尝试着画一条线,但线条僵硬,毫无生气。再画一笔,还是不行。
烦躁感开始升腾。他把画笔扔进水桶,水花溅到地板上。他赶紧蹲下去擦,却越擦越脏,
灰色的水渍晕开一大片。“用这个。”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块抹布。林川抬起头,
看见苏晚晴站在门口。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喷雾瓶。“地板清洁剂。
”她把喷雾瓶也递过来,“喷一点,等三十秒再擦。”林川接过东西,按照她说的做。
水渍果然轻松擦掉了。“谢谢。”他第三次道谢,感觉自己像个只会说这句话的复读机。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遇到瓶颈了?”“不是瓶颈。”林川苦笑,“是墙,
钢筋混凝土的墙。”她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学过几年画。”她忽然说。“是吗?什么画?
”“国画。工笔花鸟。”苏晚晴靠在门框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放松了些,
“后来老师说我没有天赋,就放弃了。”“因为你画不好?”“因为我太追求‘正确’。
”她淡淡地说,“每一笔都要计算位置,每一片花瓣都要符合比例。老师说我画的是标本,
不是花。”林川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事,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那现在呢?”他问,“还画吗?”“不画了。”苏晚晴摇摇头,“有些东西,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林川却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看到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遗憾。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苏晚晴转身去接电话。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工作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冷静。林川重新拿起画笔。
这次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盯着窗外的屋顶看了很久。老城区的瓦片层层叠叠,
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灰度。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他蘸了一点群青,混合钛白,在画布右上角轻轻抹开。然后是赭石,加一点镉黄,铺在下方。
色彩在画布上晕染开来,不再是僵硬的线条,而是流动的、交融的色块。他画得很慢,一笔,
一笔,像是在找回某种丢失已久的感觉。客厅里的电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挂断后,
苏晚晴回到工作台前,没有再过来。林川继续画。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窗边爬到墙上。
颜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和窗外飘来的饭菜香气混合在一起。中午十二点半,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我点了外卖,两人份。要吃自己来拿。”林川放下画笔,
洗了手走到餐厅。桌上放着两个餐盒,是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家常菜馆。一盒是青椒肉丝,
一盒是麻婆豆腐,还有两盒米饭。“我请客。”苏晚晴已经坐下,
“算是...昨天协议的补充条款。”“什么条款?”“和平共处条款。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林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不介意。
”他说,“完全不介意。”他们安静地吃饭。这次林川不再觉得尴尬,
反而有种奇妙的舒适感。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筷子碰到一起,就各自让开,继续吃。
吃完饭,林川主动收拾了餐盒。苏晚晴则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林川倒了一杯。
“下午我要开视频会议。”她说,“可能会有点吵。”“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画画。
”她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如果需要安静,次卧的隔音还不错。”“好。
”苏晚晴端着茶杯回到工作台。很快,键盘声和偶尔的说话声响起,她在进行工作前的准备。
林川回到次卧,重新站在画布前。刚才画的色块已经干了。他拿起画笔,在灰蓝色的背景上,
添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黄。像是晨光。破晓时分,天空将亮未亮时,
地平线上的那一线微光。他画得很专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宿醉的头痛,
忘记了这间房子不属于自己,忘记了所有压在心上的沉重。只是画。一笔,一笔。
直到傍晚的夕阳再次染红窗棂,他才放下画笔。画布上已经铺满了色彩:灰蓝的底色,
朦胧的暖黄,还有几笔深色的轮廓,像是远山的剪影。不完整,不完美,但...是活的。
林川退后几步,看着这幅未完成的画。三个月来的第一幅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胸腔里某个冰冻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客厅里,苏晚晴的视频会议似乎结束了。
他听见她起身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次卧门外。但她没有敲门,
也没有说话。林川也没有开门。他们就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各自站着。窗外,暮色四合,
老城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改变。
第四章:旧影重现周六的早晨下着小雨。林川醒得比平时早,
躺在床上听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谁在絮絮低语。
他已经在这间次卧住了一周。离约定的搬离期限还有两天,但他和苏晚晴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某种默契在沉默中生长,像墙角悄悄蔓延的青苔。七点整,他听见主卧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卫生间的水流声。苏晚晴的生物钟精准得像瑞士手表。林川起身,
把床铺整理好——这也是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然后他拉开窗帘,看着雨中的老城区。
屋顶湿漉漉的,瓦片在雨中泛着深色的光,巷子里空无一人。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几分钟后,
厨房传来咖啡机的嗡鸣。林川走出房间时,苏晚晴已经坐在餐桌前。她今天没穿家居服,
而是一套浅咖色的针织套装,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早。”她说,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文件。“早。”林川走到厨房,
从橱柜里拿出自己的杯子——那是苏晚晴某天带回来的,纯白色,没有花纹,
和他常用的那个缺了口的马克杯并排放在一起。“咖啡?”她问。“谢谢。
”苏晚晴指了指咖啡壶。林川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餐桌上除了咖啡,
还有两片烤好的吐司和一小碟果酱。又是两人份。“今天有什么安排?”林川问。
这已经成了他们早晨的固定对话。“整理书房。”苏晚晴放下文件,
“搬进来后一直没时间收拾。有些书要归类,还有些旧资料要处理。”“需要帮忙吗?
”她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愿意的话。”早餐后,林川跟着苏晚晴走进书房。
这间房间他之前没进来过,门总是关着。房间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塞满了书。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堆着不少文件和纸箱。
“这些是之前房主留下的。”苏晚晴指了指角落的几个纸箱,“我还没来得及看。
如果你认识原房主,或许可以帮忙看看哪些需要保留。”林川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
里面大多是艺术类书籍和画册,有些很旧了,书页泛黄。
他认出其中几本是陈老师——原房主——经常翻阅的。“陈老师是个画家。
”林川拿起一本《西方美术史》,翻开扉页,上面有陈老师的签名和日期,1998年,
“脾气有点怪,但人很好。我住进来时,他说这房子需要有年轻人气。
”“所以他一直没涨你房租。”苏晚晴说。林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介给我的资料里有租赁记录。”她语气平淡,“你的租金只有市场价的一半。
”“那是因为...”“因为你在帮他照顾房子。”苏晚晴接过话,“修剪庭院的花草,
修补漏雨的屋顶,冬天检查水管——这些中介都告诉我了。”林川看着她,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所以我才同意你暂住一周。”苏晚晴转过身,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书,
“你在这房子里付出的,比你支付的租金多得多。这是你应得的。”雨声淅沥,
书房里光线昏暗。林川沉默地整理着纸箱。除了书,还有一些旧画具、颜料管、素描本。
在箱底,他发现了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本子很旧了,皮面有磨损的痕迹。他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这不是陈老师的字迹。林川继续翻看。
日记的主人似乎是个年轻的艺术系学生,记录着课堂笔记、创作灵感,还有一些生活琐事。
文字间能感受到对艺术的热忱,以及对未来的迷茫。翻到某一页时,
夹在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画架前回眸微笑。
她扎着马尾,穿着宽松的衬衫,手里拿着画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给小哲——愿你永远有画下去的勇气。晚秋,1999年10月。
”小哲。林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迅速翻回日记本封面,内页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林哲。
阿哲的父亲。林川从没听阿哲提过他父亲留有这样的日记。
阿哲的父亲在他很小时就因病去世,母亲后来改嫁,关于生父的一切都很少提及。“怎么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川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没什么。
”他把照片夹回日记本,“发现了一些...熟人的东西。”“需要还回去吗?
”“他已经不在了。”林川合上日记本,“我可以...暂时保管吗?”苏晚晴看着他,
点了点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整个上午,两人安静地整理书房。
苏晚晴负责书架上的书,按类别重新排列;林川则继续处理纸箱里的杂物。雨渐渐小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整理到最后一个纸箱时,林川的手顿住了。
箱子里放着几本旧小说,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褪色,但标题依然清晰:《白夜行》。
东野圭吾的《白夜行》。林川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给阿哲——这本书让我明白了,有些人在黑暗中行走,
只是为了守护另一个人的光明。生日快乐。川,2008年6月。”是他的字迹。
这本书是林川送给阿哲十八岁生日礼物。当时他们刚高考完,
阿哲说想看点“有深度”的小说,林川就买了这本。后来阿哲把这本书借给了很多人,
最后不知怎么流落到陈老师这里。林川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已经泛黄变脆,
但书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这本书对你很重要?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手里拿着几本要归类的书,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白夜行》上。“嗯。”林川轻声说,“是我送给我最好朋友的礼物。
”“那他一定很珍惜。”苏晚晴说,“书保存得很好。”林川苦笑:“珍惜到把它弄丢了。
”“也许是故意留在这里的。”苏晚晴转身走向书架,“有些东西,
留在合适的地方比带在身边更有意义。”林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也这么做过吗?
把重要的东西留在某个地方?”苏晚晴放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有过。”她说,声音很轻,
“我母亲的婚戒,留在了她最喜欢的海边小镇的教堂。她说,这样每个去那里的人,
都能分享到一点幸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那你呢?”林川问,
“你去过那个教堂吗?”“去过一次。”苏晚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架,
“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戒指还在那里,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挂在许愿墙
